拥有休息的能力，不被“休息羞耻症”捆绑

原载于《中国青年》杂志2024年第1期拥有休息的能力，不被“休息羞耻症”捆绑

文-古豆豆

据说韩国高中生间有个说法是“四当五落”，是说早上四点起来看书的学生能考上大学，五点起来看书的就没着落，前途渺茫。

在年轻人中，现在又有了“三当四落”的进阶版。有进入社会的年轻人下班后再去充电学习，去健身房健身，睡了不足五个小时后早上灌一大杯冰美式就去上班了，大家笑称，他们把睡眠都进化掉了。在加速疾驰的社会里，休息似乎有了一种罪恶感。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似乎始终提醒着未完成的目标、与某人比肩的期望、同辈间的竞争暗流：别人都在步步为营冲刺目标，自己又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休息呢？

天天向上，“天天”二字在一些年轻人的理解中是一种始终步履不停的状态，也暗含了一旦停下就会被赶超的可能性。进入社会工作后，又因为绩效考核、升迁等因素不敢休息，按时下班也会战战兢兢，生怕显得自己不够勤奋。

在这种心理的影响下，一休息就会内疚，总觉得自己浪费了时间，明明可以去学习、去工作、去干点什么，为什么仅仅只是去休息呢？这种现象被年轻人自嘲为“休息羞耻症”，更有网友称自己“不是在工作，就是在生病”，它总结了年轻人总在力争完美，偶尔想要停下脚步放松休息却产生不知所措、愧疚自责的情绪。

休息羞耻，到底源自哪里呢？年轻人又该如何调整呢？

休息羞耻，源于社会比较和优绩主义的建构

前些年，gap year（间隔年）的说法一直风靡在年轻人之间。它像一个触手可及的旗帜在摇晃，当工作生活的压力逐渐增大，还能选择脱离熟悉的节奏去度过一个悠长的假期，体验在非洲看动物迁徙，或在南国沐浴清晨的阳光。然而现如今，通往暂时休息的路径愈发狭窄，附加成本越来越高，gap的时间逐渐从一年缩减为一天，甚至一小时，这无不进一步揭示了人们对休息的焦虑情绪，对“无所事事”的恐慌。

具体到我其实也有类似的感受，有段时间工作中赶一个项目，总是在加班，晚上回到家身心俱疲，第二天接着又是连轴转。过后迎来一周的假期，突然闲下来反而让我无所适从。一个下午午睡醒来，窗外已是日落西山，顿时一种巨大的失落扑向我，我当时想的不是好好欣赏日落，而是竟然浪费了一整个下午。

追根溯源，休息羞耻源于过度的社会比较心理。当前的互联网环境前所未有地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同时也更容易将不同人的生活陈列展示出来，别人取得的成功近在眼前，有人考上了更好的学校、入职了更好的工作岗位、赚到了令人咋舌的财富，他们的成功也成了我们与自己的对比标准，鞭策着人不断前进，一刻不得停歇。尤其是在优绩主义的认知之下更加深了这种对比，人在这种范式下变成了“实现目的的手段”，衡量个体的价值标准是社会与市场认可的价值，作为工具的价值抹掉了作为人的价值。韩国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指出了这种现象，如今的功绩社会逐渐发展为“兴奋剂社会”，人们通过自我剥削不断给自己施加压力，仿佛存在一种无形的压力在鞭笞他前进。功绩社会的另一侧面是关注结果，而不是享受过程。经过一次旅行就得华丽蜕变，读了一本书就一定要有某种刻骨铭心的收获，去徒步爬山得拍九宫格照片发到朋友圈以示自己的假期生活丰富，休息日不安排活动填满时间就感觉自己荒废时间。正如尼采所说：“我们总是在途中奔忙，所关切的事只有一桩，就是把某种东西‘搬回家’。至于生活本身，即所谓的‘经历’，我们有谁足够认真地对待过它。”休息，自然而然就变成了羞耻的事情。

克服休息羞耻，先回归对过程的关注

说到休息羞耻，我想到了以斯蒂芬·金的作品改编的电影《闪灵》，讲的是男主角长时间处于紧绷状态，最终情绪全面爆发的故事。

他带着家人入住一家度假村，期待在做看门工作的同时着手写自己的小说。他长时间因写作进度停滞而崩坏的心态不仅没有放松，反而在刻意创造的写作环境中彻底坍塌。在他最终陷入癫狂的时候，妻子在他的打字机前猛然发现，他长久以来敲下的是无数句重复的“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只工作不休息，聪明孩子也变傻）”。

当你提前预设了目的，把某件事当作了实现目的的手段，往往很难达到预期的结果。休息也是一样，休息的意义不应指向更高更远的目的，也不应被当作工具和手段来获取什么。休息，就是纯粹为了休息本身。正如韩炳哲在《沉思的生活，或无所事事》中所说：“你不是为了什么去做一件事情，你做这件事情就是这件事本身。”

他也提到“安息日”这一概念，它是全然的放松，彻底的无所事事，它无须被赋予任何意义，不是为了更好地工作而存在。始终在格子里写字的人，偶尔也需要弄脏纸面，随意涂抹。世界需要规规整整，也需要无序散漫。对这届年轻人来说，停止对自我的剥削，寻求一种内在的松弛感和平衡感，才可能跳脱出优绩主义的轨道，踏入人生的无边旷野。不少年轻人已经逐渐明白，人生有很多种形态，自己可以按照自己的步调来生活，不必一味遵循社会时钟去“赶”生活，同时他们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治愈时刻。

比如，用一个休息日大扫除，把家里的角落、家具、餐具等全部擦洗得一尘不染，在家务劳动中不思考任何事，进入一种心流状态；给植物浇水、陪小动物玩耍，沉浸式阅读一本很久没有翻开的大部头，开始一场阅读马拉松；又或是静下来写一篇日记，将自己的想法诉诸纸面，完全腾空大脑的空间。凝神静心，一次只做一件事，并且全身心享受过程。

全力奔跑的时候，学会停下来也是一种能力。希望我们都学会并拥有休息的能力，而不是被“休息羞耻症”捆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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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皮钧终审：陈敏审校：刘晓 刘博文编辑：董铁莹杨映锴（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