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滨火了，连药厂也爆了

　　哈尔滨人苏涵怎么也想不明白，靠近郊区的哈药股份制药六厂（以下简称“哈药六厂”），竟然可以成为游客眼中的热门景点。

　　因为游客过多，下午15点，导航显示哈药六厂附近的路段堵到通红。尽管16点就是关门时间，但还是有不少游客在门口寻找最佳拍摄点。

　　不是巴黎去不起，而是“东北卢浮宫”更具性价比。随着社交平台上哈尔滨的走红，沉寂许久的哈药六厂，也蹭上这波热度。

　　从1月16日起，哈药六厂原厂址宣布正式对外开放参观，根据媒体报道，哈药六厂如今日均游客量过万。

　　哈尔滨著名的“东北卢浮宫”哈药六厂办公楼对外开放，吸引市民游客参观/图源：视觉中国

　　用花岗岩雕刻的巴洛克浮雕，用金箔镶嵌的实木雕刻与巨型水晶灯……若不是门口电子屏上“新盖中盖特价30元”的广告，游人仿佛置身欧洲宫殿。

　　有网友说，去过哈药六厂，从此卢浮宫都成了将就。更有人提议，不如将该地址改名为“巴黎制药六厂”或者“哈药六宫”。

　　从被批评“哈药六厂豪华赛皇宫”，到被追捧的“东北卢浮宫”。社交平台上舆论风向的转变，其实与哈药股份（600664.SH）在时代巨浪下的变化有关。

　　闲置的“东北卢浮宫”，沦为澡堂子？

　　东北卢浮宫，是哈药六厂这个医药巨鳄“祖上阔过”的证据。事实上，哈药六厂2022年的4.64亿元归母净利润，连2010年巅峰时的一半都不到。

　　如今哈药六厂的生产、办公已不在原址，“东北卢浮宫”成为了一处闲置资产。业绩衰退的哈药，多次打过盘活旧址的主意。

　　哈药集团制药六厂大堂一角

　　2023年10月，有游客发现哈药六厂建筑内有一个点位正在装修，外部张贴有“凡尔赛水汇”的招聘启事。

　　哈药六厂后续回应称，确实有一部分租赁建成了洗浴中心。不过其表示，这部分本就是哈药六厂的职工俱乐部旧址。外观整体与哈药六厂相连，实际独立于厂区之外，此前用来满足员工的休闲、健身、洗浴等需求。

　　“受到原功能区的建筑格局影响，该房产租赁后，为尽可能保护原有建筑，只能基于原结构开展对应的商务经营。”

　　在2023年11月发布的《关于哈药六厂员工俱乐部租赁招商情况的说明》中，哈药六厂解释称，自2015年起该员工俱乐部整体处于闲置状态，公司正积极对其盘活租赁招商，招商过程中会充分考虑这一建筑的独特性。

　　图源：抖音@哈药集团制药六厂

　　出租员工俱乐部做澡堂子或许是哈药六厂盘活闲置资产的举措之一。

　　阿里资产平台上显示，从2023年8月至2023年11月，包括哈药六厂办公艺术中心在内的22个建筑物的15年租赁权，发起过四次拍卖，除最后一次委托方撤拍外，前三次均因“无人出价”而流拍。

　　图源：阿里资产平台截图

　　流拍也是意料之中。毕竟，一年租金得要3000万元，15年租期的租金更是高达4.5亿元。

　　能在哈尔滨豪掷4.5亿元租房子的人，想来也寥寥无几。

　　高租金背后，是包括展馆、大型会议室、小型接待室、办公室、食堂等建筑物的完善配套与奢华装饰。

　　图源：抖音@哈药官方旗舰店

　　要知道，“东北卢浮宫”并不是浪得虚名。在拍卖平台的介绍中，就称该建筑物是“网红打卡地”，内部装修是“仿造卢浮宫打造”。

　　哈尔滨哈药六厂（左）和巴黎卢浮宫（右）外观图

　　金碧辉煌的内饰与可以望见松花江的集团董事长办公室，无不彰显着哈药六厂曾经的辉煌与雄厚实力。而过于奢靡的装饰，曾为哈六招来过争议。

　　2011年9月，“哈药六厂赛皇宫，网友叹怪不得药贵 ”的消息被热议。据新华网报道，该消息两天内就被网友评论超过1.8万次。

　　人们不满于药企把钱用在装饰办公楼上，网友“boboli1973”发出质问，“我们的监管部门干什么去了？豪华装修的背后隐藏着什么？装修费用又有多少流失？”

　　面对舆论的风暴，时任哈药六厂厂长的卢传友不得不站出来回应此事。

　　在接受新华网的采访时，芦传友称，药厂主楼建于2004年，一共6层。其中，1-3层为办公区，4-6层则作为版画博物馆。“当时建楼加上装修，投入9300多万元。”

　　小红书上关于哈药六厂的参观笔记

　　2004年的9300万元，并不是一个小数字。但对意气风发时期的哈药股份来说，近一个亿的“小目标”，不过是“洒洒水”而已。

　　在“东北卢浮宫”引起争议的2010年，哈药股份营业收入为125.35亿元，同比增长17.40%；归母净利润11.30亿元，同比增长21.15%。

　　2008年-2010年，哈药股份的营收情况

　　即便十多年后，哈药股份在2023年前三季度的营收也就114.94亿元，归母净利润更是只有2.91亿元，仅为2010年归母净利润的四分之一。

　　哈药股份在2023年前三季度的营收为114.94亿元

　　富丽堂皇的“卢浮宫”终成为辉煌时代留下的遗迹，在原址上即将开张的“凡尔赛”澡堂子，才是东北人的日常生活。

　　销量神话，不可复制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能进哈药股份工作，是很多黑龙江年轻人梦想中的事。这在本地人苏涵口中也得到证实。

　　“95后”苏涵记得，小时候哈药是本地的知名企业，即便是外地人，也都知道盖中盖、泻立停等哈药股份旗下的王牌产品。

　　这得益于哈药股份在央视狂撒广告费，霸屏多个频道的黄金时段。

“蓝瓶的钙，好喝的钙” “泻立停，痢疾拉肚，一吃就停” “有了新盖中盖高钙片，一片顶过去五片，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 “哈药六牌钙加锌，补两样只花一样钱” ……

　　“90后”熟悉的这几句广告语，都来自哈药股份。

　　哈药六牌钙加锌口服液广告

　　1997年，哈尔滨制药三厂（三精制药）的厂长姜林奎力排众议，投放1000万元用于电视广告，同年，药厂扭亏为盈，销售额突破1亿元。

　　吴晓波在《大败局》中这样描述过哈药股份，“1999年，哈药六厂的业绩开始往上猛窜。营业额放大4倍多，达到10.7亿……这里的主要原因就是广告费用大大增加了”。

　　尝到甜头的哈药股份开始复制自己的“哈药模式”，依靠巨额广告费，换取市场的增长。

　　2000年，哈药股份广告费总计支出11亿元；2000年和2002年，几乎国人都会看的央视春晚零点报时广告，被哈药六厂的盖中盖与护彤儿童感冒药包揽。

　　央视春晚零点报时广告画面

　　“别看广告，看疗效。”是赵本山为泻立停代言的广告语，但它却宿命般道出哈药未来的境遇——哈药，离不开广告。

　　2012年，《广告法》逐渐完善，明令禁止明星代言OTC药品。互联网与智能手机的逐渐普及，也削弱了电视的影响力。

　　依靠广告拉动药品销量的神话，已不可能复制。

　　重营销、轻研发的哈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沉疴已久的庞大药企，在轻研发的弊病面前，已然有些无力。

　　屋漏偏逢连夜雨，2011年，哈药股份又因污染问题被央视点名，恰逢此时爆出“哈药六厂赛皇宫”的新闻，彻底点燃了民众情绪。

　　图源：央视网相关报道页面截图

　　不只如此，高管受贿问题也是笼罩在哈药股份上方的一层阴翳。

　　2014年，哈药股份副董事长、三精制药董事长刘占滨在立案侦查期间，借口身体不适去医院体检，趁监护不备从三楼卫生间一跃而下，自杀身亡。

　　同期，三精制药子公司三精千鹤制药原两任总经理王建军、孙开敬也均因涉嫌受贿、贪污而被调查。

　　2020年，开创“哈药模式”的姜林奎被立案调查。根据裁判文书网公布的判决书显示，曾任职哈药股份副董事长、总经理的姜林奎，2009年看中北京朝阳区416万的房子，打个电话让承揽广告业务的广告商买在自己女儿名下；2012年看中北京海淀区的房子，让承包三精制药生产包装的包装商拿出400万付上。

　　高管的贪污受贿，或许只是哈药股份内部管理不善的一个切面。

　　研发不足、产品结构老化才是哈药“失意”的核心。

　　财报数据显示，2020年至2022年，哈药股份的研发投入分别为0.93亿元、0.98亿元和1.16亿元，同期销售费用分别为10.75亿元、13.27亿元和17.54亿元。

　　2020年-2023年第三季度，哈药股份的研发投入和销售费用形成鲜明对比

　　研发费用极低，甚至不到同期销售费用的十分之一。

　　看起来，哈药股份还是没能从昔日靠广告拉业绩的“哈药模式”中走出来。

　　熟谙营销套路的哈药，看似能在这波哈尔滨流量中攫取红利。但对于一家药企来说，强有力的产品，才能维系自身的生命力。

　　正如二十多年前赵本山所说的那样——“别看广告，看疗效。”

　　（应采访对象要求，苏涵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