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1994年1月25日,星期二。
T0874次列车停在了沈阳站3站台,春运的人群拖着行李,从列车的身体里爆发出来,堵在月台上,乌泱乌泱化作细流,焦急地拥挤着渐渐从月台上消失,奔回自己的家,准备过年。
列车员英子和乘警小吴小朱最后检查一遍列车的垃圾和行李架,确保乘客没有遗失任何东西在列车上。当走到8号车厢的时候,英子抬头指了指23、24、28、29号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乘警们就把上面放着的灰色人造革手提包和白色塑料布行李卷取了下来。
“这么多人,肯定有人得落东西,我说啥了。”英子说。
“这啥玩意啊,贼沉,你起来,我放一边。”小吴说。
“这人也不长心啊,啥玩意都往这儿留,我看看。”小朱说。
“你看啥。”小吴说,“看丢了东西你管啊,赶紧的,跟我一人拎一个,拎走。”
“你闻到没?”英子说,“一股味,臭哄的,就这俩包。”
小朱说:“可不是嘛,我也有点闻到了,不如打开看一眼,搁北京来的车,车上怎么也不可能装的是海鲜吧。”
小吴说:“叫队长吧,别开,失主万一这会儿回来了,该赖咱偷东西了。”
“磨磨唧唧的。”小朱一边对小吴不满,一边索性自己把手提包打开了。
如果他知道手提包里装的究竟是什么,打死他他也不会手贱把手提包打开。他把手提包打开,就看到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小朱顺着包裹的反方向开了一个小缝,避开了被单,避开了网兜,避开了塑料布,他摸到了潮湿的凉的有些硬的东西,当他把能拉开的部分拉开的时候,那画面让他终身难忘。他强忍着,才没有把呕吐物从嘴里倒出来。
顺着小朱拉开的缝隙,小朱、小吴和英子同时看到了包里的肢体,红色泛着腐腥的人体就那么摆在了他们面前。小朱用力捂住了嘴,英子吓得坐倒在了地上,只有小吴神智还清醒,冲着列车尾巴大喊了一句:“快来啊!出事了!”
2
1月28日,星期五。
当富建东对赵丽雅伸出手的时候,赵丽雅厌恶地看着他,想避开他的手,但是碍于公务,还是把他的手握住了,然后冷冰冰地说:“同志你好,我是北京市公安局刑侦队长赵丽雅。”
自从知道刑侦队长其实就是进京的赵丽雅以后,富建东就猜到她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看,所以当赵丽雅冷冰冰地向他示威的时候,他并不觉得惊奇,不过少了些歉疚的感觉。反而如果赵丽雅对他客气温柔,他心里才会觉得难过和愧疚,所以富建东波澜不惊地,好似陌生人一般说:“你好,我是沈阳市公安局的富建东。是我把碎尸带过来的,我来看结果。”
“富队长的探案技术我早就听说了,人品和技术本来就是两码事。”赵丽雅说完,尴尬地笑了笑,“我就是开个玩笑,同志不要见怪。”
“我知道是我的不对,我……”
“富队长。”赵丽雅打断了他,“先谈案子,不要讲私事。这一次组织上让富队长协助我破案,我的心里一下子就有底了,富队长,我带你先去技术科看看尸检结果吧。”
富建东无话可说,只好由着赵丽雅领着他走,在去技术科的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富建东想开启一个话头,后来想想,又不当说,想着想着,就到了技术科的门口。
“先说说富队长知道的吧。”赵丽雅说,“然后我再说。”
“哦。”富建东清清嗓子,说:“我知道的不多。我们当时对这几个物证进行了检查,发现死者尸体上穿的是灰布长袖衬衫和无领针织衫,看起来不像沈阳出产的东西,但是这个不能确认。不过人造革包上面用的是红卫牌锁头,明显是北京生产的,两边还印有北京农展馆和美术馆图样。
“接着我们找到了乘坐8号车厢的69名乘客,调查出23、24号座位的乘客是一对沈阳的姐妹,两人都是学生,一起放寒假回家。28、29号座位是两名军人,调查表明他们均无作案疑。
“不过其中一位军人表示说他在北京上车的时候,就见到了这个提包,他认为不怕压,还把行李放在了这个提包上面,下车把自己的行李取走。这就是说这个提包一路上没被人动过。综上我们认为尸体一定是在北京登上的车,所以我们领导就赶紧和你们取得了联系。”
“富队长就知道这么多了?”
“差不多。”
“嗯。”赵丽雅说,“我们这边对尸体进行了拼接和细致的检查。发现尸体上肢有两块,下肢有四块,用一条白绿条褥单包裹。切口处用新棉花堵塞,肢体上有灰棉毛裤一条,三角内裤一条,旧蓝斜纹布衣片一块,手提包底部有小塑料布四块和一块沾有大量血迹的抹布。尸体大腿外侧及小腿有浓密的汗毛。脚长23.9厘米,宽9.6厘米,两脚第二趾均压在第三趾上。塑料布行李卷长70厘米,宽40厘米,重24公斤,装在一白色网兜内,经打开检查白塑料布上有一鞋印。”
“鞋印?啥样的鞋印?”富建东问。
“我还没说完,你不要打断我说话,富同志。”
“对不起。”
“鞋印的前掌是波浪花纹,后跟有两条突起花纹。网兜第二层是紫色旧被面,第三层是旧棉被套裹着的男尸躯干,身穿圆领短袖针织衫,躯干下垫半张报纸和灰布衬衣一件。各切口处塞有许多新棉花,腹部有阑尾手术疤痕,肛门处有痔疮。死者营养一般,皮肤较黑。血型为AB型,生前患有类风湿性脊椎炎。年龄大概40到50岁之间,身高一米七一左右。”
“那死因、凶器和死亡时间呢?”
“我们解剖后对脏器检查,除右肺有钙化点外,并无中毒现象,除了解剖的刀口,我们没有发现生前造成死者死亡的创口,想必死因并不在身上,应该在消失的头部上。凶手没有将凶手的头部放在袋子里,一方面是因为头装进来太碍眼,另外一方面则是……”
“是凶手害怕警察根据死者信息找到他们,这是一起熟人作案。”
“对。”赵丽雅接着说:“死因不明,凶器自然也不明,不过,根据尸体状况推算死亡时间大概是上周五左右。”
“就是21号。”
“对。星期五岂不是熟人见面的好时候?”
富建东尴尬地笑了笑,说:“那也就是列车开车前的四天。”
“嗯,列车开车的前四天也是个好时候。”
富建东没有接赵丽雅的话,而是说:“我觉得现在我们可以正式调查了。其实这个案子最大的难度是确认死者的身份,只要死者的身份确认了,熟人作案嘛,我们就可以顺藤摸瓜了。
赵丽雅不屑地看了一眼他,对手下人吩咐说:“大家现在从三条线入手。第一队人在全北京寻找1月21号以前失踪的男性,年龄40到50岁之间,身高一米七一,AB型血,生前做过阑尾炎手术,患有风湿脊椎炎,皮肤较黑。第二队人在铁路沿线、河沟、湖泊中查找死者的头和手。第三队人走访生产、销售、批发、科研等单位,查清各种遗物的生产、销售、品种、质量和使用情况。出发吧。”
说完以后,赵丽雅觉得很不过瘾,对富建东说:“至于富队长,估计也没什么用得到您的地方,您就在局里待着吧。”
3
1月31日,星期一。
赵丽雅让富建东在局里坐着,富建东还真的听话地坐在了局里,哪里都没走,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看着证物。赵丽雅却没有富建东这种闲心,她带着证物队的人奔波了两天,才终于回到局里喝到了第一口热水。
“富队长,您是真悠闲啊。”
“丽丽,怎么样?”
“你叫我什么?富同志,请注意您的用词。”
“赵队长!”富建东故意一字一顿生硬地唤她一句,“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既然我们俩又见面了,也是缘分,你怎么就不能不提以前的事儿呢?”
“以前?我和你没有以前,只有工作,富建东,虽然现在没有外人,你别跟我玩重修于好的路子,我不稀罕。大丈夫敢做敢当。自我从沈阳调走以后,我们俩就只能剩下工作可以谈了。”
“好,谈工作。”富建东说,“你说,怎么工作?”
赵丽雅冷笑了一声,说:“你什么都没做,还要我汇报工作?我就告诉你,我跑了几十个生产批发销售单位,终于弄清楚了,捆碎尸包用的麻绳是通县黄木厂生产的,原料是浙江三等黄麻,销售范围仅在北京。蓝白网兜从原料搭配和编织方法上看是北京丝线厂的产品,也全部销售在北京市场。白绿条床单经北京色织厂鉴定,从纱织、配色、组织规格上可以确定是1972年的产品,主要供应北京市场。包尸用的旧棉套,经土产公司认定是机织的。后来我带人找到了那个弹花门市部,老师傅仔细检查后,根据机织、甩杆、横拉线的特征,认定是他们门市部织的。他们的销售范围是朝阳区。”
“其他尸体部分呢?”
“目前还没有发现。”
“正常人抛尸一定会选择垃圾桶和河流湖泊,既然铁路沿线找不到,那肯定是在案发附近河流湖泊中抛尸。既然你说,包裹尸体的证物大多是产销北京的,那么抛尸地点,很可能是在京内河流湖泊中,尤其以朝阳区为主,应该让人在朝阳区的水体中进行排查。”
“废话,这么简单的事情,难道我会不知道吗?可是,如果嫌疑人不是通过水系抛尸,那我们岂不是怎么找也找不到尸体?案子就没有其他方向了。而且,现在连真正的案发现场,我们都找不到。”
“那倒是不一定。”富建东说,“我带你去看新证据。”
“你有新证据?”
“不然你以为我真的天天在证物室对着一堆破布喝茶水吗?”
富建东领着赵丽雅来到证物室,指着塑料布说:“你看,这就是重点。”
“这个鞋印?”赵丽雅笑了,“你不会想说你通过一个鞋印就能抓住凶手吧。”
“当然不是,你只是看到了这个鞋印,你有没有注意到鞋印下面的血迹。”
“难道这不是死者的血?”
“这是死者的血。”富建东说,“但是,你确定这几滴都是血迹吗?你看这一滴虽然颜色很浅,但是明显不是血迹,这是油漆。”
“油漆?”
“没错,重油混合漆。你想,包裹尸体的塑料布怎么会沾上油漆呢?”
“可能塑料布一开始就放在有油漆的地方啊。”
“谁家会无缘无故地摆放一堆油漆呢?所以,更大的可能性是,凶手在杀人之后,买油漆涂刷房间遮盖犯罪痕迹,而涂刷的过程中,不小心将一滴油漆滴到了这上面。所以,我们可以推测,这起杀人案是一起室内杀人案。”
“而且——”富建东把塑料布平铺在了地上,招呼赵丽雅也和他一起趴在地上,赵丽雅心里觉得纳闷,本来不想趴,结果被他一下子绊倒,摔在了地上。
“富建东!”
“你看,”富建东转移了赵丽雅的注意,让她看着塑料布上的血迹,“你从侧面看血迹,血迹的下面是不是还有东西?”
赵丽雅随着富建东的手指往后看,果然发现了血迹下面还有印刷过字的痕迹,虽然字已经模糊了,但是仔细看还能辨认出一点蛛丝马迹。
“4125。”赵丽雅读了出来,“但是前面好像还有数字,模糊了。”
“对。”富建东说,“一共应该是六位数,前面两个数字看不清,我本来也不知道这几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本来?”
“对。”富建东说,“直到你刚才把证物所在地缩小到了朝阳区,我才想到,这六位数字很有可能是电话号码,如果是电话号码,那么开头的两个数字应该是代表朝阳区座机的7打头数字,比如71、72、73、74等,排列组合一共也不过十个电话,如果我们能从这十个电 话中找到线索,那就证明我们的推测很大一部分都是正确的。”
听完了富建东认真的分析,赵丽雅在心里笑了笑,虽然她还恨着这个曾经背叛自己的前男友,但是当他认真起来,赵丽雅还是觉得,富建东挺迷人的。
4
2月1日,星期二。
在朝阳区饮食处的一家门店里,姓陈的经理小心翼翼地面对着对面两个突然到来的警察。
“警察同志,我都说了,虽然塑料布是我们食品店的,但是究竟是谁拿的这张塑料布,这么多员工,我们一共200人,我几乎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几个,我都不怎么跟员工接触的,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您们挨个查,一个个问他们,说不定他们会有人知道的,不要问我了,我真的不知道啊。”
“你再好好回忆回忆。”富建东说,“这个电话是你们内部办公室电话,你也说了,外人不特意问,轻易不知道。而且这个塑料布,就是你们这儿的,你好好想想,你所说的情况,会给我们破案带来很大的帮助。”
“知道的我都说了,我说这个塑料布一看就是我们食品部平时打包用的,剩下的我都不知道了,我真的是不知道了。”
“那好吧。”富建东只好和赵丽雅离开了办公室。刚出办公室走一会儿,富建东就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的肯定和你一样,不要说我们,就是一个普通市民不是警察,现在和我们想的也一样。”
“那个经理太紧张了,他一直在搓自己的指甲。所以他一定是知道什么,他在为什么人打掩护。”
“而这个人一定跟他很亲密,这个人就是食品部的人,而且他特意把他和食品部的人撇清关系,说不熟悉员工,就是怕我们问到他熟悉的人。但是他又表示要我们挨个问这些员工,随便问,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就意味着,拿塑料布的这个人目前不在员工行列里面,说不定已经离职了。”
“一个人遮遮掩掩的,很熟悉又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熟悉的人。”
“很可能是他的情人。”赵丽雅说,“对吧,富队长,情人一般都会被掩饰的非常好。”
富建东尴尬地笑了笑,说:“我们现在最好问问厂里的员工,不要说查杀人的事情,就说打听打听经理的相好,如果厂里的员工都不知道经理的相好是谁,我们就问问21号以后离职的女员工。”
5
到了楼下,赵丽雅就立住了。
“富建东,我问你个问题吧。”
“你说。”
“你说,我们连配枪都没带,如果一会儿屋里的女人要真是嫌疑犯,看到有警察来,抄起刀来砍我,你会不会为我挡一刀?”
“我当……”
“开个玩笑。”赵丽雅说,“富同志,别见怪,我们上去吧。”
根据食品部员工提供的信息,赵丽雅和富建东发现员工们并没有发现经理和哪一个女人有不正当的关系,只是偶尔会照顾一下40多岁、体弱多病的刘风铃,多给她一两天假期。不过刘风铃体质不好,可原有情。而且刘风铃因为身体原因,前一阵还主动离职了,离职的日子是26号,正好在命案发生以后。
这些信息未免也太巧了,富建东和赵丽雅一致认为,这个刘风铃很有可能有问题,于是准备来她家拜访她。
“同志,您好,收一下电费。”赵丽雅敲响了刘风铃的房门,“同志,您好。”
过了一会儿,刘风铃家的门慢慢开了,从门里探出一个脑袋,说:“不欠电钱,同志,我们不欠,您是不是收错地儿了。”
“您是叫刘风铃吗?”
“不是。”开门的女人说,“收电费的同志怎么还认识住这儿的人?”
“您不住这儿啊?”
“我是她的房东,您究竟什么事儿,没事儿我还要收拾东西呢。”
富建东赶紧把证件掏了出来,说:“大姐,俺俩是警察,警察,您看,我们想了解一下刘风铃的情况,请您配合一下。”
“哦哦,警察同志,那请吧。”房东把门打开,放赵丽雅和富建东进了屋,让他们坐在紫色沙发上,倒了杯水。
看着沙发罩着的紫色布面,富建东问房东:“这沙发一直都是紫色的吗?”
“是啊,这是新面,以前铺的那个可能旧了吧,这个女的还挺有良心,给我换了个新的。还不止这样呢。”
“还有什么?”富建东问。
房东说:“这女的找了一个男的把我的房子一起铲了墙皮、刷了地板、又刷门窗、家具,连桌子上的抽屉都刷了,给我这屋子打扮得跟新的似的。今天说是收拾屋子,其实就是把她还没带走的东西都收了扔了,这样就可以干干净净地租给别人了。”
富建东和房东聊完,在整个房子检查了一番,在一间屋单人床下发现一块木板,上面有几滴油漆,油漆正是重油混合漆,和在裹尸的塑料布上发现的材质一样。他又在缝纫机抽屉下,发现几滴血迹,还在北屋橱柜的抽屉里,发现一块紫布。富建东拿起紫布找到房东,说:“这个紫布是不是原来的沙发布?”
房东说:“对啊,就是这种。”
“那就是了。”富建东说,“恐怕您的房子一时半会儿租不出去了,如果缝纫机抽屉下面的血迹恰好和死者的血型一致,而这块紫布恰好就是包裹尸体的那块布的话,这个房子就是凶案的案发现场,至少是分尸的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