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一座印度教神庙的盛大开幕：强人承诺、教派冲突与地价狂飙？

当地时间2024年1月22日，印度阿约提亚，印度总理莫迪出席印度教罗摩神庙的揭幕式，从印度北方邦首席部长约吉·阿迪亚纳斯的手中接过纪念品。视觉中国 图

三十多年后，盛大的仪式正在曾经的废墟上演。据《参考消息》1月22日报道，印度总理莫迪当日为北部城市阿约提亚一座有争议的印度教罗摩神庙揭幕。1992年，同一个地址上的巴布里清真寺深陷族群冲突与暴力，在一片混乱中被狂热的印度教民族主义者夷为平地。

22日的罗摩庙揭幕仪式，有7000多名政客、宗教人士与社会名流受邀参加，还在美国纽约时报广场安排了现场直播。

许多分析认为，莫迪与印人党政府为罗摩庙揭幕举行如此盛大的仪式，甚至在全国各地都发起盛大的庆祝活动，是着眼于定于今年4月至5月期间举行的印度大选。“早在2014年胜选上台时，莫迪政府就把印度教民族主义视为收割选票最有力的工具。”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刘宗义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

在短期的选举策略之外，罗摩神庙的争议与建成背后可能还有更令人关切的政治意涵。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国别和区域研究专业助理教授张忞煜对澎湃新闻记者表示：“莫迪作为在任总理再次主导大型宗教仪式，从最高法院到印共（马）之外的主要反对党对此噤若寒蝉，印度教民族主义者堪称完成了对世俗国家的改造。”

尽管印度反对派、多家印度主流媒体一直以来都在批评莫迪政府和印人党的印度教民族主义立场和政治议程，但这很少减损他们的支持度。去年12月，印度举行了全国大选前最后一轮地方选举，印人党在4个邦中赢得了3个邦的执政权，还从国大党手中夺取了恰蒂斯加尔邦和拉贾斯坦邦，并创纪录地第5次在中央邦获胜。

“大胜利”的标榜？

罗摩神庙约115米长、76米宽、49米高，共分为三层，由392根廊柱支撑，外墙覆盖着粉红色砂岩。然而，耗资2.17亿美元的神庙目前仅一期完工，二期预计将于2025年12月完成。

在尚未全面完工的情况下就举行揭幕仪式，莫迪政府显得有些着急。实际上，一些印度教宗教领袖拒绝出席此次揭幕仪式，他们表示，在神庙未建成的情况下举行仪式有违印度教教义。反对党尤其是印度国大党的多名领导人也拒绝参加罗摩神庙揭幕仪式，批评莫迪是在谋取政治利益。长期关注印度政治和身份冲突问题的印度记者、专栏作家萨巴·纳克维（Saba Naqvi）在一篇文章中分析说，国大党内外仍在争议该党领袖是否该出席罗摩庙的有关仪式，有一些人担忧国大党领袖缺席仪式会违背广大的选民意志。然而在纳克维看来，更大的问题在于，国大党似乎失去了和基层支持者与广大战略盟友的联系。

当地印度教团体发言人夏尔马称，新揭幕的罗摩神庙将成为全世界“12亿印度教徒”的“最为神圣的所在”。见证着神庙落成的一些民众显得十分投入，许多青年人排着长队，高呼“罗摩胜利”（Jai Shri Ram）的口号。在印度北方邦著名宗教圣地阿约提亚，执政党印人党的旗帜四处飘扬，与之交相呼应的旗帜是胜利的罗摩神和愤怒的哈努曼神。分析人士称，印人党不断强化“这是送给印度教徒的礼物”的观念，把神庙建成标榜为“印度教徒的重大胜利”。

在刘宗义看来，莫迪为罗摩庙揭幕这一动作的主要目的是兑现其有关印度教民族主义的竞选承诺。“2019年，莫迪开启第二任期时就提出了三项有关承诺，包括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地位、罗摩庙问题、《统一民法典》等课题，莫迪政府逐步落实，兑现了承诺。”

据新华社报道，印度政府2019年8月5日宣布宪法第370条，取消此前宪法赋予印控克什米尔地区高度自治的“特殊地位”。据《环球时报》2019年11月报道，印度最高法院当月作出裁决，将阿约提亚陷入宗教争议的土地判给印度教徒，允许他们在此处修建印度教罗摩神庙。然而在2002年，印度最高法院还曾裁决称，禁止在阿约提亚举行任何形式的宗教仪式，要维持阿约提亚的现状。

此外，2017年8月，印度最高法院做出裁决，印度穆斯林男性仅仅喊三声“休妻”（talaq）就与妻子离婚的做法违宪。实际上，许多穆斯林人口占多数的国家和以伊斯兰教为国教的国家都已经废除了这种习俗，印度当时是世界上少数几个仍然在施行这种快速离婚做法的国家。2023年8月起，莫迪政府进一步推进《统一民法典》的制定，在印度建立关于结婚、离婚、继承、收养、监护以及土地和资产分割等事项的共同规则，以取代英国殖民期间打造的不同社群各有所属的习俗法系统。

“莫迪试图证明自己言出必行，提振印度教民族主义者的情绪，这有助于在大选前夕拉拢选票，巩固印人党在北方印地语地区的支持率。”刘宗义分析说。

教派化的历史叙事？

“罗摩胜利”的口号背后是强烈的教派冲突情绪。2020年2月下旬，印度首都新德里爆发了严重的流血冲突，53名死者中有穆斯林也有印度教徒，其中穆斯林占36人。当时，印度教背景的暴动者的口号也是“罗摩胜利”。2002年2月，古吉拉特邦爆发持续2个月的教派冲突，印度教徒社群将冲突起因归咎于“穆斯林社群对载有印度教朝圣者的火车的袭击”，这场骚乱造成1044人死亡、223人失踪和 2500 人受伤，死者中有790人是穆斯林，254人是印度教徒。

罗摩是印度教史诗《罗摩衍那》中象征正义的主人公，据传出生于阿约提亚，是印度教最负盛名的传说人物。在阿约提亚周边地区，人们尤其是印度教徒长期以来一直相信，建于1500年前后的巴布里清真寺的土地上，曾经矗立过一座“真正属于本土”的印度教寺庙。

法庭文件显示，早在1949年，印度独立、英国结束殖民统治后不久，便有印度教活动人士将代表着罗摩神的神像偷运至巴布里清真寺。上世纪80年代，印度教民族主义团体夺回阿约提亚并建造神庙的运动再次兴起，印人党政客在其中出力甚大。1983年，“世界印度教大会”倡议在巴布里清真寺地址上建立印度教庙，1984年“解放罗摩诞生地”委员会正式成立，其主要组织者是时任印人党主席阿德瓦尼。

1992年12月，印度教极端组织巴将布里清真寺强行拆毁，当时曾引发严重的宗教流血冲突，导致数千人丧生。2019年11月，最高法院作出裁决，认定毁坏清真寺的行动非法，但“将土地所有权授予印度教徒一方”，由印度政府成立的信托基金负责，在原址修建印度教罗摩神庙，并另外拨地5公顷修建一座清真寺。

近年来，印度教民族主义积极打造“二次解殖”的历史叙事——印度需要摆脱的不仅仅是1947年结束的英国殖民统治。在他们看来，对印度本土文化造成冲击的外来文化与殖民统治，不仅仅是英国、法国、葡萄牙等西方国家，更包括“伊斯兰教的压迫”，涉及历史上莫卧儿帝国造成的寺庙被毁、强制改宗、差异税收等问题。印度教文化不仅是对抗西方殖民统治的利器，更要发挥“反抗穆斯林统治”的作用，尽管穆斯林在人口比例上早已是印度的弱势社群。

“我注意到有关报道显示，印度的穆斯林社群现在都关门闭户，不敢出门。实际上，1947年印巴分治时，经济更富裕、更‘血性’的穆斯林社群就已经离开印度了，这让留在印度的穆斯林社群显得弱势。他们对于莫迪政府的议程和印度教的打压，是没有招架之力的。”刘宗义对澎湃新闻表示。

刘宗义还分析称，莫迪政府也在采取措施、推出口号来拉拢和分化穆斯林社群。“比如针对贫困者、穆斯林女性提出针对性的措施和口号来给予经济实惠、提升地位。”2019年，印人党政府成功推动议会通过废除“三声休妻”的有关法案。当时，印人党强调，这是性别公正（gender justice）的一大胜利。“古老和中世纪的做法已经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印度全国今天都很高兴。”莫迪当时在社交平台上说。

“总的来说，印度教社群和穆斯林社群还是有很大的张力，局部会显得很激烈，甚至爆发一些零星冲突。”刘宗义说。

据环球网引述路透社报道，已有穆斯林团体对罗摩神庙表示欢迎，他们对2019年法庭判决将土地交给印度教徒并不满意，但表示会“谦虚”接受。“神庙的建设正按照最高法院的指示进行，所以我们对此表示欢迎。我不认为穆斯林社区有任何恶意。”印度伊斯兰文化基金会负责人法鲁奇表示。该基金会正在距离神庙约25公里的地方建造一座新清真寺，这也是2019年判决的一部分。

“这是印度教民族主义者的胜利，周边国家也需要重新审视这一重要邻国的内政质变。”张忞煜也对澎湃新闻分析说。

“寺庙旅游”走红？

张忞煜对澎湃新闻记者提到，神庙信托（负责重建罗摩庙的信托基金组织）是印度最高法院授权政府建立的，这为该庙赋予了所谓“国庙”的意味。

在眼下的印度，宗教、选举政治、国家机器结合的倾向似乎颇为鲜明。“印度社会的印度教民族主义右倾化倾向还是非常明确的。相比之下，莫迪政府在经济方面的许多承诺都未能兑现，但这些课题始终不如印度教民族主义议题那么具有标志性，‘印度教民族主义’旗帜仍是最大的选票收割工具之一。”刘宗义分析说。

夹带着政党与国家机器的意志、以及拥趸者众的人气，罗摩神庙的建设本身也带来了经济效应——随着罗摩神庙的关键一期工程完成，与该项目有关的旅游股和基建股集体暴涨。早在神庙尚未正式开放时，已有不少虔诚的朝圣者奔赴阿约提亚庆祝罗摩“重生”。有当地媒体称，罗摩神庙还有望“成为近12亿印度教徒的朝圣热点”。

在罗摩神庙之前，就有一些印度教神庙展现过自己庞大的经济效能。据环球网引述印度媒体《经济时报》报道，印度安德拉邦东南部山区一座名为蒂鲁帕蒂巴拉吉的神庙的银行存款超过10.3吨黄金和1600亿卢比（约合人民币136亿元）。

在莫迪政府的推动下，罗摩庙雄心勃勃的重建计划已远超庙宇重建本身：阿约提亚要向“世界级城市”“全球印度教徒的圣地”迈进，更需要为迎接朝圣者和游客的到来而提升基础设施水平。莫迪政府已耗资38.5亿美元，为新落成的神庙建造大量配套设施，包括拓宽路面、延伸铁路、修建机场和火车站、增设停车场、兴建酒店等。

为了修建一条名为“罗摩大道”的主路来直通罗摩神庙，超过3000栋民宅、店铺及其他建筑被推倒，城市面貌焕然一新。这不仅让许多当地居民“认不出来了”，更引起了新一轮的土地纠纷。张忞煜便认为，这种涉及地方政治、利益纠纷、经济链条的新现象，其实是罗摩庙争议中更值得关注的新议题。

尽管罗摩庙有望吸引到不少游客，但当地居民直面的问题却更直观：大量新增的基建项目涉及大规模的房屋动迁，不少民众被没收土地，一度沦落到流离失所。据《环球时报》引述印媒报道，有民众反映，虽然得到了政府补偿，但是拆迁款根本跑不过已经开始起飞的房价。比如，同一个地段开新店的每月成本目前为360美元，而在拆迁前仅为12美元。已有许多地产开发商前往当地购置土地，大幅炒高地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