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聪明人，为什么结局都很悲凉？暗藏曹公辛酸泪

作为“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的旷世奇书，《红楼梦》的“奇”就在于它是作者用“假语村言”敷演出的一段“将真事隐去”的故事。文本中除了作者无尽流淌的“辛酸泪”，还隐藏着作者“笔笔不空”（脂批）的深意。因此，文本中作者借梦中人所讲述的一些小笑话，更不可一笑而过，必须好好揣摩一下作者的良苦用心。

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贾母讲了一个笑话一一

“一家子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房媳妇。惟有第十个媳妇最聪明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家说那九个不孝顺。这九个媳妇委屈，便商议说：‘咱们九个心里孝顺，只是不象那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公婆婆老了，只说他好，这委屈向谁诉去？’大媳妇有主意，便说道：‘咱们明儿到阎王庙去烧香，和阎王爷说去，问他一问，叫我们托生人，为什么单单的给那小蹄子一张乖嘴，我们都是笨的。’众人听了都喜欢，说这主意不错。第二日便都到阎王庙里来烧了香，九个人都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个魂专等阎王驾到，左等不来，右等也不到。正着急，只见孙行者驾着筋斗云来了，看见九个魂便要拿金箍棒打，唬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孙行者问原故，九个人忙细细的告诉了他。孙行者听了，把脚一跺，叹了一口气道：‘这原故幸亏遇见我，等着阎王来了，他也不得知道的。’九个人听了，就求说：‘大圣发个慈悲，我们就好了。’孙行者笑道：‘这却不难。那日你们妯娌十个托生时，可巧我到阎王那里去的。因为撒了泡尿在地下，你那小婶子便吃了。你们如今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你们吃了就是了。’”

这个笑话看起来并不出彩，似乎也并不好笑，薛姨妈笑道：“笑话儿不在好歹，只要对景就发笑。”那么，这个笑话对什么景而好笑？作者安排这个笑话，又有何深意？

凤姐儿笑道：“好的，幸而我们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儿尿了。”尤氏娄氏都笑向李纨道：“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儿尿的，别装没事人儿。”文本中提到聪明，首先就会想到“都知爱慕此生才”的凤姐，关于她的梦曲就是［聪明累］。秦可卿托梦凤姐，也赞其是“脂粉队里的英雄”，托付“别人未必中用”。脂砚斋批语是“一语贬尽贾家一族空顶冠束带者”，因此，这个并不好笑的笑话是因为凤姐在座才具有“笑”果。“最聪明伶俐、心巧嘴乖”之人，就是“吃了猴儿尿了”，可以“心传神会”到作者“深罪聪明”。

凤姐虽然也有天生缺点，比如，她弄权铁槛寺，收受赃银、对下人未免苛刻了些、醋妒、心机太深等等，但末世的贾家，“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凤姐也确实为了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殚精竭虑。因此，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脂批指出：“凤姐乃太君之要紧陪堂，今题`斑衣戏彩'是作者酬我阿凤之劳，特贬贾珍琏辈之无能耳。”

但所谓“过犹不及”，第五十二回贾母也说：“我虽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也不是好事”，凤姐就因伶俐日夜操劳，病情不断加剧，而且树敌不少。第二十五回“魇魔法叔嫂逢五鬼，红楼梦通灵遇双真”，成为赵姨娘、贾环眼中钉、肉中刺的凤姐，与贾宝玉一起，只“因才干乖觉太露，引出事来”（回末总批），差点因此命丧黄泉。前去施救的癞僧对着“通灵宝玉”所持诵的“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是石头未经锻炼通灵之前的最初状态，其实就是救赎之道，即脂批“所谓越不聪明越快活”。凤姐的聪明才干，给她带来了一时显赫，但也给她招来无尽的烦恼和祸患。第七十一回鸳鸯为凤姐打抱不平：“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新出来的这些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稍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最终，凤姐“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自己则“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晴雯“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她的人生悲剧，也应归咎于她的过于聪明。第七十四回，即将抄检大观园，风雨欲来风满楼，王善保家的趁机在王夫人面前进谗言，中伤晴雯，并鼓动王夫人叫晴雯过来，晴雯听完王夫人的训斥，便知有人暗算她，对王夫人的问题，“聪明过顶”的她，不肯据实以对，脂批指出：“深罪聪明，到底不错一笔。”

第七十七回，被撵出大观园的晴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宝玉偷偷去探视她，文本介绍了晴雯的来历一一“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赖家的见晴雯虽到贾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倒还不忘旧”，脂批指出：“只此一句便是晴雯正传。可知晴雯为聪明风流所害也。一篇为晴雯写传，是哭晴雯也。非哭晴雯，乃哭风流也。”

脂批指出：“晴有林风”，前身是绛珠仙子的黛玉，是何等灵心慧性的神仙妹妹，她的聪明伶俐绝不在晴雯之下，但她一生都浸泡在无尽的泪海里，最终泪枯夭亡。第三回，黛玉初入贾府，宝黛初会，宝玉心中的黛玉，“心较比干多一窍”，脂批指出：“多一窍固是好事，然未免偏僻了，所谓`过犹不及‘也”。“木怪虎狼蹲”，因此，她感叹：“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在被“甄士隐”的部分里，她也是被聪明误一生。

而探春“才自精明气自高”，但最终也是“千里东风一梦遥”，原因就在于，“生于末世运偏消”。

如果说，晴雯、凤姐、探春等的聪明是外向型，容易招来忌恨，引祸上身，那么，聪明隐而不露的红楼梦中人，是不是就可以安老终生？“温柔和顺”的袭人、“藏愚守拙”的宝钗，是一种内敛式的聪明，最终同样也无法避免入“薄命司”的结局。

更为悲摧的是，“二木头”、“懦小姐”迎春才能一般，又不与人争，超然物外，有着"宠辱不惊，闲观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笑看天上云卷云舒”的淡定与从容，但“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第四十三回，脂批指出：“一部书全是老婆舌头，全是讽刺时事，反面春秋。所谓`痴子弟正照风月鉴’，若单看了老婆舌头，岂非痴子弟乎？”第七十八回，贾宝玉用最美好的语言、最沉痛的语气，为晴雯撰《芙蓉诔》。晴雯从风月宝鉴的正面看，只是个“身为下贱”的女仆，但诔文中所引为先例的“楚人”作品，都是讽喻政治的，其中在文字上借用最多的是屈原的《离骚》，《离骚》中的美人香草实际上完全与男女之情无关，是屈原用于表达政治理想的假托。

而且，诔文中还用了贾谊、鲧、石崇、嵇康、吕安等在政治纷争中遭祸的人物典故。脂砚斋还明确指出：“当知虽诔晴雯，而又实诔黛玉也”、“诔文实不为晴雯而作也”。因此，我们可以“心传神会”到，十二钗册页上，关于凤姐的画一一冰山上的凤凰；关于晴雯的画一一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与黛玉的画一一木上悬着一围玉带（“玉带林中挂”），都是相同的寓意，“皆生非其地之意”（第五回脂批），隐喻她们生活在一个至暗的时代，她们入“薄命司”的人生悲剧，归根结底其实就是时代的悲剧、政治的悲剧，而不是所谓的聪明惹的祸。

因此，文本中所呈现的是一个让人无所适从、无能为力的黑暗时代，似乎所有人都无法避免悲伤的人生历程，所有的努力、挣扎，都是徒劳的。“此书中全是不平，又全是意外之辞”（第八十回脂批），“深罪聪明”其实只是作者对他所处的末世的愤激之语。作者聪明过人、才华超群，但在末世里，写作不会给他带来名望和金钱，只会让他“举家食粥酒常赊”的生活雪上加霜，甚至会给他带来“文字狱”的灭顶之灾。如果作者真的“深罪聪明”，世间也不可能有这么一部充分展示他几乎无所不能的天才的不朽传奇。

读懂了“深罪聪明”，我们就会明了作者无尽的“辛酸泪”不止是为了家族辉煌百年终成一梦而流，也是为生不逢时的时代而流，为在这个时代里自己空有一身才华却“无缘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的人生而流。

作者：郭进行，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