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严：《如果奔跑是我的人生》解码“中国式母女”的爱与痛

接档开年爆款剧《繁花》的现实主义题材剧《如果奔跑是我的人生》将于1月23日迎来大结局，这部剧由中央电视台、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上海瞳盟影视文化有限公司联袂出品，1月11日首播，目前正在央视八套黄金档与爱奇艺同步热播。该剧聚焦于一场车祸过后，两对母女在逆境中重塑关系、以不同姿态面对生活挫折的故事。

这部剧目前收视与热度表现都还不错，播出一周收视率便破2，实时收视率峰值破2.4，同时段全频道电视剧收视率TOP1；爱奇艺平台热度值突破8300；荣登多个数据榜单前列，在酷云、猫眼、骨朵等榜单均创下佳绩。该剧由执导过《中国式离婚》《辣妈正传》《我的前半生》《流金岁月》等都市题材剧的沈严担任总导演，李江明执导，钟楚曦、杨超越、许娣、陈小艺、侯雯元领衔主演。延续“沈氏作品”一贯的直面现实生活、敢于触碰真相的传统，《如果奔跑是我的人生》播出后引发观众热议。

许多年轻观众从“东亚女儿”的角度与杨超越的角色共情，对剧中的母亲以爱为名却只想掌控孩子的人生感到充满窒息。“你真是饿了，什么都吃得下”，该剧因犀利大胆的台词被网友锐评“发疯文学”“国产癫剧”“战斗风格”。“中国式母女”到底藏着两代人的哪些隐痛？过于“敢和真”的台词与剧情激起争议，主创团队如何回应？日前，南都记者专访导演沈严，揭秘《如果奔跑是我的人生》背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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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开“中国式母女”伤疤

讲述万千家庭日常故事

《奔跑》以极端的戏剧性事件为故事的起点，刻画两个家庭在经历车祸之后的挣扎。车祸中，赵秀芳和赵秀丽两姐妹的家庭发生重大变故，姐姐赵秀芳的女儿程安心原本是一位青年舞蹈老师，却因车祸失去双腿；妹妹赵秀丽的小儿子陈若轩丧生，留下女儿陈若华与她相依为命。遭遇毁灭式的打击，两个家庭没有倒下，赵秀芳选择通过三个月内减肥一百斤鼓励女儿重新站起来、面对岌岌可危的感情生活；赵秀丽丧子后，将沉重的爱都投放在女儿陈若华身上，两人在不断的争吵与磨合当中摸索新的相处模式。一个富有冲击力的开端，两对母女关系的叙事线索，向观众抛出了核心问题——对“中国式母女”的思考。

提到剧本触动自己的点，沈严认为是典型的两对母女关系——“从我自己的生活经历来看，秀芳、秀丽和她们的女儿这两对母女已经涵盖了百分之七八十，现在的‘中国式母女’的状况，我们也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来开发这个剧本”。剧集播出之后，许多观众表示，看两对母女吵架就像看到自己和母亲在荧屏上吵架，十分过瘾。

对于“中国式母女”生态，沈严有独特的理解，“同为女性隔了一个代，又有血缘的关系，就会常常让人觉得特别‘带劲’，就是好的时候血浓于水、如胶似漆，但是打的时候真的可以撕破脸皮，甚至老死不相往来。今天大家讨论女性独立，女性的社会地位在慢慢地提高，母女关系好像更多被体现出来，我们经常看到独立的女性，她的羁绊，可能她所谓的一些让她感到无奈的地方，是来自于原生家庭，就来自于母亲。”

剧中赵秀丽以爱为名掌控女儿陈若华。

剧中赵秀丽以爱为名，掌控女儿陈若华的感情与婚姻、对陈若华的人际关系指指点点，窒息感满溢。“我是为了你好”这一句话，成为赵秀丽对陈若华进行道德绑架的工具。“‘我真的是为了你好’，我觉得是每个家庭，都会出现的频次比较高的一句话。甚至我会对自己的孩子，有时候都会不经意地冒出这句话来。在这个戏里，其实是对这句话做了一些反讽。希望通过这次讨论，让大家去想象这句所谓的为了你好，是不是真的为了你好”，沈严说。

赵秀芳与程安心这对母女形成另一种“中国式母女”关系。

另一边，赵秀芳与程安心这对母女和赵秀丽、陈若华互为对照，形成另一种“中国式母女”关系。在第一集里，程安心给赵秀芳报了减肥班，却发现赵秀芳还是管不住嘴，偷偷摆烂，她劈头盖脸地数落赵秀芳，成为一名“闺女妈”。“我真的是为了你好”不仅是父母对儿女的控制，也是儿女对父母的约束。在这两场以爱为名的势力对峙中，剧集隐约抛出母女相处的答案——单方面的控制不是正解，取得亲情和自由的平衡才是应有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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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于背负骂名、潜心打磨细节

剧组成员以行动来呈现“真实”

在《奔跑》中，陈小艺、许娣两位“老戏骨”演绎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母亲，陈小艺饰演的赵秀丽蛮横霸道，企图掌控女儿的人生；许娣饰演的赵秀芳积极乐观，给女儿带来精神支持。青年演员钟楚曦对残疾舞者程安心的生动演绎被网友评价“不像假的”。杨超越饰演的陈若华热度也很高，“倔强小白花”的形象激起观众的同情。

“符合人物”是沈严选角的首要要求。钟楚曦曾在广东舞蹈学校修习舞蹈，无论是外在形象还是舞蹈技能都十分贴合“程安心”这一人物。为了演好一名舞者的角色，她白天拍戏、晚上练舞，直到杀青。杨超越青春、机灵的形象有利于塑造“别人家的孩子”人设，与母亲赵秀丽口中的“一无是处”形成强烈反差，贴切地反映了“中国式母女”的一个侧面。在阅读小说的时候，沈严第一个打电话给许娣——“我就快递来了一本小说给她，这时候什么都没有，许娣老师看了非常高兴，她说沈导我等你这个戏，无论什么时候，你把它开发出来、变成剧本的时候，你一定要找我”。

饰演“恶妈妈”的陈小艺在剧中解锁了自己的另一面。“陈小艺老师在我的心中，一直是一个善良的妈妈形象，但是我老觉得她运用她的智慧，在表演上是能够塑造出一个让人窒息的妈妈的形象的”，沈严说。观众的反馈验证了沈严的猜想，留言“只要看到她出来就感到窒息”。值得一提的是，在车祸等沉重戏份出现的赵秀丽儿子陈若轩，现实中的扮演者就是陈小艺的儿子刘恒甫。沈严回忆起拍摄这一幕前的细节，“当时我跟小艺老师事先聊过这个话题，问她会不会介意，她回答说，我是个职业演员，我为什么要介意？这是我职业的部分。我觉得非常感动”。

顶着“挨骂”的压力，宋洋、王柠、王宥钧展现“不讨喜”的角色背后真实的人性，尽显演员专业素养。宋洋饰演的秦峰是程安心的丈夫，打着“好丈夫”旗号赢得升职加薪，却在妻子残疾后始乱终弃；王柠饰演的楚志娟与秦峰多次偷情；王宥钧饰演的周凯泽是“海王”，因赵秀丽的强势而退缩，从而放弃了女友陈若华。沈严直言，“这三位演员是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来接这个角色的。不管最后结果怎样，他们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非常感谢这些演员，顶着角色给予的压力，又把角色诠释得淋漓尽致”。

钟楚曦的假肢和无腿特效十分逼真。

为了呈现最真实的视觉效果，特效团队与演员相互配合，在细节处精心打磨。在剧中，钟楚曦的假肢和无腿特效十分逼真，连影子都是假肢的形状。许娣饰演的赵秀芳减重前的体重达到两百斤，每次许娣化胖妆都需要三个小时，卸妆需要两个小时。“每一次卸妆她都一身大汗。她的胖妆、特效妆对于人体的极限来讲，就只能是秋冬天或是秋冬春天才能做到，再热一点点就不行了”，沈严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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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疯文学”还是“直面现实”？

导演回应剧集争议

《奔跑》中的部分露骨的台词、出乎意料的剧情、具有道德缺陷的人物引起观众热议，自媒体平台上的相关二创视频播放量高达数十万，此类视频多以“发疯文学”“战斗风格”等流行词作为标题元素。

饰演秦峰妈妈的演员顶着“挨骂”的压力，展现“不讨喜”的角色背后真实的人性。

在这些二创视频中，《奔跑》的两个“名场面”常常出现——一个片段是秦峰妈妈发现秦峰与女上司楚志娟在超市购买避孕套后，怒骂：“你真是饿了，什么都吃得下”；另一个片段是陈若华在相亲场上造谣自己拥有十二段感情经历，以应对母亲的逼迫。

面对争议的声音，沈严认为，真正的现实主义题材，不光是表现最美好的一面，同时也应该展现这个社会最真实的一面。剧中的大胆台词、夸张剧情、多面人设，在现实中都有迹可循。沈严补充说：“在影视作品当中，探讨一些让现实主义更‘有力量’的东西，不回避一些让大家觉得在字面上或者在观感上心里一颤的东西，我觉得不是坏事。如果我们让一个作品去回避所有矛盾，那么这个作品本身就失去了力量，就没有可探讨的余地了。”

剧集的另一个争议在于年轻演员的演绎。剧集中的一些年轻演员引起了部分观众对于演技方面的质疑。沈严坦言：“既然说年轻演员，这四个字就代表了他们的演技不会像老演员、老戏骨那样成熟，大家应该是从包容的态度来看他所塑造的角色有没有打动你，有没有让你认同，有没有让你产生信任感，这个是最基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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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宽创作空间

以平等视角探讨女性议题

时代的变迁，带来社会话题的变化。在沈严看来，女性现实题材作品的焦点已从过往的女性婚姻方式，转移到关于女性的恋爱自主权、身体自主权的讨论当中。《奔跑》当中也不乏相关探讨。程安心遭遇残疾、婚姻破裂，仍坚信自身价值，大胆表白心仪对象林天宇，掌控恋爱自主权；赵秀丽将女儿的贞洁当作钓“金龟婿”的筹码，陈若华不排斥到男友周凯泽家过夜，宣誓身体自主权。

多次执导女性题材都市剧，沈严见证了社会上的女性议题在几十年间的变化。创作人应如何拓宽女性题材的表达空间？他回答说：“我不想强求单方面地为女性发声，我觉得到了今天应该合理平等地去看待男性跟女性，共同来探讨一些话题。今天已经有了这个基础，大家可以平等地、平视地、公平地去探讨所有的问题。我觉得很有意义，也很有意思。”

《奔跑》接档《繁花》播出，是否有压力？沈严坦言“没有压力”，因为两部剧集的定位不同，“《繁花》是大IP大制作大导演，也是我们非常尊敬的头部作品。而《奔跑》是小而精的生活故事，是让观众有共情力、在茶余饭后一起聊一聊的轻松作品。”

采写：南都记者 蔡丽怡 实习生 周晓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