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的“上头”历程：宝钗对宝玉的感情演进

上一篇文章当中，我们探讨了宝钗对宝玉感情的开端。在识通灵这一回当中，宝钗尽管用完美的仪态掩盖了自己的情绪波动，却仍然难以避免那一点情窦初开的小小波澜。宝钗见到通灵玉时那一瞬间下意识的“发呆”，正是她内心波动的展现。

宝钗对宝玉的感情，有着唯美而克制的开端。那么，二宝的感情，又将怎样演进？宝钗在这其中，做了哪些努力？本文就来一一解析。

一、却把青梅嗅

从第8回写到宝玉和宝钗正式初见，我们能通过“识通灵”的情节隐约窥见宝钗对宝玉的情愫。

不过，自从他俩这一回相聚之后，又是十回书的时间，宝钗几乎没有出场的机会。等到宝钗下一次和宝玉互动，已经是元妃省亲这一节。

宝钗见问（宝玉问绿蜡可有出处），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唐钱珝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干’，你都忘了不成？”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18回

这一长段互动，发生在宝玉应元妃要求一人作四首应制诗之时。

宝钗生性沉稳，一向都是立女夫子的人设，为何此刻会在元妃的眼皮子底下越矩指点宝玉作诗？如果她只是将宝玉看作一个普通的表弟，又为何见了他的窘态，会在这样严肃的场合“咂嘴点头”、“悄悄的笑”，还要就“姐姐”的问题小小打趣一番？

细细品味这段，宝钗一颦一笑，别有一番小小的甜蜜在里面。这段宝钗和宝玉的互动，甜度不高，却是刚刚好的熨帖，暧昧之余，又带着宝钗特有的克制。

此刻，宝玉一心都在作诗上，的确对宝钗的行为深意懵然不觉，但一旁的黛玉却已经有了点危机感。后文她直接给宝玉当枪手写了一首《杏帘在望》，固然有她今晚未展奇才、想替宝玉分忧的缘故，恐怕潜意识当中也有和宝钗“一较高下”的意味。

不过，尽管黛玉疑似如临大敌，宝玉也并不在意，但对于宝钗来说，这次和宝玉的互动却可能是一次挺美好的回忆。

紧接着后文，19回时，宝玉正在黛玉房内讲耗子精的故事，宝钗走进来与他二人一同说笑，便提到了这次的经历：“有今日记得（故典）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得那样，你急得只出汗。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

宝钗这一句，虽是对宝玉的嘲讽，却又说得妙趣横生，令人如见如闻。可以想见，宝钗对于当“一字师”这件事还是比较开心的，才会当着宝黛的面又将此事翻出来取笑宝玉。

二、暗度金针

宝钗八面玲珑，心性成熟。当她认识到人生的一条可能路线是和宝玉结为连理时，她虽然也有儿女心肠，却并不仅限于此。

恋爱也许是两个人的故事，但婚姻——尤其是含有家族利益的政治联姻，则远不止于此。

因此，宝钗对宝玉的“攻略”，不仅限于小女儿的情感，也有许多间接手段。

书的第20回，宝钗便以袭人为切口，开始与宝玉身边的下人搞好关系。

这一回当中，宝钗清晨拜访宝玉，却和袭人相谈甚欢。这里，作者十分刁钻地使用了一个“套问”，隐晦地暗示了宝钗接近袭人的目的——宝钗接近袭人，绝不是字面上说的认为她“深可敬爱”这样简单。

随后的几回，宝钗人虽不在宝玉这里，但她似乎与宝玉的下人关系更亲近了。第24回时，“弄不开针线”的袭人被宝钗烦了去打结子，第26回，莺儿跨过整个大观园的对角线，借走了红玉的笔；第27回的时候，宝钗本人已经对红玉了如指掌。

此外，宝钗也着力希望能挣得贾府老祖宗贾母的欢心，在自己的生日上特意说自己喜欢甜烂食物和热闹戏文，哄得贾母十分开心（22回）。包括第32回宝钗劝解王夫人，将自己的衣服送给跳井淹死的金钏儿，第35回奉承贾母等等行为，都是在取悦王夫人和贾母。

这些取悦，可以解读为宝钗寄居贾府希望搞好主人家的关系，也自然可以解读为宝钗希望搞好未来婆家的关系，这就见仁见智了。

三、神女有意襄王无梦

宝钗刚入贾府时，宝黛二人还是两小无猜的小孩子。因此，宝钗从一开始并没有往“宝黛早恋”的方向想。脂砚斋在第20回便揭露说：“此时宝钗尚未知他二人心性，故来劝，后文察其心性，故置之不闻矣。”

但是，不论怎样，到了第27回，宝钗已经察觉了宝黛的感情质变。原文有一段心理描写：“宝玉与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黛玉素昔猜忌，好弄小性儿。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

此时，宝钗还将宝黛称作“兄妹间不避嫌疑”，可见是还没有完全确定二人正在早恋，但随后，到了第28回，她内心已经认定宝玉是“被一个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黛玉”。

关于宝玉喜欢上黛玉这件事，我认为宝钗虽然嘴上说着要避嫌，但内心可能是有点不接受的。上文提到的27回当中，宝钗刚刚还心想“罢了，还是回来的妙”，转头就拿团扇去扑一双“玉色蝴蝶”。

这个著名的“宝钗戏蝶”的场景，是极富象征意义的。宝钗此时扑的不是别的，正是拥有梁祝化蝶之典的蝴蝶，而且这对蝴蝶既不是黄色也不是蓝色，而是抽象而又富含隐喻的“玉色”，不得不说这里的设定的确存在一些深意。

因此，宝钗此时想必是有心想和黛玉争一争。不光为了自己那一丝极为克制的喜欢，也为了家族的政治联姻。

紧接着的28回，黛玉正在贾母屋内裁东西，宝钗便明知黛玉正在和宝玉闹小脾气，仍然进屋当了这个亮闪闪的电灯泡，先是尬夸黛玉“连裁剪都会了”，又给她说了个更加尴尬的“笑话”：“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

宝玉此时因有外人宝钗在场，满腔的情话无处施展，情急之下也不顾情商了，直接赶宝钗去和老太太抹骨牌，宝钗这才情绪不佳地离开。

然而，尽管宝钗有心争取，她的心思却也是极为复杂和犹豫的。

一方面，男女私情本就是当时并不推崇的，以宝钗女夫子的人设，很难放弃矜持去和宝黛二人演狗血言情剧。另一方面，宝黛情投意合，宝钗处在其间自然两头不讨好，并且还会非常尴尬。

不论是宝钗淑女的矜持，还是人本性的趋利避害，其实都不支持宝钗做出和黛玉“雌竞”的事情来。

也是因此，宝钗的内心想法有时会和她本人的行为有些脱节。比如，明明说着因为金玉姻缘“心里没意思”，转头却羞笼红麝串；明明说着幸亏宝玉被黛玉缠绵住了，却还要在宝黛希望单独相处时强行当电灯泡；明明声称总远着宝玉，可宝玉一旦挨了打，就失态说出“我们看着，心里也……”这样的话来。

不过，宝钗虽然对宝玉有过喜欢，也因为金玉姻缘这段“天赐的缘分”而对这个“未来的夫君”有过期待，但各种因素的叠加，却最终使得她放弃了金玉姻缘，而且对宝玉的态度也急转直下。

究竟是什么，让宝钗最终知难而退？又是什么，让宝钗从内心深处对宝玉逐渐祛魅，以至于“下头”？且看下回分解。

注：因编辑疏忽，此文与作者上一文顺序颠倒，这篇当为系列第二篇，上一篇为系列第三篇，特此注明，并向读者们致歉！

作者：泥娃娃，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