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的海淀妈妈，挤爆北京商场维权

2024年1月，新年伊始，万象更新，也有人还在为去年的旧账糟心。

2023年，很多人学会了一件事：不要为任何餐厅、理发店、干洗店、游泳馆大额充值会员卡，会变得不幸。

就说去年冬天的新闻：10月，博洛尼广东经销商跑路，上百名广州和佛山消费者订购的家具无人安装。

11月4日，杭州绿城杨柳郡，连锁菜店明康汇突然关门，据悉，老板卷款潜逃，客户们的充值卡一夜清零。

12月，河北承德市，桃李街银岭社区的洗鞋店“鞋宿洗鞋“一夜闭店，老板关门前还顺手牵走了客人们留下的鞋子。

人们奔走相告：吸取教训，日常健身、餐饮就不要办卡了，如果一定要办，那就只给孩子办。

孩子的教育、娱乐耽误不得。游乐场、幼教班、照相馆都要办卡，那都是常去的地方。

给孩子办卡，最好选择商场里的店铺，实力强，靠得住。尤其是购物中心里的幼教班，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绝对倒不了。

这个思路，怎么说呢。

可真是三八二十三——打错了算盘。

据“壹览商业”公众号不完全统计，2023年上半年，全国近4000家实体店关闭，225万家零售企业注销。这其中不仅包括诸多开在商场的门店，甚至也包括天虹、金格百货这种大型商场。

而喜欢开在商场的早教中心和游乐中心，甚至比其它行业的门店更加高危。这两年，七田真、金宝贝、美吉姆等连锁早教机构在各地暴雷，平等地惊吓了每一个望子成龙的幼儿家长。

最近消息：2023年12月，北京昌平悦荟商场，早教中心美吉姆宣布闭店，拖欠员工半年社保；千里之外，厦门集美世茂购物中心，另一家美吉姆的老板也突然跑路。

两家店铺涉及金额至少数百万，两个维权家长群中的受害者近900人。

这不算新闻，从2021年至2023上半年，美吉姆的562家门店已经锐减至407家，如今不过是再减两家。

开在商场的门店没有因为地理位置逃过一劫；出事后，商场也没有帮受害者维权。

买课被坑不算新闻，却是每一个受害家长生活中的新雷，亟待解决。

视觉志采访了几位“在商场为孩子大额充值”的受害家长。他们想分享一下，自己经历的暴雷事件。

不得不承认，购物中心的早教中心和儿童乐园对家长们极具诱惑性。

对于早教中心来说，商场通常地处优越的黄金地段，交通便利，拥有稳定的客流量，用户消费能力较高，阶层稳定，还有干净整洁的大面积场地进行节假日的营销活动。

而商场也绝不会辜负亲子经济的风口。根据中国儿童产业调研中心的调查，我国80%的家庭在儿童素质培养方面的支出，占比家庭总支出约40%。儿童消费市场规模达到4.5万亿元。商场对儿童业态采取绝对支持的态度。

双剑合璧，家长们就看到一派四平八稳的繁华盛景：早教中心内是热情的幼教老师，各式各样的娱乐设施，嬉笑玩闹的可爱孩子；早教中心外面，商场的美食、童装、室内游乐场能让“神兽”再消耗一波精力。

这场面太迷人，让人想入坑。@海海是一个两岁半孩子的妈妈，前些日子就差点为北京昌平悦荟美吉姆暴雷事件买账。

2023年12月中旬，全职妈妈海海开车半小时，带女儿去离家11公里的美吉姆悦荟店试听。

海海家附近没有口碑很好的早教中心，只知道侄女上过美吉姆，体验良好。海海想着侄女活泼开朗的性格，看看自家闺女社恐的小眼神，觉得美吉姆靠谱。

悦荟店宽敞热闹，海海和女儿受到老师们的热烈欢迎。老师们带着一群孩子和父母围成一个圈，用英语指挥大家拍手唱歌，女儿和小朋友们一起跳舞，很开心。

老师时不时把孩子们单独叫过去，说悄悄话，每个孩子都感受到了关注，海海看着社恐的女儿活泼了很多，当即就想掏一万多块钱报名—— 一万多是美吉姆的消费底线。

但老公拦住了她。老公说，全职妈妈为孩子付出了所有的精力，何苦再找他人陪伴。孩子现在身体健康，已经很好，上学之前，自然有幼儿园为孩子早教。

海海也想再看看其它类型的早教中心，就没掏钱。当晚，课程顾问给她发微信，主动把消费底线降低到五千多，还热情推荐了298元的圣诞活动课。海海抹不开面，就转了298元。

没过多久，她准备报活动课，突然看见销售说：关店了，员工被拖欠社保。

销售将她拉进维权家长群，群里正在炸锅：美吉姆悦荟店暴雷。

相比幸运鹅海海，@美羊羊损失惨重。美羊羊是个五岁孩子的妈妈，她主张“一切教育以孩子兴趣为基准”。所以，去年7月时，当她发现女儿看见芭蕾舞视频挪不开眼时，马上在北京丽泽天街购物中心找了一家舞蹈培训机构。

天鹅湖畔英皇少儿芭蕾舞蹈培训中心，知名皇家芭蕾舞培训机构，号称“快乐芭蕾”，主打一个以玩为主，哄完孩子哄家长。女儿第一次试课时，全程被助教跟拍。

下课时，助教给美羊羊发来女儿的照片：粉色小裙子，小脸粉嘟嘟，抱着银色的小球，看得人心都融化了。

出了芭蕾舞教室，母女俩顺便在商场买了冰淇淋，孩子开心得两眼发光。

美羊羊一次性给天鹅湖畔交了两万多块，100节课，大约上一年。她觉得非常值得。

这种“值得”的感受，在三个月之后戛然而止。2023年“十一”过后一周，美羊羊意识到，舞蹈教室黄了。

她大约亏了16000块钱。

紧接着，她意识到：丽泽天街并不打算帮家长维权。她的钱，打水飘了。

咱就说，不管是早教课还是芭蕾舞课，这钱能不能不花？

答案是，不能。

起码，妈妈们认为，这钱必须花。

不仅要花，还天天担心自己花少了，因为“科学理论”和“生活经验”都告诉他们，一个“好”孩子，需要经过全方位的打造。

有教育类书籍提到：生命早期是成长的关键期。人类大脑发育的 90%在 5 岁前完成，快速发育的大脑 1 秒钟建立 1000 个神经元连接，孩子此时需要良性刺激，以充分发挥潜能。

所谓“良性刺激”，即儿童早期教育，其核心在于使感官、语言、体能、认知、人格以及社交方面获得全方位发展。

如果孩子性格不合群、感统失调、说话结结巴巴、面黄肌瘦、记忆力较差，或者精神不集中，都有可能是因为幼儿时期没有获得足够关注，或是饮食、运动不科学，也可能没有获得足够社交。

这些，都会影响孩子的学习能力和自我统一性形成，进而成为孩子通往世俗成功的绊脚石。

听起来夸大其词，一个小时候说话结巴的孩子，长大难道就没有机会找到幸福，或成为CEO吗？

当然有机会，但妈妈们深信，幼年的路，铺得越平越好。海海曾和老公就孩子早教问题进行过多次讨论。老公认定，一个人只要吃饱穿暖，身体健康，有能力劳动，就能过好平凡幸福的一生。

而海海认为，每个孩子的天赋不一样，要视具体情况而定。自己的闺女相貌普通，头发稀少，这样的孩子进入幼儿园，凭借开朗的性格或优秀的成绩才能和小朋友打成一片。

可孩子的学习能力一直让海海焦虑。邻居小孩一岁半能从1数到50，轻易达到幼儿园3岁水准，可海海家娃两岁半也不能顺利数到30。

孩子也不爱社交，和小朋友玩一小会就要跑路。

除了跳舞，女儿目前没有显示出任何天赋，在这个北京幼儿人均人精的时代，以后进了学校，被人霸凌怎么办？

在悦荟美吉姆试听那天，海海看到了一个和女儿同龄的孩子，妥妥E人，活泼爱笑，可以和每一个陌生人迅速展开社交。身手灵活，表达清晰。老师说，这孩子刚会爬就在这上课。

海海顿时心里一沉，原来系统幼教应该从刚会爬开始。自己闺女社恐，一定是因为早教班送晚了，性格发育不够好。一步晚，步步晚，完了，孩子的一辈子恐怕就要被自己耽误了。

她看到那个E人小朋友出了早教，又拐弯去了隔壁的轮滑课，她第一反应是：在美吉姆交钱之后，马上就去轮滑课咨询，抓紧追赶孩子被耽误的进度。

美吉姆暴雷后，她将孩子送到一家“体适能”培训中心，某天下课后，老师告诉她，她闺女在滑梯上被一个小孩打了好几次，挨打后不愤怒、不反抗。

海海越发紧张，日剧中被霸凌的少女形象不断出现在脑海。一个孩子混社会，需要的无非是好相貌、好性格、好成绩，女儿挨打连反抗都不会，这绝对不行。

她觉得“体适能”的课程选对了，至少这里让孩子暴露出更多问题。

对于海海的焦虑，海海老公只能无奈摇头，但是另一位孩子妈妈@甜甜表示理解。她说，当你发现孩子飘在浅海，只要用力拉一把就能上岸时，你一定会拼尽全力拉一把。

时间久了，你会觉得，孩子和美好未来的距离，永远只差你自己的“再努一把力”。

“所以”，甜甜用过来人的语气总结：“妈妈，就是要把每一笔钱都花到位。”

妈妈虽然想把每一笔钱花到位，却也是最精打细算的人。@奇丽的女儿两岁半时，她想给孩子选一个室内游乐场。千挑万选，选中了五棵松卓展购物中心内的一家。

她考察了那家游乐园的环境——宽敞明亮，干净兴旺；研究了设施：海洋球、转椅、沙坑和滑梯都适合两岁半女童玩耍。

五棵松卓展建筑面积约30万平方米，至少有130家以上的商户，颇有实力；游乐场大约占了半层楼，适合不同年龄的小朋友。会员卡价格适中，3000多块钱的卡能玩17次，两年有效。

奇丽把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到了，才办下会员卡，当时是2018年底。

她记得，那张卡只用了一年，刷了7、8次，就迎来了2019年底的疫情。

疫情期间，谁也不敢出门，第一次解封后，孩子闹着要去游乐园，奇丽给门店打了电话，无人接听。

上网查询，她看到了游乐园疑似倒闭的消息。

她马上查询总部电话，希望调剂门店，可总部也无人接听。

奇丽有点懵。

过了几天，她想起商场或许可以帮忙维权，就拨打商场电话，竟然也是忙音。

随后消息传来：卓展黄了。

这是奇丽有史以来最离谱的一次消费，看起来非常靠谱的连锁游乐园，说没就没了，看起来是消费保障的商场，居然自己就是雷。

奇丽由此得出结论：千万不要在没有实力的商场进行任何消费，它不但不能帮忙维权，甚至可能拖你后腿。

对于奇丽的“经验”，海海并不赞同。事实告诉她，就算商场有实力，也不可能帮助消费者维权。事实上，维权这条路，几乎走不通。

作为悦荟美吉姆家长群中损失最小的家长，海海冷静旁观这个群中动态数日，发现门店暴雷维权这件事，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哑巴亏。

在维权流程上，家长们先是自发组织接龙，报自己的损失和课程总价。有人交三万损失两万，有人交两万损失一万，一个群500人，可谓集体损失重大。

同时，有人报警。警察告知：这属于民事纠纷，不属于警察的职能范围。但是警方可以帮忙联系美吉姆北京负责人来沟通。

有家长给媒体打电话，大部分媒体对于这种新闻反应不大。

有人想找街道办，但是需要集体行动，需要号召更多家长，约一个合适的时间，比较困难。

也有人拨打12345，12345表示，教委建议家长去找悦荟所在的万科广场B2投诉。

劳动仲裁非常靠谱，劳动监察部门派了好几个人。商场热情接待。

后面还有家长给美吉美总部打电话，被告知在安排转课，“地毯式”谈判找机构，需要等待。查询电话时还查到了总部相关信息：美吉姆董事长马红英失联。

家长们自发寻找可以转课的机构，写好转课条件，打算和美吉姆谈判，能不能谈下来还是未知数。

当所有自己能做的工作都已经做完，大家发现，商场并没有在维权这件事上主动采取任何有效措施，甚至没有公布美吉姆是否拖欠房租的信息。

面对数百消费者的损失，美吉姆总部抑或商场没有表示出任何歉意。

消费者能做的，除了等待，只有生气。而此时，并不适合随便发火。

早在当初报警之时，警察便进入维权群维护秩序，鼓励受害者理性维权。此时，任何的谩骂、诅咒、抱怨都是不合时宜的。毕竟，谁也不希望十八年后孩子埋怨自己：当初就是因为你影响了社会秩序，所以我现在不能考公考编。

所谓闷亏，即是如此。

如今家长们已经做好了上诉的准备，可孩子那么小，大家这么忙，这种毅力能保持到哪一天，还是未知数。

维权是一条长路，很需要运气和实力。

相比之下，美羊羊所在的天鹅湖畔芭蕾舞维权群几乎归于沉寂，偶尔几个人出来发声，也几乎是自说自话。当初维权时，牵头的是一个爷爷，但没过多久，爷爷就因为过于生气进了医院。

美羊羊听说此事，长叹一声，从此不再打开维权群。

“无论是当初交的钱，还是后来损失的钱，其实都是沉没成本。如今损失已经造成，理论上难以挽回，那就及时止损，不要继续增加成本，”美羊羊一声长叹：“鸡娃不如鸡自己，我宁可把时间用来工作和学习。”

“再说了”，她补了一刀：“就算那些课都上完了，你以为，它就对孩子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