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门诗人吕渭老：一首词写尽逃亡后的沉痛复杂，杨慎称其不输秦观

南宋与北宋之交，出现了一位冷门但词极妙的诗人。

杨慎称他“在宋不甚著名，而词极工”，称赞他的词“佳处不让少游（秦观）。”

黄昇评价他的词“婉媚深窈，视美成（周邦彦）、耆卿（柳永）伯仲。”

柳永、秦观、周邦彦，都是宋代婉约词执牛耳之人，能与他们相提并论，但姓名却不为后人所熟知，这是为什么呢？

这位诗人，名为吕渭老，又名滨老，字圣求，嘉兴人。

他的生平已不可考，大约只知道在宣和、靖康年间在朝做过小官。

他的名字很明显是出于周文王在渭水之滨遇到姜太公吕尚的典故，吕尚辅佐周武王灭商，开启了大周八百年的统治，可称是历代有志之士的理想化身。而“圣求”二字，显然也有追求圣人之道的意思。

姓名小字都寄托着鸿鹄之志，可他在朝中官位并不高，靖康之变后行踪不明，有人说他被掳至金国十年后才得以南归，故而词中常有北国生活的痕迹。

吕渭老的故事甚至无法拼凑出完整的脉络，只能在他的诗词和他人的只言片语中略窥一斑，幸好他还留有一卷《圣求词》，收词134篇。

《选冠子》中，吕渭老回忆自己的青春时光，“年少日、细马戎鞯，红靴玉带，同指软尘西笑。珍珠戏掷，彩笔搜奇，不觉暮春莺老。”

从词中大抵可以猜测，他年轻时家境优渥，颇有些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意味。

历经世事变迁，再回到江南，他的词中多了许多伤怀悲慨，如“占断江南万斛愁”、“点检春风欢计，惟有诗情宛转，馀事尽疏残”、“泪雨难晴，愁眉又结，翻覆十年手掌”。

也有看淡世事的疏旷，如“功名两字，茫然都堕有无间”、“长怪时情狭隘，杯酒岂容我辈，不上谪仙船”、“我平生，心正似，白云闲。衣冠污我，偶逢游戏到人间”等。

今天要分享的这首小词非常特别，据考据应该是写在他羁留北地十年后，重回江南时写给友人报平安的作品。

《好事近·飞雪过江来》

飞雪过江来，船在赤栏桥侧。惹报布帆无恙，著两行亲札。 从今日日在南楼，鬓自此时白。一咏一觞谁共，负平生书册。

“好事近”这个词牌，调名实为“好事”。

“近”，实际上是指唐宋杂曲的一种体制，又称“近拍”，特指大曲、法曲中的慢曲之后、入破之前，由慢渐快部分使用的曲调。

在词体中，“近”介于小令和慢词之间的“中调”，词牌中的“引”含义也与其相似。

此外，“慢”字一般代表词的歌唱节拍比原版迟而缓、音节拉长；“摊破”则是指突破原本的词调谱式，在句法、协韵上发生变化，都是介于词的演唱功能所进行的改编。

“飞雪过江来，船在赤栏桥侧。 ”

冒着风雪渡江南去，船终于在赤栏桥畔得以停泊。

赤栏桥，从字面意义上来看，意思是红色栏干的桥。但南宋词人姜夔曾写过自己客居合肥时，居住在“南城赤栏桥之西”，故而此处有可能指的是具体地名。

绍兴十一年淮西大战之后，南宋朝廷收归岳飞、韩世忠等大将权柄，与金朝签订了绍光和议，称臣纳贡，规定“东以淮河中流为界，西以大散关（今陕西宝鸡西南）为界”。

淮河发源于河南，流经湖北、河南、安徽、江苏四省，其中中段便以安徽为主。词人南渡，很大几率是从颍州入江至合肥。

而赤栏桥也是当时合肥著名的景点，黄庭坚的“横溪赤栏桥，一径入松竹”，周邦彦的“当时相侯赤阑桥，今日独寻黄叶路”，姜夔的“我家曾住赤阑桥，邻里相过不寂寥”指的都是这里。

“惹报布帆无恙，著两行亲札。”

上岸后我立刻写下了这封简短的信札，向你们报一声平安。

“惹”，即“偌”，代词，词中表示这么、这里。

“布帆无恙”四字则是一个典故，出自《世说新语·排调》。相传晋朝书画家顾恺之曾路过荆州，特地去拜访好友殷仲堪。殷仲堪热情款待并建议他乘船回家，并借给他一块布做的船帆。船到了一个名叫破冢的地方，突然遇到了大风，幸而船被吹到了岸边，顾恺之给殷仲堪写信报平安时说，“地名破冢，真破冢而出，行人安稳，布帆无恙。”

后人借用这个典故，代指旅途平安，李白就有过“霜落荆门江树空，布帆无恙挂秋风”之句。

词人冒着风雪渡江，暗示着局势动荡、情况紧急，一旦找到机会就不得不冒着风险尝试南渡。

北岸的亲友必然也满怀忧虑，因此他抵达之后马上就亲手写下了报平安的信札，或许可以直接托船家送回。

正因为时间紧急，故而信件简短，来不及向友人细谈其中的危机与风险。

然而之所以抓紧时间亲手写信，也是怕亲友继续担心，这平淡朴实的语言下，蕴藏着深沉真挚的情感。

“从今日日在南楼，鬓自此时白。”

从今以后，我将日日生活在南方；从此刻起，我的鬓发亦将一日日变白。

“从今日”、“自此时”两个带着直接、坚决意味的字眼，蕴藏着词人极为复杂的情感。

一江之隔，却是南宋与金人的对峙，明明很近的距离，却变成了天堑。

从渡过江的那一刻，词人就正式回归了江南，若朝廷不能收复中原，那么他或许一生也再没有机会回到北地。而仍在江北的朋友，今生还能再见面吗？

“南楼”，字面意义是在江南的小楼，但结合前后文来看，应当是借用了《世说新语·容止》中“南楼理咏”的典故。

词人借用庾亮和友人们在南楼欢聚宴饮、吟诗题咏的欢乐，反衬自己回到江南后的寂寥落寞，使哀情更哀。

“一咏一觞谁共，负平生书册。”

结尾两句，是对前一句“鬓自此时白”的解释说明，也是词人最真挚的情感表达。

“咏”，吟诵，代指赋诗；“觞”，盛满酒的酒杯，代指饮酒。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曾写道，“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永足以畅叙友情。”

然而，兰亭雅集、群贤毕至，饮酒赋诗自然欢喜愉悦，词人来到江南，与友人天各一方，又能和谁一起欢聚、与谁互诉衷肠呢？

与友人离散，正是鬓发渐白的原因之一，而“负平生书册”则是原因之二。

古人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文人们读书习字，大多怀着报效国家的理想。孟子说伊尹接受商汤的聘请出山，是因为“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使是君为尧舜之君”，意思是与其住在田野之中，以尧舜之道为个人的快乐，又怎么比得上使现在的君主成为尧舜一样的君主呢？

因此杜甫表达自己的理想，曾写过“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苏轼年轻时豪情万丈，自以为“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

而词人读了一辈子书，自然也是渴望报国建功，但北宋一朝翻覆，南宋新朝只知偏安求和，自己的理想注定成为泡影。

一个“负”字，写尽了词人心中的惆怅、愤懑、焦虑、痛苦种种复杂的情感。

这首词很短，若不了解它背后的故事，读来只觉平淡中蕴藏着与友人的深情厚谊。

但结合词人的经历、当时的社会局势来理解，便会在深情之外，感受到其中的沉痛和悲慨，内涵丰富、余韵悠长，堪称绝妙好词，值得一品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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