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洛施 再出发

　　梁洛施的妈妈常跟她说一句话：路有多难走，总会有出路。她深以为然，自己也说过：一个人如果有强大的精神坐标，无论走多远都能够找到回家的路。对梁洛施来说，坐上那条通往澳门的船，是回家的路；再次出发拍电影，也是回家的路。

　　澳门，一座浓缩新与旧的城，游子气搅拌着码头风扑面而来，漫延在街角巷弄，多年不曾消散。很多电影喜欢在澳门取景——《游龙戏凤》，米兰站在教堂前向程仲森求婚；《十月初五的月光》，文初和祝君好从澳门塔上纵身一跃；《2046》，周慕云和白玲在新华大旅店里互诉衷肠；《伊莎贝拉》，张碧欣拎着酒瓶和马振成在恋爱巷里闲晃……奇情的男女在这座城市上演着各自的故事，再回首时，一切恍若昨日。

　　梁洛施自小在澳门生长，目睹着这座城市的变化，曾经空旷的地如今已成为游客打卡区，但纵横交错的街巷里依然寄存着她的青春回忆。于她而言，澳门是家，是散不掉的人情，是忘不了的思念。有时从香港回澳门她会选择坐船，像小时候那样。

　　如今澳门变了很多，也有很多地方没变，同一个码头，同一条船，曾经在船上工作的那些人依然在那里，梁洛施认得出他们，他们也能认出她，这让她觉得好亲切。有时朋友们会说，你回澳门坐车吧，很方便。她不——“他们不懂我的心情，坐船会回忆以前，就是妈妈带着我去香港的那种情怀。”

　　01

　　小时候，梁洛施常听见身边人说：你长大以后肯定是一个明星。坐巴士去上学，等巴士时，她总能收到一些陌生人递来的模特公司的卡片。但那时候她没有想过要做明星，只觉得好玩，拿着卡片回家问妈妈：不如试一下？妈妈一开始都拒绝——“不行不行”，后来终于同意，决定陪着女儿去香港试一试。

　　后来梁洛施因为签约了一家经纪公司，每周都要去香港，妈妈会带着她坐船去，在澳港之间往返。船上摇摇晃晃着一个少女的自由梦，但少女还不知道，缓缓流动的江河水把她推向的地方，处处都是汹涌的风浪。

　　千禧年，人们的生活迈向新世纪，梁洛施也迎来了自己不曾想象过的崭新人生。年仅12岁的她就签约了经纪公司，闯进娱乐圈，但因为当时年纪太小还要等几年才能出道。16岁那年，梁洛施正式出道。17岁时，她主演的首部电影《虫不知》在香港上映，那是她第一次在大银幕上看到自己，觉得好新奇。

　　一年后，另一部由梁洛施担任女主角的电影《伊莎贝拉》上映，人们在复古迷离的光影中，在孤寂怀旧的配乐里，看到了一个叛逆少女无尽闪亮的哀愁。她大口吃面，敲碎酒瓶，胡乱唱歌，她在这座城市里流浪，寻找着被丢弃的“伊莎贝拉”，也在找回过往人生中从未拥有过的爱。

　　有人说，《伊莎贝拉》是一部为梁洛施“量身定制”的电影——片名就是她本人的英文名，而她在现实中的经历也与影片中的少女有许多相似之处，同样充满着忧伤残酷的味道。

　　梁洛施于1988年6月23日在中国澳门出生，在她出生后没多久，父亲便去世了。Isabella这个英文名是父亲那边的家人给取的，在她还没出生时便已取好了名字，身边人都会叫她Bella。因为父亲早逝，梁洛施从小便与妈妈和姐姐相依为命，家庭所有开销全靠妈妈一个人支撑。她们住在氹仔，那里是澳门的一个离岛，妈妈上班的地方邻近港澳码头，离家不算远，过一座桥便到。

　　小时候日子过得艰辛，妈妈薪水微薄，一家人常常因为付不起房租而被房东赶出去，基本每两年就要搬一次家，没有稳定的居所，就像电影《伊莎贝拉》中的少女张碧欣一样，她一直在这座城市里漂泊。“我很不喜欢，很不喜欢”，梁洛施说。

　　后来搬到香港住，一开始她和妈妈住在庙街一带，一个有很多房间的地方，很多人住在一起，形形色色，所有人共用一间厕所。那样的环境令梁洛施恐惧不安，很想快点长大，长大以后就可以给妈妈一个稳定的居所。

　　刚签约经纪公司的头几年，梁洛施一直在训练，拍广告或是做一些模特工作，公司每个月会给她一份薪水。当第一份薪水交给妈妈时，她内心感到无比骄傲和喜悦。“我到现在也是，所有工资都是交给妈妈保管。因为见过妈妈没钱的样子，同时打几份工，我不想她再吃苦。”

　　她从很小便已经体会到人生处处艰难，渴望逃离现实的束缚。在梁洛施的纪念册里，有一张她小学一年级的毕业照，里面还记录着很多同学关于长大之后想要做什么的梦想。有人想做警察，有人想做医生，有人想做律师，有人想当发明家，还有人要做金刚战士。只有梁洛施写的是：When I grow up, I want to be a butterfly.（我长大想成为一只蝴蝶）。老师问她，为什么想要做蝴蝶？她说，因为蝴蝶可以自由自在地飞。

　　在鲁豫看来，蝴蝶还有另外一重意思——破茧重生。梁洛施在7岁时写下的这句话，仿佛一个预言——多年以后，她兑现了梦想，让自己和家人都脱离了生活的苦难。但与此同时，她的人生又被另一种境遇层层包裹，等待着她再次“新生”。

　　02

　　梁洛施是在工作以后才开始觉得自己真正地长大。“我很准时的，不用我妈给我按闹铃，自己（就能）起来去工作，我只会提早到，绝不会迟到，突然之间就好像一个大人一样。”成为大人，行为处事上也要有自己的原则——工作上的事，一定全力配合，那些超出工作范围、突破原则的事，绝对不做。

　　有段时间，一些报道会描写梁洛施如何“任性”，但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不是任性，而是坚守原则。即便她为这个原则付出过代价，错过了一些机会，也没有什么遗憾——“我深信肯定有出路”。

　　当年，凭借在电影《伊莎贝拉》中出色的表演，梁洛施获得第26届香港金像奖最佳女主角提名，还荣获第11届香港电影金紫荆奖最佳新演员和第27届葡萄牙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电影《伊莎贝拉》也入围了第56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彼时的梁洛施被视为电影界的一颗闪亮新星，看起来前途一片光明。然而，谁也不曾想到，她却在事业巅峰期，年仅二十岁的时候，就选择了息影。

　　她笑称自己以前是“恋爱脑”，未来会发生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那一刻的感觉。20岁那年，有一个人向她走来了，给了她安全感，拓宽她的世界，带着她一起成长，她很爱对方，爱到可以为他放弃一切。

　　她奋不顾身地投入到这段感情里，不理会外界复杂的声音——“他是很富有，但我真的没想（那么多），我爱他就是爱他，就这么简单。”选择与经纪公司解约，选择推掉很多好角色，选择息影，选择生小孩，选择回归家庭，选择成为一名母亲……人生中可能有很多选择是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但每一个选择，梁洛施都不后悔。她说：“有时候你规划不了（未来），要发生的就会发生，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现在回过头看，我没后悔。”

　　组建家庭是梁洛施从小的梦想，“小时候还在想，如果二十几岁能结婚能生孩子多好啊。”这种渴望或许源自父亲的缺席、童年安全感的缺失。关于父亲，她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他的照片，妈妈不愿多说关于父亲的事，提起他时都会说爸爸在国外工作。“所以我一直在心中想，因为爸爸在外国工作，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我就盼着盼着，（结果）那么多年还没回，然后到了青春期的时候我就好奇了，究竟我爸爸在还是不在？”

　　梁洛施大概在十一二岁才知道，原来爸爸早已经过世。她也因此与母亲有过隔阂，“我是觉得母亲需要跟我坦白，但那个时候她没跟我坦白。叛逆也是因为那时候我知道，我妈妈对我不诚实。”但她现在能够理解妈妈当初为什么会选择隐瞒这件事，可能是出于一种保护，怕她知道真相后伤心难过，受到伤害。

　　虽然只见过父亲的照片，但梁洛施对于父亲的情感却非常浓，很渴望爸爸能在身边。那时候她对于家庭的概念就是有妈妈、有爸爸、有小孩，每一个身份都在。当看到一些爱情片或看到其他同学和父母在一起的画面时，那种想要自己组建家庭的渴望便会愈发强烈。

　　但在感情的世界里，无公平可言，也没有道理可讲。每个人的度量衡都不一样，你可以为一个人付出全部的爱，却无法强求对方的爱也和你一样对等。23岁那年，因为接受不了孩子父亲“太受女人欢迎”，梁洛施选择与对方分手。“那个时候当然想（结婚），但是不能强求，因为他太受女人欢迎，我就接受不了，我想活得有底气。”

　　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她内心是痛苦的，当时住在加拿大，花了好几年时间来调节情绪，治愈自己，直到2018年回到香港，重新投入工作，她才真正地从伤痛中走出来，可以面对它、接受它。“现在跟孩子的爸爸相处得挺好的，就是父母关系。”

　　每个人的成长都不容易。对梁洛施来说，那些在成长过程中得到的和失去的，都是人生中宝贵的经历。现在回想起那段情感，她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全力，开心过，伤痛过，努力过，最终两个人没能走到一起也没有办法。人生总归会有遗憾，重要的是能从遗憾中领悟到什么——不要执着，她说。“我其实是一个很执着的人，但有时候执着会无形中地对你不利，所以我觉得放轻松就好，上天自有安排。”

　　03

　　如今，梁洛施只想好好地拼事业，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孩子们已经渐渐长大，他们都很支持妈妈继续拍电影。前段时间梁洛施主演的电影《爆裂点》上映，孩子们都去看了，内心很骄傲，还写了观后感。她读完之后很感动，跟自己说：一定要继续拍电影，不能放弃。

　　“我现在35岁，人生没多少个35岁，我真的要随着我的目标努力，休息了那么多年，现在要补回来，而且孩子们都大了，我现在可以有自己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梁洛施说，她已经“准备好了”。

　　做一名好演员就是她的目标，她清楚自己想拍什么样的电影，正在等待属于她的机会。如今她生活在香港，不工作时就在家里看书学习，把自己准备好，剩下的顺其自然，她相信上天自有安排——“是时候了。之前有很多采访想邀请我，但我说我还没准备好。因为我不想回望以前的我，我真的花了很长时间走出来，认清自己。今天能跟鲁豫姐做这个访问，又紧张又开心，现在这个阶段我觉得我准备好了，所以我特别高兴。”

　　在鲁豫看来，当一个人经历过风雨，愿意敞开自己分享过去时，意味着她已经完成了自我和解——“时间是一切（问题）的答案，很多时候人生如果找不到答案跟方法，时间就是唯一的方法，最难的在于你能不能熬得过那个时间。”当下的梁洛施，心态已经足够成熟，同时还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精力和美好的容颜去面对一切，对她而言，此刻再出发，就是一个完美的时间节点。

　　《爆裂点》路演，当梁洛施站在台上跟观众交流时，她觉得已经有“回来”的感觉。关于未来，她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想尝试跟自己性格完全不同的角色，想在电影里或综艺节目上继续唱歌，她还希望未来能做一些慈善活动，比如推广素食或者关爱动物，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更多生命。“现在的我很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刚刚所说的都是我很热衷的事情，所以我会朝着这个方向走。”

　　鲁豫对她说，你可以开始狂奔过去。就像刘若英在《继续-给15岁的自己》里唱的那样——继续走下去，继续往前进，继续走向期待中的未知旅行。

　　梁洛施的妈妈常跟她说一句话：路有多难走，总会有出路。她深以为然，自己也说过：一个人如果有强大的精神坐标，无论走多远都能够找到回家的路。

　　对梁洛施来说，坐上那条通往澳门的船，是回家的路。再次出发拍电影，也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