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路，就去闯出一条路

本文转自：人民法院报

没有路，就去闯出一条路

——记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知识产权审判庭副庭长徐飞云

工作12年，有12起案件入选中国法院十大知识产权案件等全国性典型案例；先后斩获“全国知识产权保护工作成绩突出个人”“人民法院知识产权审判工作先进个人”等荣誉……然而，与刻板印象中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法官形象迥然不同，扎起利落的马尾，眼睛炯炯有神，走起路来风风火火，说起话来干脆利落，自信爽朗的笑容极具感染力，在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知识产权审判庭副庭长徐飞云的自我认知里，执行力强是她的最大优势，也是她最鲜明的标签。

每个节点的改变 都是成长的契机

头戴安全帽，身穿反光背心，画图纸、跑工地，眼看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

这是徐飞云年少时对未来职业的最初构想。学理科的她，本以为高考后会选择土木工程、机械自动化这样的“硬核专业”，谁知志愿填报辅导会上无意间听到的“法学”二字，为她敞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当时懵懂地认为，学法律应该可以帮到很多人。”带着这般憧憬，徐飞云前往西南政法大学，43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走走停停，穿过夜色与朝阳，观“星垂平野阔”，赏“长河落日圆”，满足了这个生于江南古镇、看遍小桥流水的浙江女孩，对苍穹之下壮阔之美的无限幻想。

砖头厚的法学书目，对初学者来说难免觉得枯燥无味，晦涩难懂，而徐飞云却兴致满满，“好像重启人生一般，我喜欢从零开始的感觉。”

2012年8月，从南京大学国际法专业硕士毕业，徐飞云考入苏州中院民三庭，成为一名书记员。收发案件、安排开庭、庭审记录、处理文书、装订卷宗……在一个新的起点上，她又一次以炽热的脚步开始奔跑。

“那时候的民三庭也审知识产权案件，但无论数量还是难度和现在都无法相提并论。”从徐飞云进入法院开始，知识产权的重要性开始凸显，“全市法院受理的知识产权案件数量从2012年的445件到2016年的1100件，增长近两倍。”

时代发展的大背景也为个人历练与成长提供了最好的舞台。2017年，经最高人民法院批复同意，苏州知识产权法庭作为全国首批4家知识产权专门法庭之一揭牌成立，负责审理苏州、常州、南通三地知识产权相关案件。

人生道路何去何从？独立办公的知识产权法庭位于苏州高新区科技城，选择那里就意味着每天要花上三个多小时往返通勤，这将严重压缩本就不充裕的休息时间。

“每个节点的改变，都是一次成长的契机。”面对留在院本部去往其他庭室或者奔赴“远方”的抉择，徐飞云毫不犹豫选择了知识产权法庭。

“现在开车技术都变好了，我还在这里看到了苏州的另一面，有烟雨中的诗意江南，亦有现代化的城市繁华。我这是赚了！”去尝试，去突破，在徐飞云眼中，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改变，不仅是个人的，也同样反映了时代变迁与发展趋势。

苏州知识产权法庭“跨区域集中管辖”，意味着受理案件量大幅增加，法官办案压力随之一路走高，特别是涉核心技术、新兴领域等新型、疑难、复杂案件层出不穷。

“每天都要面对新问题，找不到类案判决可供参考，很头疼。”法庭刚成立的那几年，徐飞云一年办案遇到的新问题，可能是其他法官三年遇到的总和。2倍速乃至3倍速的“快进”成长经历，也意味着要抗得住更多压力，去面对、解决更多问题。

“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编织你们。”在徐飞云眼中，工作与生活并不是全然对立的关系，“做好工作，也是过好生活，这些都是我的美好青春。”

没有前路可循 只能去闯去干

“肯定是新百伦案，全是前所未有的新问题，没有前路可循，只能去闯。”谈及印象最深刻的案子，徐飞云脱口而出。

2016年，新百伦公司诉深圳新平衡公司等多个被告侵犯其运动鞋的特有装潢权，要求赔偿损失1000万元。

新百伦品牌经过百余年发展，在世界范围内具有较高知名度。深圳新平衡公司擅自使用其运动鞋中最具识别性的鞋两侧“N”字母这一装潢，对外宣称自己是该品牌运动鞋的生产厂家，并通过公司官网、淘宝以及遍布全国各地的数百家专卖店等渠道大量推广、销售。

案子涉及知名品牌，且涉案金额巨大，在当时引起了社会广泛关注。原告在诉讼过程中相继提出财产保全、证据保全、行为保全等系列诉中禁令申请，这在此前全国司法领域从未有过，对于刚成立不久的苏州知识产权法庭而言，面临着“第一个吃螃蟹”的难题。

“就一个字，干。”曾在重庆生活四年的徐飞云，身上已然沾染了山城女孩的飒爽与率性。

在梳理案件细节的过程中，徐飞云认识到，证据保全是处理这个案子的关键环节，必须采取一定措施。

说干就干，徐飞云立即组织同事紧锣密鼓着手准备，从法警、审计专业人员介入，到POS机清算、小票收集、鞋子数量盘点、现场拍照等一系列安排，多次讨论修改证据保全方案，事无巨细，只待第二天利刃出鞘。

怎料，次日凌晨抵达苏州吴江某代销鞋店时，一张店铺搬迁的告示给了徐飞云当头一棒，行动以“扑空”告终。

“这是一场硬仗，要步步为营，这次没走通，也一定有其他办法。”站在空无一人的店铺门口，徐飞云这样安慰同事，也是在给自己打气鼓劲。

就拿原告申请的诉中行为保全一项来说，当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诉中禁令的司法解释尚未出台，既没有理论支撑，又缺乏相关实践经验的参考，作为一个备受关注的案件，网络上质疑声不断：为什么要帮外国企业打压中国企业？

“各个角度都要考虑周全，当事人、业界人士和公众的疑问都要很好地回应。没有路，就一步一个脚印踏出一条新路来。”

重新审视案件细节，徐飞云敏锐地察觉到，被告行为存在侵权的可能性极大，生产和销售被诉侵权运动鞋的规模巨大，专卖店有500多家，遍布全国各地，其中在微信和微博平台上进行门店宣传的专卖店覆盖15个省，3个直辖市，50个地级市。而且，每年下半年是运动鞋销售旺季，不立即采取措施的话，将对原告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害。

结合损害平衡性，以及原告提供的担保等情况，徐飞云当即决定作出诉中禁令，裁定被告立即停止生产、销售，立即删除其官网等有关虚假宣传的内容。这是全国首个涉知名商品特有装潢权的禁令案件。

裁决作出了，还远远不是终点。被告涉及福建三个企业，材料寄过去无人签收，只得亲自前往送达。“吃闭门羹，拒绝签收，生产现场不给拍照取证，状况百出。”徐飞云心里五味杂陈，“当地法院协助送达时，一个当事人竟然当着法官的面，把材料扔到警车旁的阴沟里。”

“法律权威不容践踏。”这是徐飞云心中的底线，可随之而来的问题也让徐飞云犯了愁：诉中禁令能不能强制执行，谁来执行？全国法院没有先例。

为了找到替代性措施，徐飞云多次与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的法官、领导们沟通探讨，前后两次组织听证，最终厘清思路，就被告拒绝履行诉中禁令、公然挑衅司法权威的行为，作出全国第一份针对拒不履行诉中禁令的司法处罚。

2017年8月，苏州知识产权法庭作出一审判决，支持原告1000万元的经济赔偿诉请，被誉为“中国罕见的重罚知识产权侵权者的案例”，获得国际社会的一致好评。该案也被评为当年的“全国法院百篇优秀裁判文书”和“中国法院十大知识产权案件”。

一次次的挑战 从来“没在怕的”

从法庭刚成立时打响头炮的“真假新百伦案”，到最近被业界称为“具有行业里程碑”意义的“万词霸屏”案，案件办理过程中的每一步都很艰难，很多时刻都面临着要不要踏出第一步的考验，但是徐飞云从来“没在怕的”。

2021年7月，百度公司发现某科技公司专门为他人提供“万词霸屏”服务，导致用户在百度网页使用关键词搜索时，大量推广网页占据搜索结果首页位置。于是，百度公司以不正当竞争为由起诉索赔。

搜索引擎中的代码是如何架构的？怎样把广告网页植入到别人的网页中去？二级目录是怎么设置？有没有用到黑客技术……这些都是横亘在徐飞云眼前的“绊脚石”，只有弄清楚“万词霸屏”的技术手段，才能判断是否为不正当竞争。

带着这些疑问，徐飞云启用了技术调查官——中国移动苏州研发中心软件工程师王轶。

“打破砂锅问到底，说的就是她了。”王轶笑着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执着的法官，一个小细节都要抓住我问上半天。”

通过多次线上线下沟通请教，很快，徐飞云就把其中技术原理弄清楚了。该技术公司的管理系统短时间内可自动生成并发布大量关键词和推广网页，利用“高权重网站”易于被百度搜索引擎收录和排序的特点，将生成的广告页面添加在此类网站的域名之下，以干扰网络用户的搜索结果。

“网络空间是亿万民众共同的精神家园，维护互联网的良好秩序是广大民众的共同心声。”徐飞云认为，虽然案子在程序员眼中“是业内常见操作”，但关乎互联网生态治理、网络用户合法权益保障等问题，不能以“技术中立”为由简单判决。

最终，徐飞云从竞争关系、有悖诚实信用原则和商业道德、扰乱市场竞争秩序并损害消费者的合法权益等7个角度分析，判定被告公司立即停止不正当竞争行为，登报消除影响并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275.3万元。

“这还是比较简单的一个案件。”徐飞云回忆，审理的案子中常有涉及轮胎成型机、水泥叠包机等专利技术的，都需要花很多时间钻研。

在徐飞云看来，只有吃透与案件争议焦点息息相关的技术原理，才能更好地糅合技术思维与法律思维，给出让双方都信服的判决结果。

这是徐飞云身为“理科生”的一面，以至于生活中遇到一些技术问题，她总是能侃侃而谈。不过在她的“人生多面体”中，精彩远不止于此。

近年来，徐飞云明显感觉到自己办案理念的变化：目光渐渐从“案子结没结”投向“当事人的纠纷有没有实际解决”，必须跳出机械办案、就案办案的“舒适圈”，多做做工作，多换位思考，成为她的自发自觉之举。

理念一新天地宽，可是观念的改变，并非如一场春雨，须臾间就荡涤一新。这背后，是能动司法的理念，“如我在诉”的心态，共同触发了一场价值观念之变。

正如苏州知识产权法庭所创设的“苏知最和合”多元解纷品牌，“和合”是苏州传统文化的精髓与标识，“礼之用，和为贵”，新时代新阶段，社会大众对知识产权保护的期待更高，很多时候，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力量远比判决书要大得多，这也成为像徐飞云这样新时代法官“上下而求索”的新课题和新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