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卫拍不了“正常人”

不见得要做正常人吧

也许《繁花》配得上“2023国产电视剧天花板”的评价，但想到它是王家卫的作品，又总还是有点不甘心。思前想后，大约还是不愿意看王家卫拍“正常人”。

所谓正常人，是《繁花》里这样，在具体的时代，具体地生活，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吃柴火灶台烹的饭，饮地里庄稼酿的酒。

繁花 (2023)

但导演从前拍的，几乎都不是什么正常人。他们是游离在世界缝隙中的孤魂野鬼，好像永远也无法与什么具体的时代产生关联，也不可能真正地投身到热气腾腾的社会中去。

或者你可以说他擅长拍情绪，人物全凭一口气吊着，意蕴却也无穷。拍太实太具象的故事和人物，就好像飘荡的魂魄附身到某个身体上，魂不守舍，身不由己。

阿飞每每撩拨了人又逃走，不知做了多少人“一分钟的朋友”，应该是回避依恋型人格障碍。《重庆森林》的阿菲总是偷偷潜入警员663家里梦游，摇头晃脑改变陈设，做白日梦，高低有些窥探的癖好。663倒也不输，对着阿菲新换的肥皂自言自语，批评它自暴自弃变胖了。慕容嫣为爱疯魔，生出双重人格。黄药师喝了一杯又一杯“醉生梦死”，求的是一个失忆症。《堕落天使》里的阿武小时候吃了一个过期的凤梨罐头后失语。黎耀辉最快乐的时光，是何宝荣受了伤，双手动弹不得，只能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像是个分离焦虑患者。

重庆森林 (1994)

为了拍这些“不正常”的病人，王家卫的手段，从来也是“不正常”的。《重庆森林》的低帧率，让画面抖动、模糊，似是人迷离的精神状态。《东邪西毒》的旁白，是欧阳锋的喃喃自语，像他的内心永远隔绝于外界。《堕落天使》的广角镜头贴在人们脸上，让他们的面容也跟着畸变。《花样年华》那配合慢镜头的大提琴声，吱呀着像一扇永远关不上却也开不了的心门。

墮落天使 (1995)

那些人物的“病”是“神”，王家卫的手段是“形”。形与神都带着幽魅之气，便成就了王家卫的腔调。人们说他“端着”，但在这些“病人”身上，又好像没有什么不妥。

说这心病都是孤独，大体不差，虽然具体的“病因”“病症”又各有不同。

阿飞因为被抛弃的身世，而只能当无脚鸟，不敢在任何一段亲密关系里停驻。223和663都是因为失恋，一个执着于过期的凤梨罐头，另一个对着房间里的陈设喃喃自语，少与人接触，孤独地恋物。就算是看似最接近现实的《一代宗师》，人与人也是因着一派江湖规矩和内心束缚，隔着千山万水，不能热络，只能冷清。

一代宗师 (2013)

其实也没有必要分辨出个前因后果。就像周慕云在《花样年华》里说的，原来人寂寞起来，都一样。

寂寞的观众也一样。

王家卫电影里呓语一般的内心独白，霓虹色调的迷离光影，陷在自我世界的慢镜头，为“孤独”找到了实体。寂寞的观众遇上他的电影，就好像是病友相遇，一条条病症说出来，都是灵犀相通。

花样年华 (2000)

人寂寞起来都一样，愿意沉入自己的小宇宙。而王家卫电影，就可以说是那个幽深的封闭的宇宙。

《繁花》的不同在于，阿宝从自己的小宇宙里抽身出来，跳进了热辣滚烫的时代大潮里。

时代大潮，一个听起来跟王家卫毫不相干的词。

纵使阿宝内心里也有伤口，有初恋不可追的遗憾，他却没有像王家卫过往那些人物一样躲起来舔伤口。他没有自言自语，没有在感情关系里胡作非为，也没有痴痴地恋物。反而，他选择了最入世的一种方式，投身到壮怀激烈的商场，浴血搏杀。

繁花 (2023)

于是显得古怪。依然是迷离的色调，是幽幽的慢动作，是深沉的旁白，但对上这些人这些故事，却时不时产生了割裂。

《繁花》的口碑始终在摇摆。这本质上不是王家卫的电影语言与电视剧适配与否的问题，更关键的是，王家卫镜头那孤独的“形”，是不是与人物的“神”适配。

繁花 (2023)

好的时候，商场被拍成了江湖，有了几分《一代宗师》孤独清冷的影子，商场的那些小九九成了牵引、隔绝那些男男女女的线索，商场自己退到了背景板的位置，人心想要靠近却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浮到了水面之上。

不好的时候，那是本该轰轰烈烈的厮杀，具体到每一分钱的算计，饶是一个慢镜头哀哀怨怨，它说宝总孤独，我们却只看见他活得激烈。

繁花 (2023)

刚播前几集的时候，阿宝在爷叔的指点下换了装扮，西装革履，对着镜子端详，慢镜头也跟随。观众笑，说怎么拍得像男装广告。要知道，在王家卫的电影里，慢镜头不算什么，还要抽帧呢；男人细细打扮又怎么了，《阿飞正传》片尾梁朝伟不明所以地打扮了三分钟，气得当时的首批观众要退票。只是，周慕云细细打扮自己，是一个内心破碎的人要维持表面的体面，越造作越破碎；而阿宝，即将入局，意气风发，再用慢镜头渲染，就确实太像为成功人士代言了。

繁花 (2023)

这种割裂的感觉时不时浮现。原本用来拍清冷孤寂的，被拿来拍金玉满堂。画面的感觉还在诉说孤独，再定睛一看故事却是商海浮沉，最入世的模样。那感觉，就像是自己独自在家中呓语梦游、沉浸在自我世界不足为外人道的状态，突然被公之于众。人们笑，你发什么神经啊，可这些本来也就应该被安放在自我的宇宙里，不能被丢进那个具象的世界。

《繁花》，就好像突然把沉浸在王家卫孤独世界中的人，丢进了热闹的市场里。镜头原来浑然一体的孤独感，在这里显得格外刺目。原来沉浸在这孤独里的观众，也好像突然被刺了一下，发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

花样年华 (2000)

毫不奇怪，那么多男男女女，也都有过高光时刻，最后最出彩最讨人喜欢的，还是活得热烈奔放的汪小姐。

她在过往的王家卫电影里，是咪咪，是金毛玲，唯独不是苏丽珍。

苏丽珍和周慕云的那份孤独，只能留在电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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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_宇文北 编辑_dmc 排版_b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