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卫炒的不是A股，是腔调

王家卫的《繁花》终于在这周完结了。

这部剧的热播，带我们穿越回了90年代霓虹养眼，万花如海的上海滩。

王家卫美学之下，宿命、时代、地域、人情，交织如梦。也有人戏称说，这部剧也可 以称作「A股风云」和「墨镜王教你炒A股」。

1992年，改革的春风吹进来，股票和外贸是经济发展的两板斧。纵观整个故事，表面上是黄河路上饮食男女的商战爱恨和欲望穿梭，但其根本是时代浪潮下的机遇与泡沫。

「机会面前人人平等，抓住了机会就有可能改变人生。有人乘风而起，有人半日归零。」

下海游泳的人，上一秒是弄潮儿，下一秒可能就被浪头拍成了落汤鸡。但是不管是起还是落，最重要是腔调拿捏住。

墨镜王想讲明白的，不过腔调二字而已。

腔调是王家卫的方法论，也是他的世界观。《繁花》中的腔调是有层次的，腔调不只是穿衣打扮，而腔调是体面，是「不响」的尊严，是情谊，也是态度。

人物的腔调，上海的腔调和时代的腔调在黄金色的光辉下流动，构建起了王家卫梦中的黄金年代。

在剧目进行到尾声，股票大战进入到白热化的时候，邮票李说了一句话：「宝总这么一走，黄河路可能没有第二个像他腔调这么好的人了。」

作为黄河路最有腔调的宝总，他的腔调有两层。

第一层是行头。出门见客要全副行头，发型、西装、皮鞋、腕表、烟盒、打火机、皮夹子必须个个考究。

在爷叔的指点下，阿宝靠电真空股票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从「和上海所有阿宝都一样」，一跃成为了常住和平饭店英国套房的宝总。爷叔给他上的第一课，就是行头。

西装当然要定制，讲究人穿衣，而不是衣穿人。爷叔一出手，就找来了专门做英式西装的宁波红帮裁缝。可以说每一部上海滩的传奇，都离不开他们。

首先是料子，在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都必须用英纺羊毛，「棉花不进门」。夏天选派利斯、凡立丁，冬天嘛，法兰绒、轧别丁、舍维呢。

接下来就是剪裁的合身度。坐下的时候衣服不能动，抬手的时候领座不能动，这都是基本功。

红帮裁缝有16字箴言，「平、服、顺、直、圆、登、挺、满、薄、松、匀、软、活、轻、窝、戤」。

虽然现在已经成为了非遗的手工技艺，但是老爷们记住几点回去学起来，马上可以把你的西装穿搭精致度提升不止一个档次。

「窝」是指成衣的各个部位都要留有的窝势。宝总衬衫领头自然弯曲的贴合感，漂亮的领带窝，让整体细节更加自然高级，这都是「窝」字的精髓。

最后就是西服套装的搭配了。

爷叔在定制西服的时候，为宝总准备了偏休闲的两件套和偏正式的三件套。衬衣不单穿，是上流社会西服着装心照不宣的「秘语」。

在外出见客的时候，宝总多以双排扣外套、马甲加衬衫的三件套为主，把考究的老钱风穿衣之道牢记于心。

当阿宝换上全副行头后，他就从阿宝蜕变成了宝总。

宝总的第二层腔调，就是「不响」。

原著作者金宇澄说过，不响，是上海人的人生哲学——心里有数，但是不吭气，隔岸观火。不代表沉默，更多的是一种留白。

第五集，阿宝对汪小姐说，「不该讲的，说不清楚的，没想好，没规划的，自我为难、为难别人的，都不响，做事要留有余地。」

在感情上，他「不响」。

除了生意上的成功，让所有老爷们都羡慕的，无疑是宝总的「潇洒」。他无疑是被「繁花」簇拥的男主角。

进贤路夜东京的老板娘玲子，外滩27号的汪小姐和黄河路至真园的老板娘李李。 宝总周旋于她们身边，却没有真正发展出一条爱情线。 他可以为女人们雪中送炭，两肋插刀，但是不能和她们两情相悦，白头到老。

在生意上，他也「不响」。

在他被上海本地股票大户麒麟会招安，告诉了他414股票的操作动向之后，他不响，按兵不动，没有跟风。即使蔡司令惹了祸，阿宝背锅被逐出股票圈子，他依旧是不响。在操作三羊牌上市的时候，面临着自己的客户被挖墙脚的危急关头，他岿然不动，自有安排。

直到最后股票大战，他的仓位即将被击穿，面临着强行平仓带来的归零时刻，他也不响。等待着麒麟会来主动和他谈判。

是不卑不亢的气度，是不声不响的尊严，成就了宝总的「腔调」。

《繁花》开播以来，Miss Ming不止一次在朋友圈里刷到这张图。可见爷叔作为剧中的灵魂人物，人气之高。

剧中爷叔是上海「老克勒」，「老法师」的典型代表人物。 他是旧时代精英的天花板。

出身于富庶的地主家庭，天赋异禀的他16岁进入上海交易所，18岁就有了自己的经纪牌照，股票、期货、外贸样样精通。 宝总的和平饭店英国套房，曾经是他的长包房。

在当年，他才是那个黄河路上叱咤风云的人物。

在阿宝蜕变为「宝总」的时候，王家卫给了爷叔一个长镜头，他深深地看着阿宝，热泪盈眶。仿佛穿越时光，从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爷叔的腔调，是他的生意经，也是他历经大起大落后对人性的洞察和淡然。

在建国前，爷叔娶了一对双胞胎做老婆。新中国成立后，一夫一妻制之下，和其中一位离婚成了必然。

他的选择是，公平对待，和两人都离了婚，住在对门的屋子里，一个人为他准备公事包，一个人准备午餐盒。

作为宝总的造型指导，我们可以从他对穿着打扮的讲究，瞥见老克勒的海派风格。

「穿鞋要用鞋拔子，宁可衣服蹩脚，皮鞋无论如何要讲究。衬衫要现熨现穿，才够挺括。」剧中的爷叔，常以一身严谨的中山装示人，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口袋里永远别着一支笔。

在外出办事的时候，他会加上一件大衣，搭配围巾，整体线条也依然是干净利落。没有我们想象中三十年代的风流倜傥，却尽显在历经风雨后的精明强干。

作为最早接受到海派文化影响的一批人，爷叔在吃上，也很有腔调。爱吃西点，要买凯司令的；小菜，要吃光明邨的。

在粤菜方面，爷叔也绝对见过世面。黄河路保卫战中，给李李找来香港大厨，打造至真圆特别菜单的，还是爷叔。在吃船王炒饭的时候，对里面的一味少见食材「川乌」了如指掌，给宝总上了一课。

身为宝总的高参，爷叔在剧中金句频出，他的生意经，值得所有人学习。

「上海人做生意，讲究派头、噱头、苗头。」 「人生三碗面最难吃，人面，场面，情面。」

爷叔看似入世，其实出世。能以很辣的霹雳手段，对汪小姐围追堵截，也要为宝总留下沃尔玛牛仔裤的外贸单子为他铺设「逃生通道」，也能在宝总决定以全副身家在服饰公司的股票上市背水一战时，让他退后一步。

这个角色连接的是旧时代的上海与新时代上海，也代表了这座城市的温暖与气度。

最后，Miss Ming来聊聊剧中的上海腔调。

宝总和剧中人的身影穿梭于和平饭店、外滩27号外贸大楼、西康路101、黄河路、南京路、进贤路，这些地名，串联起了《繁花》的上海味道。

西康路101是宝总赚到第一桶金的地方。

交易所大铁门把交易大厅变成了围城，永远都熙熙攘攘挤满了人，股民们的几家欢喜几家愁，被隔在了里面和外面。

黄河路霓虹灯牌林立，灯红酒绿迷人眼。这里是纸醉金迷的名利场，短短755米的这条路，牵动着剧中所有人的「一口气」。

进贤路的夜东京永远有一碗热腾腾的泡饭，长乐路的小乐惠里说笑打闹的舰队朋友，是充满市井和温情的归处。

这座都市密密麻麻的街道和巷弄，铸就了它的精彩和传奇。在剧中，上海的时空，就像钟表机芯一般精密转动。

而钟表，也是《繁花》中的一个重要意象。就像上海的时空一般，不停向前转动，牵动着每一个角色的命运。

随着改革开放的到来，钟表行业迎来了在中国的繁荣。

作为当时的经济发展增速最快的都市之一，借势改革开放政策先富裕起来的第一批上海人有了财力购买进口商品。国外的钟表品牌也已经通过一些代理洋行、内地办事处专柜等渠道来到了内地市场。

在《繁花》原著中，小毛被安排进了钟表厂工作，是一件让「下只角」的全家都觉得倍有面子的事。

而在电视剧中，这个身份安排给了阿宝，阿宝在当钟表厂技师的时候认识了自己的白月光雪芝，由此成为了住在和平饭店的宝总。

和平饭店的大钟，正是来自瑞士的品牌欧米茄。

实际上，西洋机械钟表在明朝就随着海运的开放来到中国，在清朝年间发展到了顶峰。欧米茄，就是最早一批进入中国的瑞士腕表品牌之一。

早在1895年，上海铁路局为其员工配备了走时精准的欧米茄怀表，以保证火车准点运行，让欧米茄在中国市场得到了广泛认可。

在爷叔叱咤风云的30年代，当时的欧米茄在中国便已有代理商，负责品牌在中国的销售，并在1930年推出了针对中国市场的品牌腕表广告。

正值装饰艺术流行，腕表设计的黄金年代，欧米茄当下决定为女性把手表做成珠宝，让女性真正拥有腕表。

海报中的广告正是女士腕表，模特身穿旗袍，风情万种，大方地欣赏着这块精美的腕表，也让我们能从其中窥见当时上海的繁荣景象。

剧中，宝总通过费翔来宣传三羊牌，打造上海名牌。

而早在30年代后期，欧米茄就开始通过电影明星和社会名流做品牌宣传，一时在上海名声大噪，并在天津和香港相继成立分销处。

1980年，欧米茄在上海建立了第一家服务中心，为消费者提供销售和维修服务。

不少《繁花》的上海观众在回忆那个年代的时候，都会想起欧米茄在淮海中路上的店，对于当年的他们来说，这就是腔调。

腔调到底是什么，终究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全凭自己去理解。

就像金宇澄在《繁花》开头写的那样：

「独上阁楼，最好是夜里。『阿飞正传』结尾，梁朝伟骑马觅马，英雄暗老，灯下数钞票，数清一沓，放进西装内袋，再数一沓，拿出一副扑克牌，捻开细看，再摸出一副。接下来梳头，三七分头，对镜子梳齐，全身笔挺，骨子里疏慢，最后，关灯。

否极泰来，这半分钟，是上海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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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题图、文内图片均来源于《繁华》剧照及截图。

策划 Editor ｜ 赵姗

作者 Wri ter ｜ Mon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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