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期将至》：活下去的理由

注意：本文有严重剧透

撰文：曾于里

就像国内的网文已经成为影视创作的关键来源，韩剧也有自己的核心IP库，即韩国的漫画。新近完结的《死期将至》，改编自韩国热门网漫《我死了又死》，是无限流重生题材。大框架其实就是《开端》的模式：一个人在死亡后，经历数次重生，又经历数次死亡，直到最终找到逃脱死亡魔咒的方法。

《死期将至》在此基础上做了一定的创新：主人公死亡后重生，并非他原来人生的重来，而是穿越到12个不同的人身上重生，之后又死亡。这也注定了《死期将至》的演员阵容很庞大，至少得12个演员来饰演主人公的不同分身。剧集阵容不仅庞大还强大，徐仁国、朴素丹、崔始源、成勋、张胜祖、李宰旭、李到晛、金材昱、高允贞、金智勋、吴政世等韩剧老面孔出演。

主人公崔怡在（徐仁国 饰）一开始是怎么死的？他在对人生绝望的情境下采取极端方法结束了生命。剧集一开篇就快节奏地呈现了崔怡在的“失败”人生——

虽然是大学高材生，但崔怡在毕业后苦苦找了七年工作，仍然无法找到一份大厂的稳定工作；七年来崔怡在靠打零工为生，考取各种证件，却因为没有漂亮的工作经历屡屡在求职中受挫；他有漂亮、体贴且写作事业成功的女朋友，崔怡在面对女友时内心一直有自卑感作祟，又因为对女友产生误会痛苦地提出分手；雪上加霜的是，崔怡在听信朋友之言进行投资，结果被朋友诈骗，掏空了他的积蓄；在雨夜里他因为未及时缴纳房租被房东赶出，也就在这时他收到大厂又一次拒绝录用的短信……

死亡也许只是一个念头的冲动，但就是这一瞬，让崔怡在走向不归路。《死期将至》中，死亡不是终点，死亡不是逃避、也不是解决问题一劳永逸的方法。由于崔怡在对生命的轻视、对死亡的蔑视，死亡的化身、姑且称她为“死神”（朴素丹 饰）动怒，她要对崔怡在施加“再死十二次”的惩罚，让他在死后继续穿越到十二个将死之人身上，让他反复感受不同形式死亡的折磨。

如果崔怡在无法改写这十二次死亡中的任何一次，他将进入万劫不复的炼狱，如果崔怡在能够在任何一次死亡中找到躲避厄运的方法、活了下来，他就能够以新身份存活下去……这个过程中，一旦崔怡在选择自我了断，或者试图伤害他人生命，都将承受死神更加严酷的惩戒。

8集篇幅、12次重生，平均下来一集就重生1.5次，节奏快到飞起。崔怡在穿越到不同阶层、不同年龄段、不同身份、不同性别的人身上，每一次重生都浓缩了强情节、强冲突、强悬念、强话题，形成了多重戏剧吸引力。

剧集还有一个强爽感设置：崔怡在在不同的人物身上重生，每一次重生时，他都能读取前几次重生的人的记忆，这也就意味着越到后面，崔怡在的能力越强。编剧精心地将12次重生中的那些非正常死亡勾连在一起，将矛头指向为富不仁、无恶不作的财阀二代朴泰宇（金正勋 饰）。崔怡在中后段的重生，就变成他对财阀二代的复仇，正邪对立、以弱胜强、以暴制暴，这又是标准韩式爽剧的配置。

总之，《死期将至》堪称集微短剧精华之大成的下饭爽剧——每一次重生都像一出刺激性很强的微短剧，个别场面尺度极大，打发时间的属性极强。由此，该剧付费拉新会员人数是播出平台历代前二名，在中文互联网讨论度也颇高。

不仅仅是爽感强烈，《死期将至》还赢在话题的强烈共鸣感上。虽然剧集的立意是自杀的防范、是生命危机的干预，但有些阴差阳错的是，它几乎是面面俱到地呈现了东亚社会、至少是韩国社会，让人活得如此艰难的原因。韩国社交媒体上一直有个流行的“地狱韩国”的说法，很多韩国年轻人吐槽生活在韩国就像活在“地狱”。《死期将至》证明了此言不虚。

无论崔怡在于什么年龄段的人身上重生，都有各种各样的磨难和“死法”等着他。是婴儿，有可能会遭遇韩国家长的虐童；在校园里读书，会遭到校园霸凌；无论是梦想成为拳击手或画家，在阶层固化的现状下，穷苦出身的年轻人难有出头之日；成为警察，也得在为非作歹的财阀面前低下头颅，学会明哲保身……

死亡之前，崔怡在的梦想是做一个平凡人，就业、结婚、组建家庭，可就算这样的平凡人生他都触不可及；重生之后，崔怡在终于过上这样的平凡生活，但没想到平凡生活也如此艰难，人到中年，他被奉献了青春的公司裁员、失业的他被家庭抛弃，最终主动求死……

此时已经是崔怡在的第11次重生。重生了这么多次，他丝毫没有对人生产生更多的眷恋，他仍然认为死亡只不过是让他结束生命的低等手段，他迫不及待要死神让他赶紧经历第12次重生，他活腻了。

看到这里着实让人纳闷：《死期将至》真的是在防范自杀吗？怎么反而在强化着对“地狱韩国”的认知？

最后一集来了个大转弯。崔怡在穿越到母亲（金美卿 饰）身上，他以母亲的身份重生了。母亲一直深爱崔怡在，母亲也是崔怡在内心最愧对的人。真正成为母亲、真正了解母亲的经历与想法之后，崔怡在才发现自己草率的死亡给母亲带来难以弥合的伤口，母亲一直活在痛苦、懊悔与自责之中——虽然她已经是最好的那一类母亲。

是崔怡在的自私、怯懦与无视，让他忽略了母亲对他不离不弃的爱与支持，让母亲经历比他此前遭遇的任何死亡更甚的疼痛。

崔怡在找到活下去的理由——对于深爱我们的人而言，我们的贸然离开是对他们不负责任且相当残忍的伤害，不要自私地离开。

他也从母亲遭遇痛苦仍然好好活着的人生历程中明白了，人生中当然会有晦暗的时光，但“我原以为占据了人生全部的痛苦，其实只占了一小部分。晴朗的一天、下雨的一天、起风的一天，那样的日子一天天累积起来，就成为了人生”“生命，其实就是机会”。

这样的说法还是能够打动一部分观众，或许能给个别对生活一度失去希望的人活下去的勇气。如果真是这样，也是善莫大焉了。

只是，这样的收尾难免遭到批评，强行在结局来个正能量大团圆的做派，搞得韩国也有个广电总局在审片似的。从戏剧完整性来看，《死期将至》的结局确实较弱。一方面，全剧暗藏着“审判”那些采取极端手段结束生命的人的视角，通过死神对崔怡在的痛斥，将他们判定为自私、不负责任、不够勇敢的人。我们当然要倡导、呼吁珍爱生命，却不意味我们有权力去评判他人的痛苦与选择。比起审判与痛斥，真正有效的做法是，帮助他们稀释、减除、消灭痛苦，让他们重获活下去的希望与勇气。

《死期将至》帮助崔怡在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但剧中的经验仅仅是对“崔怡在们”有效，并不是对每个绝望的人有效。如若他没有如此爱他的妈妈与女友，他会在12次重生后好好活下去吗？

另一方面，《死期将至》在前面7集如此细致地揭示了韩国社会种种不合理的机制，对这些弊病进行有力控诉，可到了大结局，伴随着温情的鸡汤，所有控诉戛然而止。仿佛韩国的社会弊病，都成为个体应该忍受的内容，都只是人生中晦暗的一部分，不要只盯着这部分看，人生还有很多幸福的时刻。这在无形中将各种社会问题“合理化”了，并收缴了个体抗争的意志与勇气。

也许，对于大多数凡夫俗子而言，安分守己地过一生才是最“明智”的选择。《死期将至》也许称不上烂尾，但结尾的处理也确实弱化了整部剧的立意。

无论如何，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还是希望每个人都能找到好好活下去的理由。而我们的社会有责任变得更好，从而成为“理由”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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