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里的众生相，舌尖上的王家卫

《繁花》昨日大结局，这部由王家卫执导，拍摄时长跨越三年之久的剧集终于在2024年初迎来了完美谢幕。

这段逐梦之旅在上海如繁花般盛放，在风云时代中展现儿女真情。

如果将《繁花》当作一部美食番打开，同样能发现不少巧思。王家卫不厌其烦地在拍吃饭，一餐又一餐，有时喧闹，有时不响。千言万语，都落定在这一饭一炊里。

玲子（马伊琍饰）的夜东京和李李（辛芷蕾饰）的至真园，恰好构成镜像关系。

辛芷蕾饰演的李李和马伊琍饰演的玲子。

黄河路霓虹闪烁，汇集了不夜城的勃勃野心。进贤路则活泛而可爱，仅有三四张圆台面，挤挤挨挨，它是巷弄的长明灯，也是私密的乌托邦。

繁华的黄河路。

夜东京名物，一道是红烧划水，一道是泡饭小碟。

玲子拍胸脯担保味道的红烧划水，算浓油赤酱本帮风格的集大成者。河鱼尾鳍经常摆动，质地柔绵而滑嫩。取其末梢，先煎后焖，浓稠的酱汁拌上肥糯的鱼肉，是米饭杀手。

红烧划水有很多大牌粉丝，比如张大千和胡适。听说，张大千在台北曾亲自掌勺招待张学良，胡适宴请梁实秋的菜单里，也有这一道红烧划水。

红烧划水，划水也称甩水，是鱼尾的一种俗称,是指鱼的尾部连尾鳍的一段。

阿宝（胡歌饰）对泡饭情有独钟。它携带着城市的体温，反复登场，热气飘逸，是留给夜归人的慰藉。作为平民食物，泡饭的做法非常简单，隔夜米饭加水煮沸，几分钟便可搞定。

和粥的粘稠缠绵相比，泡饭的性格底色是经济发达地区的高效和爽利。

上海泡饭是隔夜米饭入锅，在沸腾的水里滚几下就能盛起的“速食早餐”。

不过泡饭很少单独成篇，它的要义在于小菜。高邮咸蛋、扬州酱菜、绍兴腐乳、宁波泥螺……长长的名单拉下来，丰俭由人，各有拥趸，讲究的上海人把笨拙的日常食物吃出了独特的仪式感。

夜东京还有不少一闪而过的镜头，藏着常民式澎湃。

倒叙里开业装修一段，阿宝提来几客三丝冷面，犒赏热火朝天的进贤路施工现场。冷面用电扇吹凉，和茭白丝青椒丝肉丝形成三重合奏，是上海夏天的最好注解。

上海冷面，花生酱是其灵魂所在。

又有一日清晨，陶陶和葛老师大干一口大饼卷油条，在如今看来不顾血糖的吃法，却拍出了一种豪气万千，大概情谊是最珍贵的调味。

刚出锅的油条夹入无油的香脆大饼，天衣无缝的配合正代表两人之间的情谊。

黄河路的故事线，则像翻开金庸的武侠小说，江湖武林门派林立。率先打响的黄河路保卫战，就充满了刀光剑影。

一道干炒牛河被王家卫拍出了华山论剑的阵仗来。看似不起眼，其实最考验粤菜厨师的基本功，需要猛火快炒，强一缕火、少一份油都会失去灵魂。

干炒牛河属于粤菜系，被认为是考验广东厨师炒菜技术的一大测试，手艺好坏一试便知。

干炒牛河算外来和尚，在上海的九零年代，椒盐大王蛇和龙虾三吃却真正做到反客为主，是商务宴请中当之无愧“扎台型”的压轴菜。

至真园原型苔圣园的店长回忆说：“黄河路的椒盐大王蛇，要香，肉不能老，一条蛇五六斤甚至七八斤。那时有个大老板住在体育宾馆，一个礼拜六天都在我们这儿吃，大王蛇是他包掉的。”

豪奢食材在欲望都市代表着一种可能性——“一只龙虾就是一个机会”，它可以串起人际网络，铺就成功之路。

火焰大王蛇以蛇肉为主料，搭配多种调料和药材经过精心烹制而成。

一只龙虾就是一个机会，不是在应酬，就是在求人。

脱离日常的叙事中，同样能窥见导演编剧的苦心。香港大厨接管至真园亮出一张手写菜单，竖排繁体，是广粤老牌酒楼的惯用手笔。扫码点餐的年代，看到这样一张荡漾着书卷之美的软笔书法，好像重回光辉岁月。

过去的记忆通过手写和影像的再复原，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夜东京拆伙后，阿宝无处可去。和平饭店的英国套房于他而言是办公室，红鹭包厢是应酬地，至真园反而摇身一变，成为阿宝的避风港。

某日坐在大堂，他叫了白斩鸡和白菜年糕，从龙虾和大王蛇转向妥帖落胃的食物，这是阿宝向李李卸下心防的转折点。

李李与宝总，既有对抗，也有合作和复杂的情感。

夜东京和至真园形成的对照关系，带来上海的AB面的解读。海纳百川的城市性格，又或者切近私密的市井氛围，全部能在食物里找到最幽微的出口。

许子东评价书版《繁花》时说：“这些碎碎念念的物件的堆砌，构成了时代”。

不妨说，剧版《繁花》丰沛的食物细节，也传达出世俗的深味。具体的人物、特定的关系，都能一一找出食物对应。

通过人物拼凑而成的碎片，构成了他们所处的时代。

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范老板勇闯黄河路。

三羊牌范总的首次亮相（董勇饰），是靠在路边苦嚼一只油墩子。粗犷不拘的角色性格，狼狈焦虑的人物状态，顷刻间通过街头小吃传递出来。

萝卜丝饼“油墩子”是上海曾经随处可见的街头小吃，外皮松脆，萝卜甜糯，喷香四溢，轻松俘获过路人的心，可惜现在也少见了。

油墩子是江浙沪地区的街头小吃，又叫油端子或油墩儿。

海宁小开魏总（郑恺饰），借88只“霸王别姬”和阿宝“别苗头”，“霸王别姬”是“面子”，最抚慰他的是一碗黄鱼面。

黄鱼面能有多讲究？潘经理（佟晨洁饰）点出，它是至真园的灵魂，要高汤打底，用宁波舟山港的小黄鱼，配上鄞县东吴雪里蕻。如此精巧细致，很符合他浙江皮革厂二代的身份，从小被养刁了嘴。

简单一碗黄鱼面，用料做法却十分复杂。

汪小姐（唐嫣饰）的排骨年糕近日登上头版，搜索量暴涨700%，让老字号鲜得来翻出好几倍的人流。

排骨年糕同样是一款平民小吃，像是汪小姐那种明亮率真、犟头倔脑的具象体现。排骨是排骨，年糕是年糕，到了当断则断的时候，曾经再紧密的拍档也只好挥手作别了。

下放到工厂，虹口小汪憋着一股劲，范师傅（范志毅饰）递来光明牌盐水棒冰开解，她满怀委屈和郁闷，把冷沁的棒冰放入嘴中，鞠一把辛酸泪。用温度代表心情，用食物做隐喻，王家卫实在是高。

食物反映性格，更代表人所处的环境。

坐镇和平饭店的老法师爷叔（游本昌饰），牙齿不利索，婉拒汪小姐排骨年糕的邀请，但偶尔会为光明邨破例。淮海路光明邨的队伍永远望不到头，台风也挡不出人流。月饼、酱鸭、油爆虾，每一口都是地道的沪上风味。

光明邨是一家百年老店，坐落在繁华的淮海路商圈，到今天依旧受上海市民的喜爱，尤其是中老年顾客。

和光明邨并列的人气担当，大概要属凯司令，它是海派西点的金字招牌，1928年创立，在《繁花》中多次登场：玲子生日、梅萍贺礼、宝珠公司开业，俱少不了这块香浓顺滑的白脱奶油蛋糕。

它也深得另一位大导演李安的喜欢。电影《色戒》中，王佳芝和易先生约见的那家咖啡馆就是凯司令。

凯司令在初创时只是一间酒吧，在后来逐渐发展成为西点、西餐、酒吧、综合型西式点心食品公司。

《繁花》对每个角色、每一顿饭都有相当的珍重。它酝酿出上海的热气，牵引开暧昧而潮湿的氛围，藉由食物，红尘男女进进退退，十多个角色立体塑造。

说到底，食物是情感的载体，投下湖中，便激荡起漫长的涟漪。

文/Mia

图/《繁花》官方剧照、截图

新媒体编辑/张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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