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多年前，昆山人用脸盆喝咖啡，30多年后，昆山人被咖啡包围

摘要：紧挨上海、原本并不具备“咖啡基因”的昆山，正量身定做出“咖啡产业指数”

在昆山，有一个关于“脸盆咖啡”的故事。

1986年春节，昆山开发区内一家企业为迎接挪威工程师到访，公司副总专程到上海买来咖啡招待外宾。当时，昆山百姓还不熟悉这种洋饮料，服务员用脸盆盛着咖啡送到桌上，在场人员一时错愕。故事细节已不可考，谈及当年的这一幕时，熟悉昆山咖啡产业发展的业内人士解释，“当时昆山人不知咖啡为何物，以为这是与日常习惯饮用的大碗茶、酸梅汤一样，用盆盛着，用碗舀着喝”，这正是昆山与咖啡的早期“邂逅”。

30多年后，昆山在全球的咖啡产业链中越来越有“咖”位。去年前11个月，昆山咖啡豆进出口增长177.1%，其中咖啡豆进口达3.12万吨，同比增长213.6%。

先不必说星巴克、瑞幸等明星企业落地昆山，以及咖啡豆进出口量激增等事实，单从一句话就能理解昆山咖啡产业发展之快、成效之显著：当地一位亲历并推动昆山咖啡产业从无到有发展的政府干部大呼：“我的电话快被猎头打爆了。”猎头们希望挖走这位干部，请他到咖啡产业链企业任职；有的外省政府部门也在联系他，希望他到省里刚组建的咖啡部门担任负责人。

若从2003年8月28日江苏首家星巴克在昆山开张算起，至今不过20年出头。不知何为咖啡的昆山人，摇身一变，成了咖啡产业的重要推动者。在经济领域有一个“星巴克指数”，用于反映地区经济活力和投资环境，顾名思义，一个地方星巴克门店越多，经济越有活力。而紧挨上海、原本并不具备“咖啡基因”的昆山，正量身定做出“咖啡产业指数”，从中可以一窥当地的经济活力、发展潜力与区域竞争力。

包围

咖啡正在“包围”昆山。

记者第一次到昆山采访时，就被咖啡“包围”了。当日一早，记者进入昆山综保区，站在京沪高速南侧的亚太咖啡生豆分拨中心门口，此时分拨中心内已有数辆货车停放在仓库一楼，叉车不停闪着作业时的警示黄灯，发出“嘀嘀嘀”的声音。货车内是当天名豆坊从上海港口运来的咖啡豆，总共10个集装箱，工人们正用叉车和电梯往楼上仓库运货。该分拨中心于2023年6月启用，可储藏咖啡豆5万吨，分拨中心二期有望近期开工。当天采访就在名豆坊储存生豆的数千平方米仓库内进行。名豆坊2023年进口仓储生豆货值2亿元左右，该企业正迅速成长为从洋山港清关、物流、仓储等咖啡生豆一站式仓储专业服务商。

咖啡“包围”昆山的话头，可以从距离分拨中心不过400米的亿政咖啡说起。2017年，该公司在昆山创立，目前是中国最大的咖啡烘焙工厂，主要为星巴克、Costa、肯德基、麦当劳、全家等知名品牌提供咖啡和其他产品。就在昆山咖啡产业基础几乎为零的时候，该公司看中了昆山距离上海近等优势。

亿政咖啡正式投产前，已经成为昆山咖啡成链的关键企业之一。该公司总经理李雅琳介绍，其“以商招商”的行动，不仅“为生豆商和客户牵线搭桥”，更是吸引了星巴克、瑞幸等下游客户落地。当星巴克在全球布局生产基地时，亿政咖啡不仅对当地营商环境现身说法，并为昆山与星巴克搭起沟通桥梁。

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2019年9月，星巴克团队首次到访昆山开发区，历经8轮考察、谈判最终落户。当时，星巴克委托了上海第三方咨询公司在全国十多个开发区筛选星巴克工厂落户地，昆山开发区经济发展促进局相关负责人记得，该公司在实地考察前曾发来数轮咨询问卷，问题涉及土地等投资成本，水电等生产经营费用，以及教育、医疗等与职工切身利益相关的问题。昆山这边，昆山海关与昆山开发区经济、税务、行政审批等部门集中起来，高效精准填写各自职能领域问题事项，供企业方投资参考。后来星巴克人力资源负责人还曾专程到昆山实地考察人才公寓、教育等配套设施。2020年3月，星巴克正式签约，在昆山开发区高端食品产业园落户占地120亩的星巴克中国咖啡创新产业园，这也是该公司在美国以外产能最大的工厂。

为吸引星巴克落地，昆山做了不少努力。“项目一进来，便会提前参与、跟踪服务。”昆山开发区行政审批局投资建设审批科工作人员表示，现在的审批实则是审批服务，开工前将所有问题全程解决，同时帮落地项目倒排时间节点，确保项目最终如期竣工投产。此外，由于文化背景等差异，倒逼昆山相关部门为各项工作留足提前量，比如由于用章制度不同，每逢需要用章就会提前一周与对方沟通。

其间还有一个小插曲。星巴克原本看中了昆山综保区，但由于土地供应等问题，最终选址在综保区外。据昆山海关保税监管二科科长刘茂竹介绍，昆山海关为星巴克设置保税仓库，即使在综保区外，也可享受相应加工贸易优惠政策。项目迅速推进，让时任星巴克咖啡公司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凯文·约翰逊坚定了对中国市场长期发展的信心。

之后，“星巴克来了”成了最好的市场背书，后续企业落地水到渠成。比如，瑞幸在昆山考察两三次后，2022年上半年决定将瑞幸咖啡烘焙工厂落地昆山综保区，今年其烘焙工厂将投用；此外，星巴克的星膳食供应商最近也在洽谈落地事宜。同时，星巴克昆山工厂还成了“网红”打卡点——在厂房外墙面上，星巴克方面喷绘出巨型咖啡豆，政府方面则在工厂门口的马路上，喷绘出白绿相间的斑马线和“我爱昆山、我爱星巴克”的字样。

与此同时，昆山人也正被咖啡“包围”。据不完全统计，昆山大街小巷已有五六百家咖啡店，单单搜索星巴克，地图上显示就有密密麻麻几十家，如今的咖啡对于以外向型经济著称的昆山而言，早已不再是逢年过节时的速溶咖啡礼盒，一杯现磨咖啡成为不少人尤其年轻人的日常饮品之一。

高端

一边是以笔记本为代表的电子信息产业，一边是以咖啡为代表的高端食品产业，究竟谁是代表未来的高端产业？

多年来，昆山以电子信息产业而闻名。昆山曾建成中国大陆第一个封关运作的出口加工区，其紧靠沪宁高速昆山出入口，一度在昆山开发区流行“拆笔记本招商”，即拆开一台笔记本，招引昆山存在零件空白的对应企业，最终戴尔、惠普、仁宝等行业巨头来到出口加工区。后来“沪宁线上堵一堵，全球IT产业打喷嚏”一度成为笑谈，也是现实，“无中生有”便是其背后的发展逻辑。

2008年，全球遭遇金融危机，此时出口加工区面临外贸订单锐减等困境，往昔的政策红利成了制度障碍，昆山开发区需要寻找新的增长点。

昆山再次拿出“无中生有”的发展法宝。从一粒咖啡豆到一杯咖啡，昆山不断打响行业知名度，昆山综合保税区管理局副局长邵志强表示，“全球好豆聚集昆山”渐成共识，未来还将打造“咖啡烘焙之都”。而在咖啡企业主看来，以咖啡产业为代表的高端食品产业，正是昆山综保区和昆山开发区转型升级的选择之一。

近年来，昆山已提出打造“千亿级咖啡产业链”，目前在昆山可以实现从生豆、烘焙加工到终端客户的快速流动，分拨中心集聚了三井物产、路易达孚等全球知名生豆贸易商，几百米范围内是亿政咖啡，3公里内是瑞幸咖啡，星巴克烘焙工厂距此也仅十多公里，生豆以较低运输成本快速运往这些工厂。同时，云南、福建平潭等地的咖啡豆业务正向昆山转移，咖啡豆是咖啡产业链的基础，甚至在有些人看来还是初级的农产品；烘焙是目前昆山的重要发力点，几乎包括全国60%的生豆烘焙量。

但打造千亿级咖啡产业，绝不只是依靠生豆或烘焙，业内人士表示，生豆经烘焙增值不过百分之十几，这并不算高端。未来，昆山要着力发展咖啡设备制造、食品包装、纪念品、金融等衍生品。尤为重要的是，业内人士表示，昆山要着眼于咖啡的金融属性，形成咖啡豆昆山价格，争夺全球定价权。这正如以往在电子信息产业中昆山走过的路一样，同样起步于代工，目前昆山已转向研发和维修等更高附加值领域。

产业发展，尤其是新产业发展，需要政府部门提供有力支撑。多年来，昆山各政府部门对于服务电子信息产业早已轻车熟路。但服务咖啡等高端食品产业，还是新鲜事，各部门都在探索。

“以前是坐在大厅等审批，招商人员会将企业方带到窗口办理。”杨晓华介绍，现在要主动走出去提供审批服务，同时，项目开工前会与招商、规建、国土等相关部门组成专项工作小组，通力协作，解决项目建设过程中的各类“疑难杂症”，确保如期竣工验收。在海关监管方面，针对咖啡烘焙加工对咖啡豆需求量大、批次多、时效急等特点，2020年，昆山海关创新推出“整报分送”监管模式并最早应用于咖啡产业，如此不必重复申报和在保税区外单独设仓库，节约时间和仓储成本，目前该模式已在全国推广，惠及各类仓储货物。基于此，刘茂竹介绍，昆山海关进一步为生豆检验检疫量身定制“即检即放、一检分放、抽检立放”的“三检三放”监管模式，90%的进口咖啡豆可实现“随报随检”，通关时间压缩在1天以内。

开放

昆山没有江港、海港，全球性大宗商品咖啡豆为何在昆山聚集？

这是探讨昆山咖啡产业链从无到有必须回答的问题，毕竟没有咖啡豆，何来咖啡产业。邵志强给出答案：“我们的港口在外高桥、在洋山。”就连上海市商务委相关科室也正与当地沟通，课题正是昆山为何如此快发展起咖啡产业链。

邵志强熟悉昆山咖啡产业发展，更深知昆山与上海的密不可分：上海有巨大的消费市场，昆山有强大的制造业基础、相对低廉的仓储成本等优势，在一部分人调侃上海拥有全球最大咖啡消费市场时，昆山干部、企业却从中嗅到了实打实的商机。2017年，亿政落地昆山时，创始团队也不免心里打鼓。李雅琳坦言，如今看来无疑当初的决定做对了。企业同样深知用好上海与昆山的不同优势，亿政咖啡生产烘焙基地在昆山，而此前亿政咖啡学院就设在上海，主要为客户和亿政员工提供咖啡培训。

昆山并不甘心只做占地的仓储和耗电的烘焙环节，正尝试延伸咖啡产业链。历来很多外资落户首选地是上海，在几年前的进博会上，昆山开发区领导结识并拜访了一家总部在瑞士的咖啡设备生产企业，目前该企业设备在国外组装，通过设立在上海的贸易公司开拓国内市场，并在上海租赁保税仓库，虽然公司目前尚无国产化目标，但依旧可作为未来招引储备项目，吸引企业将生产基地放到昆山。此外，在一家已落户企业引荐下，2023年10月，昆山开发区曾赴德国招商，考虑引进一家在全球负有盛名的咖啡烘焙系统、输送系统的大型设备定制服务生产商，以此切入更高附加值的咖啡设备制造领域，该公司目前正考虑本土化生产部分零部件。

昆山的咖啡产业同样着眼全国。作为中国咖啡豆主产区，云南产量占全国的95%以上，目前面临提质、提量等问题。为拓展合作空间，此前邵志强曾4次前往云南洽谈咖啡进入昆山事宜，但进展并不顺利。现在，他开始思考，其突破同样也需要借助上海的力量，“因为云南有不少上海知青，同时上海对口支援云南多年，云南、昆山两地都信任上海，因此上海方面可搭建起生豆产地与生豆集散地、烘焙地的桥梁，一同帮助当地做好咖啡豆规范种植、统一采购等工作，让中国好豆卖出好价钱。”

“不要将咖啡看作自己的产业、独自的产业，而应该看作产业链的产业。”一位昆山干部说，不能将咖啡做成本地产业，做成“昆山牌”的大闸蟹，咖啡赛道必须合力做大，咖啡产业应该是一个开放体系、开放平台，需要寻求更多与上海、与长三角城市乃至与云南等地的跨域合作。邵志强期待着，上海与昆山能形成合力打造中国品牌，打造“中国的星巴克、雀巢”。

“走进来是现实，走出去是未来。”邵志强表示，昆山咖啡产业不仅着眼于做国内集聚，更要做向外扩张，辐射全球。

一方面，来自巴西、埃塞俄比亚等全球主产区的咖啡豆不断进入中国，在国内完成烘焙后被分拨到全国各地门店。另一方面，不少全球咖啡贸易巨头除向国内输送生豆外，还有转口贸易需求，实现咖啡豆全球发运，以往这一业务多在新加坡完成，如今转口贸易正成为昆山的重要发力方向。

“目前货物转口贸易的需求，已被海关总署关注到。”刘茂竹说，以前生豆若先进入综保区，只能用于国内生产加工，如转口出国，则无法按照一些国家的要求，出具启运国的检验检疫证书，而未来将可能出具该证书，届时亚太分拨中心有望升格为“全球分拨中心”，如此才有底气争夺全球定价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