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的一天,从后藏羊卓地方的一座古老寺庙里,传来了“呜呜呜”的凄凉的法号声。桑顶寺的女活佛、十一世多吉帕姆圆寂了。
桑顶寺,是一座有三百多年历史的古老寺庙,耸立在羊卓雍湖西南的一座险要陡峭的山尖上。现在,统治这座寺庙的西藏唯一的女活佛、十一世多吉帕姆去世了,人们在祈愿她的灵魂升入天堂,并盼望早日下界转世为人,重来柔顶寺执掌软化大权。
按照桑顶寺活佛的转世传统,十一世多吉帕姆安然升天,必须找到活佛圆寂同年出生的灵童,这个小灵童,就是十二世多吉帕姆。离桑顶寺三天路程的尼木宗仁典加布家,恰巧在这一年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德吉曲珍。三年之后,经摄政王达扎批准,选定了德吉曲珍为十二世多吉帕姆的灵童。于是,威严古老的寺庙里,又响起了欢庆的鼓号声,从尼木宗迎来了年方四岁的十二世多吉帕姆灵童。桑顶寺及下属三十六个寺庙举行了历时七天的欢庆庙会。成千上万的僧俗百姓,沉浸在一片欢腾的歌舞海洋里。
四岁的灵童被迎进桑顶寺以后,举行了盛大的坐床仪式。钟鼓齐鸣,香烟缭绕,隆重非凡……。在善男信女的眼中,那种的威仪,神的权力,以及那天堂般的生活,多么令人心驰神往啊!
随着时间的消逝,女活佛渐渐长大了,她诵熟了许多佛经,执掌着寺庙的大权。生活是安定的。
不料到了1959年初,寒冷的冬天顽固地不肯退却。狂风刮得飞沙走石,似乎要狂暴地把春天吹跑。茫茫高原变成了一片混沌世界。这时候,西藏一小撮反动上层分子正在酝酿着一场分裂祖国的反革命暴乱活动。浪卡子成了那些密谋叛乱者的据点。几百年来寂静的桑顶寺,现在变成了一片嘈杂的是非之地。
那些挎英式步枪的康巴人,经常骑着马到寺庙来寻事挑衅,勒索钱粮。
“多吉帕姆领红汉人的大洋,是汉人的走狗!”
“谁跟共产党走,就送他下地狱!”
3月19日,西藏上层一小撮分裂主义分子终于打响了全面暴乱的枪声。和平解放以来相对安定的高原一时陷入混乱,古老的土地在烈火中呻吟。然而,在人民解放军和百万农奴的铁拳打击下,分裂祖国的叛乱很快遭到可耻失败,残存的叛军仓惶地向国外溃逃了。
3月下旬的一天,叛军司令派人来到桑顶寺,他们向女活佛发出最后通牒:达赖喇嘛已去印度,现在你准备怎么办?是跟着达赖喇嘛走,还是在这儿等着红汉人来?……
怎么办?怎么办呢?
当夜,桑顶寺里一片恐怖。附近不时传来凌乱的枪声,被叛军点燃的村庄冒着浓烟。多吉帕姆活佛面对这种阵势,惊恐得袈裟乱抖,心里一团乱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是喇嘛教里的活佛,自然应跟随圣教的最高首领走;但是,无论是理智上,还是感情上,社会主义祖国都对她有着强大的吸引力。
1952年,在她进入桑顶寺的第七个年头,有一天喜神降临了寺庙。这一天,二管家向她禀告:“解放军明天要前来拜访。”她立时一惊,眼前顿时出现一副可怕的面孔。她早就听人说:“红汉人长着青面獠牙,还专捉小孩子吃。”而她那年才十一岁呢!这一夜,女活佛吓得不敢入睡,让贴身女尼陪伴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格外虔诚地做过“桑当”和“多玛当”,让护卫喇嘛站立两边,心惊胆战地等待“红汉人”的到来。太阳出山,满天红霞,四名金珠玛米来到桑顶寺。为首的是一位高大英俊的本波啦,其他三人也十分和蔼可亲,完全不是“青面獠牙”。正当她暗暗称奇的时候,本波啦向她献上了洁白的哈达。然后笑着说,“共产党解放军尊重宗教信仰自由,是保护寺庙的……”本波啦用一口流利的藏语,向她讲述和平解放西藏的历史意义,详细介绍和解释“十七条协议”的内容,宣传党中央对西藏工作的方针政策。
女活佛听着听着,心里感到热呼呼的。随后,本波啦又诚恳地问她,寺庙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这时候,一向神态木然的女活佛,在本波啦和颜悦色的态度感染下,不禁笑了。金珠玛米临走前,又向她赠送了五颜六色的民族画报和其它礼品,很有礼貌地告辞了。
耳闻与眼见形成了对比,金珠玛米的和蔼可亲、彬彬有礼,同那些粗俗的噶厦兵形成鲜明对照。女活佛凝固的脑际里开始吹进了一股新奇的春风。这一夜,她和贴身女尼兴奋而好奇地谈论着。在她七年来孤寂的寺庙生活中,第一次闪现出一抹朝霞。
后来,又有一位年轻的女金珠玛米常到桑顶寺来。解放委员会①有什么事情,都来告诉她,并征询她的意见。还请她到浪卡子去看电影。当她头一次看到电影上的人在说话走路时,惊奇得几乎在坐垫上叫起来。她从电影上、画报里看到了祖国内地的风光,人民群众的精神、物质生活,这一切,在她眼前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1955年的春天,她和母亲参加“西藏参观团”到内地参观。庄严雄伟的天安门,金碧辉煌的故宫,幽美典雅的颐和园……还有火车、轮船、飞机。到处都是欢迎的笑脸,到处洋溢着新生活的欢笑。过去,她以为桑顶寺所在地方很大很大,现在她才知道,祖国大得很,桑顶寺和它所在的羊卓地方,实在不过是一个山羊角那么大的山沟沟。
佛教是讲究福分的。这一次,女活佛感到真正享受到莫大的幸福。她同西藏参观团的代表一起,在怀仁堂见到了各族人民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毛主席笑着问她:“你多大年龄了?”她红着脸回答:“十四岁了。”毛主席又问:“你的寺庙在哪个地方?”她抿了抿嘴,回答说:“在浪卡子,羊卓地方,叫桑顶寺。”这时,精神矍铄的朱总司令插话说:“是不是在羊卓雍湖边?”多吉帕姆看着领袖慈祥的笑脸,惊奇地感到,领袖对遥远的西藏是多么熟悉呵……
站在领袖身边一起照像时,十四岁的女活佛心潮象盛夏的羊卓雍。湖那样汹涌澎湃。毛主席,刘副主席,周总理,朱总司令……,降龙伏虎的巨人呵,能和他们站在一起,这是莫大的幸福,是佛祖的授意。跟着共产党走,才能真正地为众生积德行善,也才能有吉祥和光明……
这一次从内地参观回来,她当上了西藏宗教事务委员会常委兼江孜宗教事务委员会主任。她的亲属也被安排了工:父亲仁典加布当上了江孜宗教事务委员会副主任,母亲担任江孜妇联卫生部长,姐姐和姐夫也在江孜分工委当了干部。1936年,西藏自治区筹委会成立,她在万人大会上登台讲话:拥护共产党的领导!拥护在西藏进行民主改革!博得全场雷鸣般的掌声。
1957年,十六岁的多吉帕姆和父亲到北京参加全国佛教会议,第二次见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又一次聆听了领袖的教诲。从第一次见到金珠玛米,到现在五年时间,年幼的女活佛对共产党、对社会主义祖国开始萌发出一种新的认识。她迫切想摆脱养尊处优而又空虚无聊的寺庙生活。这时,她向有关领导提出,请求留在中央民族学院学习。然而,这不仅得不到父亲的支持,也遭到当时在京的某些西藏上层人士的反对。她只得又回到她的寺庙。
当3月19日的叛乱被平定以后,她在暗暗为金珠玛米的胜利而庆幸。为了躲避外逃叛军的纠缠,她和几个近侍喇嘛躲避到了一个沥心岛。不料,却被追踪而来的叛军劫回了……
如今,走,还是不走?到底跟谁走呢?……
她的思绪又被经堂里一阵惊惶失措的叽喳声唤了回来。这时,她心中已暗暗做出了选择。但是,一想到那些送信的提着英式步枪的卫教军“勇士”,她没有胆量把自己的决定当众宣布。就在这时,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了大管家嘶哑的嗓音:
“呼图克,还是向吉祥光明菩萨求个卦,问问是走还是留吧!”
她心头一怔,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学经十四年的女活佛,是很相信求神问卦的。
藏香点燃起来,青烟袅袅;钟钹敲了起来,震人心扉;酥油灯的火苗下,只见一个人影在经堂里摇摇晃晃。这个占卜的喇嘛手举一只高脚银碗,碗里放着两个一般大小的糌粑团。这两个团团里各包有一个揉成的纸丸(即各写有“走”和“留”的字样)。那占卜的喇嘛口念经文,跳着神舞,将高脚银碗转来转去……。突然,“噗”的一声,一个糌粑团从高脚银碗里滚到地上。拾起、剥开纸丸一看,呵呵——
“走!”
多吉帕姆目瞪口呆了,眼前这纸条上的字,是神佛的昭示,是冥冥之中不可抗拒的天意啊!
“活佛呀,天意难违,不要犹豫啦。”
“忤逆了佛卦,要遭雷火呀!”
“现在时辰不早了,快准备行装吧!”
卜卦的结果很快传遍全寺。眼看佛去庙宇空,桑顶寺乱作一团,嚎啕声震动屋宇。这一次,甚至比十一世多吉帕姆下世还要悲痛。
学经十四年的女活佛无力违背也不可能违背神佛的意旨。而共产党对她的影响,领袖对她的教诲,祖国对她的期望,却又具有如此牵心挂肠的力量……女活佛一时两眼直楞楞的,似乎失去了灵魂。她不知道当时天是什么时辰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扶上马的。一年前来柔顶寺帮助照料事务的姐姐和姐夫也丧魂失魄了。当时,确定跟活佛一同出走的,除她的姐姐、姐夫外,还有一名贴身女尼和三个近侍喇嘛。
这是1959年3月下旬的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多吉帕姆一行七人,在十个卫军乌亮的枪口“护送”下,怀着凄惶的心情,踏上了通向异国的羊肠小道……
生在世上的人,几乎都有一种天性的母子之情。藏族谚语说:奔流的江河,离不开高山的源头;跑出草原的羊羔,终夜呼唤母亲……每一个中华民族的子孙,对于生育他的土地、抚养他的祖国,不是同样也有一种这样的母子之爱、血缘之情吗!
这位年轻的女活佛,第一次离开父母,离开家乡的土地,向着一处完全陌生的异地走去。在这条通向国外的小道上,她每天处在一种凄苦和惊惶之中。一路都可以见到叛军杀人、枪劫、奸淫妇女的暴行。叛军内部又互相残杀,抡粮、抢马。村子里一片空荡荡的,很少有人。善良的百姓们都跑到山上躲避去了。
在接近不丹国境的仓巴地带,是一片饥寒呼叫、目不忍睹的惨景。这里大部分是被裹挟或诱骗来的西藏人。不丹边防不准入境,而叛军又在后面封住了山口。上万人被困在这四处荒凉的山地,粮食断了,到处挖野菜吃;许多人没有衣服、被子、帐篷,只能露宿在草地上。在这里,几乎每天都能目睹到路旁的饿殍和意图返回家园而被枪杀的无辜尸体……。
经过十几天的艰难长途跋涉,多吉帕姆一行进入了印度的巴莎。这时,活佛平素那种静穆风雅的神态和圣洁飘然的风度,被一路上的风尘扫得差不多了。她的心头苍凉而暗淡:“光明”在哪里?生活出路在何方?当时,“上面”的精神是,流亡印度的人,绝大部分需自谋出路,一小部分由流亡的“地方政府”付给半津贴,另一半的生活费也要靠自想门路。
记不得是哪位贤人这样说过:当富贵在你身边的时候,并不觉得它的价值;但当你一旦失去了它,却会感到它是那么珍贵,那么不可缺少。此时,在他乡异国,十八岁的女活佛过去的一切尊荣富贵几乎都没有了,甚至沦于沿途乞讨的境地。她感受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孤独和凄凉,迷惘、痛苦、震惊、感伤,她开始悔恨自己眼睛不亮,太年轻、太软弱、太没有办法了。甚至,这位认定“天意”不可违的女活佛,连向菩萨的求卦也开始产生了怀疑……
一股强烈的思乡之情在牵动她,撞击她。她开始看到某些披着袈裟的佛门弟子,实际是心术不正的人。他们与祖国和人民的愿望是背道而弛的。她内心产生了对那些人的憎恶,决心要回归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