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拿窦娥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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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人有句口头禅,叫“我比窦娥还冤”!这不是在和窦娥比惨,而是在拿窦娥调侃。恕笔者直言,但凡说过此话者,真正知晓窦娥冤情的并不多,甚至有些人压根儿不知窦娥为谁,多是你也云我也说。而世人一旦了解到窦娥的故事,这句口头禅即便不能立马寿终正寝,也顶多剩下苟延残喘的份了。

窦娥,是元杂剧《窦娥冤》(全名《感天动地窦娥冤》)中的女主人公,一个典型的悲剧人物。其原型,则为民间广为传诵的“东海孝妇”,关汉卿于剧中借窦娥之口对此也有交代。窦娥临刑前有段唱词,中云:“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什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按:即们)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这里就明白地提到了东海孝妇。

“东海孝妇”的故事,《汉书》和《列女传》中都有记载,而文字略有出入。《汉书》所载大意是说:汉代的时候,东海之滨有个孝妇,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也没生下一儿半女。其为人安分,事姑勤苦,十余年无怨言。婆婆深为其感动,几次三番动员她改嫁,孝妇皆不肯,誓言欲奉养婆婆终老。婆婆不忍牵累她,就寻机上吊自杀了。

小姑子告到官府,一口咬定老娘是被嫂子给害死的,太守偏听偏信,孝妇屈打成招,被处斩了。事后天现异象,当地大旱三年,百姓难以聊生,苦不堪言,昭示这是一桩冤案。三年后,新太守上任,查明了真相,为孝妇昭雪,并杀牛宰羊,亲自到其坟前祭奠,老天立刻降下了大雨,当年庄稼就丰收了。

《列女传》在讲完这个故事以后,又转引了一段传言,说这个孝妇名叫周青。她临刑的时候,央求监斩官用车拉来一支十丈长的竹竿,上悬五条旗幡。并当众立誓,说:“青若有罪,愿杀,血当顺下;青若枉死,血当逆流。”结果,行刑结束,周青之血青黄,沿着竹竿逆流而上,到达竿顶后,又顺着悬挂的幡而下,可见是枉死。与《汉书》相比,《列女传》显然神话幻化了孝妇临刑的情节。

“东海孝妇”的故事本身并无灵异之处,历史上这种冤假错案也所在多有,史家为了迎合中国传统的天人感应的文化,而把亢旱三年这种极端的天气、血逆旗幡这种反常的现象与一桩冤案牵扯到了一起,从而赋予故事以传奇的色彩。

《窦娥冤》的情节设置,尽管同样迎合了天人感应的文化,也具有超现实主义的色彩。但关汉卿并没有照搬“东海孝妇”的艺术手法,而是进行了大胆的改造,故事情节更丰满,人物形象更突出。

《窦娥冤》的故事是这样的:楚州有个穷书生,名叫窦天章,借了蔡婆婆二十两银子的高利贷,连本带息须还四十两。因无力还债,窦天章就狠狠心把七岁的女儿端云(即窦娥)抵押给了蔡家作童养媳(蔡婆是个寡妇,膝下一子年方八岁),自己则进京赶考去了。端云进了蔡家以后,随蔡婆搬到山阳县居住。十年以后完婚,但不久丈夫一病呜呼,窦娥也成了寡妇。

当窦娥在第一折出场的时候,已经守寡三年。一个弱女子,三岁没了娘,七岁离了爹,作童养媳多年,好不容易圆了房,有了可以依靠的丈夫,又遭受如此猝不及防的重大打击,这命运也只能用“不幸”二字来形容了。

所以窦娥一登场就长吁短叹,唱道:“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谁似我无尽头!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到七岁与父分离久,嫁的个同住人他可又拔着短筹,撇的俺婆妇每都把空房守,端的个有谁问,有谁偢?”不要说读者读到这里会动恻隐之心,就是老天爷,窦娥说:“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用一句诗来概括,那就是“天若有情天亦老”了。

常言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古时候,家里缺了顶梁柱,家庭地位是一落千丈,寡妇做事往往难度大风险高。蔡婆婆是靠放高利贷维持一家生计的,职业的风险系数更高。有一天,她找债务人赛卢医讨债。

赛卢医是个什么样的货色呢?剧中他有段独白,说“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自我摊牌既没医术,也没医德,一害死人不偿命的庸医。关汉卿为其取名赛卢医(赛过名医扁鹊),实暗含讽刺。

元代,王仲文的杂剧《救孝子》中也有一个赛卢医,是个拐骗妇女的流氓;孟汉卿的杂剧《魔合罗》中有一个赛卢医,则是陷害哥哥、霸占嫂子的坏蛋。元代剧作家们不约而同地安排了这样一些无才无德的流氓作医生,就是为了强调当时的社会道德已全面滑坡,而且沦丧得很彻底,连医者仁心连良知的底线都靠不住了。

话说赛卢医借了蔡婆婆十两银子,连本带息要还二十两,他不想还钱,想杀人赖账。他精心设计了一个圈套,引蔡婆婆上钩,打算在僻静之地用绳子把蔡婆婆活活勒死。赛卢医在剧中是“净”角,是个配角,无疑是个小人物,对情节的发展却很关键,是他的谋财害命之举引出了张驴儿父子,为窦娥的悲剧埋下了伏笔。又因为有把柄攥在张驴儿手里,所以第二折中他又被迫卖毒药给张驴儿,助纣为虐,成为窦娥“命案”的帮凶,自己则怕受牵连而逃之夭夭。海涅说:“在一切大作家的作品里根本无所谓配角,每一个人物在他的地位上都是主角。”对赛卢医、张驴儿,我们都应如此看待。

蔡婆婆危难之际,张驴儿父子救了她。不曾想这对父子也是对无赖,他们乘机入住蔡家,赖着不走,还打算瓜分婆媳两个,各成好事。蔡婆婆对此半推半就,窦娥则恪守“一女不嫁二夫”的教条,严词拒绝,针锋相对,毫不妥协,并谴责婆婆“怕没的贞心儿自守”“你岂不知羞”。窦娥的性格是善良孝顺与抗争的统一。其抗争,不能狭隘地理解为恪守妇道,也是在维护其人格尊严。

为达到霸占窦娥的目的,张驴儿心生歹计,从赛卢医那里买来毒药,打算毒死蔡婆婆,以威逼窦娥就范。结果弄巧成拙,自己老爹误喝了羊肚儿汤,葬了性命。张驴儿不肯善罢,便以此相要挟,问窦娥“官休”还是“私休”,窦娥没做亏心事,情愿见官。于是二人对簿公堂,岂料梼杌太守是个“我做官人胜别人,告状来的要金银”(按:其上场诗)的贪官昏官,声称“但来告状的就是我衣食父母”,这场官司的结局也就可想而知了。

其实,窦娥起初对官府还抱有幻想,认为能为民主持公道。结果梼杌太守收受贿赂,偏听偏信,喝令“人是贱虫不打不招”,把窦娥打的死去活来。为使婆婆免遭皮肉之苦(善良可见一斑),窦娥屈打成招,被问斩。

在赴刑场的途中,窦娥跟刽子手提要求希望走后街,以免婆婆看见伤心(善良再见一斑)。但婆媳终究还是见面了,见窦娥拖枷带锁,蔡婆婆泣不成声。窦娥叮嘱她逢年过节给儿子上坟时别忘了捎带给自己烧点纸钱,一个善良而卑微的妇女形象让人泪目。

第三折是全剧的高潮,窦娥在法场上,满腔的怒火喷薄而出,化作如下的控诉:“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滚绣球》)义愤难平,窦娥还发下了三桩誓言:血溅白练、六月飞雪、楚州亢旱三年,这力度完全是东海孝妇的升级版。而这三桩在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在舞台上都一一应验了,再一次衬明窦娥冤情之深重。

转眼三年过去了。窦天章以肃政廉访使的身份来到楚州,督审冤假错案。窦娥鬼魂显灵,向父亲陈述冤情的来龙去脉。案件得以重审,窦娥与张驴儿再一次对簿公堂,赛卢医出场伏罪,证了窦娥的清白,最终窦娥沉冤得雪,张驴儿被斩,梼杌太守被革职,赛卢医充军,坏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故事在窦娥寄予父亲“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的愿景中结束。这个愿景,既是关汉卿的美政理想,更是当时千千万万普通老百姓的共同心声。

总的来说,窦娥的悲剧命运,是多种因素共同造成的。幼时失恃,家庭经济困难,高利贷的毒害,父亲的远走他乡,流氓无赖的横行,官吏贪墨等等,这些因素压榨着窦娥年轻的生命,直至把她送上了断头台。所以窦娥的悲剧,既是家庭的悲剧,也是制度的悲剧,社会的悲剧。

在元代,社会秩序失范,官员贪污狼藉,黑恶势力与官府上下其手,阶级矛盾和民族冲突都很尖锐,从而导致冤狱重重,悲剧时有发生。窦娥冤的偶然性,折射了元代社会生活的必然性,因而具有典型意义。

杂剧通过窦娥这样一个弱女子的血泪控诉和不屈抗争,意在引起人们对封建社会的政治秩序与传统观念的审视和批判,否则没了窦娥,照样会有张娥、李娥的出现。(二)嘻哈的面目,严肃的灵魂—“宝藏男孩”关汉卿

关汉卿,号已斋叟,汉卿是他的字,“名”已不见经传,生于金末,换个说法也就是生于南宋后期,而活跃于元朝初期,给大家一个直观的时间概念,就是他生活于十三世纪。

关汉卿,大都人。大都,是元朝的首都,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当然比今天我们的首都小,大致位于今天北京城区的北部和近郊一代。此外,也有“祁州人”“解州人”的说法。祁州,是今天河北保定下面的安国市,和我老家安徽亳州一样,都属于全国中药材集散地,也都号称药都。

解州,就是今天的山西运城,关羽的故乡,区内有现存全国最大的关帝庙,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关汉卿也创作有关公戏。话说回来,即便关汉卿不是大都人,至少也是个“京漂”,从古至今都是一个理儿,有抱负的青年都想到京师去闯闯,毕竟那里机会多。不过,大都也好,祁州、解州也罢,这些地方都是元杂剧的发祥地和流行地。

关汉卿,“元曲四大家”之一。当时人评价他是“驱梨园领袖,总编修帅首,捻杂剧班头”。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文人、一个剧作家。明人臧晋叔说他:“躬践排场,面傅粉墨,以为我家生活,偶倡优而不辞者。”

倡优就是演员。换一句比较时兴的话来说,关汉卿是兼剧作家、导演、编剧、演员于一身者。关汉卿的确多才多艺,吹拉弹唱,音乐舞蹈,吟诗作赋,样样精通,还精通多种游戏,比如蹴鞠,也就是踢球,大家是否会联想到《水浒传》中的高俅,“足球先生”,又比如打马、藏阄等,他自己是这么说的:“我也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分茶攧竹,打马藏阄,通五音六律滑熟”,典型的全能艺人,是个玩家。多才多艺不算,关汉卿人也长得帅,又博学又幽默,实在难得。

元人熊自得就称赞他:“生而倜傥,博学能文,滑稽多智,蕴藉风流,为一时之冠。”关汉卿若生在“流量就是经济”的当下,绝对属于王炸,偶像派兼实力派,将是各大综艺竞相追捧的对象。因为他不但自带流量,关键还有虹吸效应。

说的很热闹,其实在元代,当剧作家,做书会才人,远没有今天娱乐圈文艺界同行这般高收入、这般风光体面。正如当下一句俗话所说的那样:“若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把自己弄得一身才华。”

当时人分三六九等,有所谓“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猎、八娼、九儒、十丐”的说法。儒,就是士子,读书人,知识分子,排行第九,以前教师地位低下的时候,有一句很恶心的攻击叫“臭老九”,就滥觞于这里。元代的知识分子真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卑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与娼妓为邻,与乞丐为难兄难弟。左邻右舍,不是“问题户”,就是“困难户”,这对于一向怀揣经世济民伟大抱负的知识分子来说,其实是很尴尬的。连和尚、道士,都比儒风光,有地位。

举一个例子,元代全真教最盛的时候,丘处机被成吉思汗委以重任,请他主持天下道教以及所有出家人的教务。

从文学创作本身来讲,一直是严雅俗之分的,雅文学是高雅、典雅的象征,地位崇高。而俗文学,其中就包括杂剧创作,一度被世俗鄙薄为末技、为小道,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套用一句扬雄的话,是“童子雕虫篆刻”,是“壮夫不为”的。而演员这个行当,也远不如当今燃爆,属于贱业。

优伶艺人,历来被排斥在科举大门之外就是一个证明。不但演员艺人地位卑下,就连对艺人表现出特别好感的人,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难免招来麻烦,大家所熟知的,比如唐初太子李承乾因亲昵倡优昼夜不息,好声色而误国,让李世民很反感,最终被废为庶民,这不能说不是一个重要原因;《红楼梦》里贾宝玉因为与戏子柳湘莲交好被父亲贾政打了个半死,这样的例子很多。

在关汉卿以前的时代,文人对艺人大体是持鄙薄态度的,到了元代,生活所迫,文人与艺人之间有了更多的良性互动,沟通更加频繁。关汉卿作为一个大剧作家,与演员珠帘秀关系密切,他的很多旦本戏都是为珠帘秀量身打造的。关汉卿对妓女是葆有同情和尊重的,他笔下的妓女赵盼儿、谢天香等也都是正面人物。他剧中的不少妓女,就有学者研究称是以珠帘秀等人为原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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