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古版考异 第五回(三:关羽斩华雄)
十六、董卓发兵
刘心隐:电视剧略过了董卓杀袁隗家族,补上了袁绍得知的痛苦,正与小说相反
[嘉靖本]卓然其说,唤李催、郭汜领兵五百,围住太傅袁隗[1],不分老幼,尽皆诛绝。先将袁隗投去关前号令。董卓遂起兵二十万,分为两路而来:一路先令李傕、郭汜引兵五万,把住沂水关,不要厮杀。卓自将十五万,同李儒、吕布、张济、樊稠[2]取虎牢关。这关离洛阳五十里[小字注:汉时名虎牢关,唐时名武牢关],若进兵,却好截[3]诸侯路。军马到关上了,卓令吕布引三万军,去关前扎住大寨。卓自在关上屯住。
([1]英雄谱、英雄志传本“袁隗”后多“宅”字。[2]壬子本、英雄谱本 “张济、樊稠”顺序相反,简本、英雄志传本同嘉靖本。[3]壬子本、英雄谱本“截”后多“住”字。)
[叶逢春]卓然其说,唤李催、郭汜[1]领兵五百[2],围住大傅袁隗家,不分老少,尽皆诛绝。先将袁隗投去关外号令。董卓遂起大军二十万[3],分两路而来:一路令李傕、郭汜引兵五万,把汜水关,不要厮杀。卓自将十五万,同李儒、吕布、樊稠、张济取虎牢关。这关离洛阳,昔唐时名虎牢关。若进兵,却好截诸路诸侯军马。到关上,卓令吕布领三万军,去关前札住大寨。卓自在关上屯住。
([1]此回郭汜之“汜”,繁本、黄本、英雄志传本“三点水”多误作“王字旁”,种德堂本及其余简本正确,余象斗本正文误、插图正确,杨美生本则误作“纪”。 [2]“五百”简本多误做“五万”或“五千”。[3]“二十万”简本、英雄志传本作“二十五万”,但下文仍写“李傕郭汜引兵五万、卓自将十五万”,唯黄本后一处改为“二十万”。)
此处写董卓听知华雄战死,杀了太傅袁隗,起大军前往虎牢关迎敌。有几处显著异文:
一、“太傅袁隗、关前”与“大傅袁隗家、关外”。
显然,嘉靖本脱“家”字,叶本“大”或为刷印多次导致脱一点)。
“关外号令”则似好于“关前”,此时诸侯亦未至关前。
二、虎牢关的位置
叶本“这关离洛阳”后显然有缺文,下句又多“昔”字,疑“昔唐”为“十里”形误(竖写易将“昔”之下部与“唐”之上部合并成“里”),原本当同嘉靖本。
又叶本“唐时名虎牢关”一句突兀,显然是“汉时名虎牢关,唐时名武牢关”二句抄脱。此二句原本应为注文。
汤本则于“取虎牢关”后加小字注“按这关离洛阳五十里,若屯兵在此,却好截各路诸侯军马”(天理图本亦作“各路”)。
三、“却好截(住)诸侯路”还是“却好截诸路诸侯军马”?
二本文辞均不佳。下文曹操云“董卓屯兵在虎牢关,截俺诸侯中路”,“诸、中”音近易混淆。推测此处“诸路”原本或亦作“中路”,即“却好截诸侯中路”。
“诸侯军马到关上”断句亦有二法,或为抄误产生的原因之一。
(费承安:郑乔林本插图“李儒劝董卓迁都长安”,然事见下回,可谓“剧透”。)
【附】毛本改动不多:“袁隗”后添“家”字;“樊稠、张济等取虎牢关”改为 “守虎牢关”;
删去“若进兵 却好截诸侯路”二句,则改变了虎牢关的战略价值,或许毛氏认为“某水关”与虎牢关地理位置相近,无需“截路”,实则“某水关”位置大可商榷(详见拙文“明刊本《三国演义》汜水关、沂水关异文研究”)。
[毛宗岗]卓然其说,唤李催、郭汜领兵五百,围住太傅袁隗家,不分老幼,尽皆诛绝。先将袁隗首级去关前号令。卓遂起兵二十万,分为两路而来:一路先令李傕、郭汜引兵五万,把住汜水关,不要厮杀。卓自将十五万,同李儒、吕布、樊稠、张济等守虎牢关,这关离洛阳五十里。军马到关,卓令吕布领三万军,去关前扎住大寨。卓自在关上屯住。
十七、吕布装束
(刘心隐:电视剧吕布的装束稍显“朴素“,但也更符合历史。)
[嘉靖本]吕布在寨中听得有军来到,欣然上马,带铁骑三千,飞奔来迎。王匡将军马列成阵势,勒马门旗[1]下。时见吕布出阵: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可[2]体,手持画杆方天戟,坐下嘶风赤兔马。果然[3]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人马之中,汉末两绝。那马左右盘旋,往来驰骋。王匡见了,心中惶惶……
([1]“门旗”壬子本作“旗门”。[2]“可”周丙本作“附”,当为后改,“可体”指合身,常见于元杂剧。[3]周本无“然”字。)
[叶逢春]吕布寨中听得有军来,欣然上马,带引精兵三千,飞奔来迎。王匡将军列成阵势,勒马门旗下看时,见吕布出阵:头戴垒珠嵌宝[1]束发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战袍,身披狮子吞头连环铠甲,腰系弯弓带箭狻猊宝刀,手持画杆方天戟,坐下嘶风赤兔马。果然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人马之中,汉末两绝。那马左右盘旋,往来驰骋。王匡见了,心中惶惶……
([1]“垒珠嵌宝” 种德堂本作“垒嵌宝珠”,郑本、刘龙田本作“垒嵌宝”,汤本作“嵌宝”。)
此处接着写袁绍分八路诸侯往虎牢关对敌,王匡先至,吕布华丽登场(简本与英雄志传此段全删)。
其装束二本有明显不同,而字数又各自对齐(头盔、战袍、铠甲、腰系,嘉靖本每句均九字、叶本十字),可见出于人为修改的可能性较高。
值得注意的是,嘉靖本“弓箭随身可体”乃六字单句,又无辞藻形容,显与上下文不合(从“体、戟”押韵看,或为编者所改)。而叶本将弓箭合并入“腰系”(“腰系弯弓带箭狻猊宝刀”),似乎更为合理。
再看吕布在丁原账下第一次登场时,装束如下:
[嘉靖本]卓见对阵吕布出马,顶束发金冠,披百花战袍,擐唐猊铠甲,系狮蛮宝带,骑一匹冲阵劣马,持方天画戟,往来驰骤,貌若天神。
两次描写又颇为相似,则“束发金冠”、“百花战袍”或为原本所有。
本回末尾又有长篇赞诗,第二段写道(录文为嘉靖本,叶本大致相同):
温侯吕布世无比,雄才四海夸英伟。护躯银铠砌龙鳞,束发金冠簪雉尾。参差宝带兽平吞,错落锦袍飞凤起。龙驹跳踏起天风,画戟荧煌射秋水。
诗中提到了装束“簪雉尾的束发金冠、飞凤锦袍、龙鳞银铠、兽平吞的宝带”,其中“簪雉尾”、“宝带”则与嘉靖本的“三叉、狮蛮带”形成对应,原本腰系者或为“弯弓带箭狮蛮带”。
叶本“垒珠嵌宝”之“垒”字或为“紫”形误,继而改动整句。
(费承安:《三国志平话》插图“三战吕布”,吕布的兵器、马匹和小胡子有趣,“刘关张”旗帜文字是故意反着的?)
此外,元杂剧《三战吕布》亦见“三叉紫金冠”、“百花袍铠”、“狮蛮”与“弓弯”等词,可相印证:
[第一折](刘末云)两阵对圆,旗鼓相望,则怕你赢不得他么?(正末唱)【鹊踏枝】上阵处磕搭的攥住狮蛮,交马处滴溜扑摔下雕鞍。[第三折](吕布领卒子上,云)紫金冠,分三叉,红抹额,茜红霞。绛袍似烈火,雾锁绣团花。袋内弓弯如秋月,壶中箭插街钢铁。跨下南海赤征马宛,匣中宝剑常带血。[第三折](正末云)我先说了吕布,后敷演元帅也。(唱)【迎仙客】吕布那三叉紫金冠上翎插着那雉鸡,他那百花袍铠是唐猊。那一匹冲阵马远观恰便似火炭赤。
结合以上分析,推测原本作“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弯弓带箭狮蛮带”。
当然,两本个句无明显破绽,此处仅是基于可能性的推测。且赞诗是否为原本所有,尚难定论(此诗水准较高,不似静轩一流)。
(费承安:遗香堂本插图(送女一回),吕布头上的雉尾射目)
【附】毛本删去首句吕布“在寨中听得有军来到 欣然上马”;删去“弓箭随身可体”的“可体”,并改“手持画杆方天戟”为“手持画戟”以求对称。
又删去末数句旁白“人马之中 汉末两绝 那马左右盘旋 往来驰骋 王匡见了 心中惶惶”,淡化了吕布天下一的武力定位。
[毛宗岗]吕布带铁骑三千,飞奔来迎。王匡将军马列成阵势,勒马门旗下看时,见吕布出阵: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画戟,坐下嘶风赤兔马:果然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十八、吕布斩将
(刘心隐:小说中袁绍并未亲临虎牢,董卓亦在关上屯兵(吕布在关下扎寨),电视剧则似乎将双方全部人马汇集一处,场面更显宏大。)
[嘉靖本](八路诸侯)军分八队,布列于高冈山前[1]。遥望吕布一簇军马,绣旗招飐,先来冲阵。张杨军马阵中手下将穆顺,出马挺枪去迎。吕布手起一戟,刺穆顺于马下。八路诸侯,心丧胆裂。北海太守孔融部下一将出曰:“吾受文举恩已十年,何不以死报之?”融视之,乃门下勇士武安国也,使铁锤,重五十斤。安国提长柄铁锤,飞马而出。吕布挥戟迫[2]马而来,与安国战。战到十余合,一戟斫断[3]安国手腕,弃锤于地而走。八路诸侯一齐杀来,救了武安国。吕布退回去了。却说八路诸侯连输数阵,申报袁绍。曹操曰:“吕布英雄,天下无敌。可会十八路诸侯一齐商议,共擒吕布。若诛了吕布,董卓易哉。”正议之间,有人来报:吕布搦战。绍[4]令八路诸侯攻吕布。布径冲公孙瓒。瓒自挥铁槊[5],直迎吕布。布睁目大叫,挥戟来战。战两合,瓒拨回马,速慌[6]而走。吕布纵赤兔马赶来。那马[7]行千里,飞走如风,看看赶上公孙瓒,不举画戟望后心便刺。
([1]“布”英雄谱、种德堂本、英雄志传本作“摆”。夏本、李卓吾、钟伯敬本无“山前”二字。[2]“迫”壬子本作“拍”。[3]“斫断”周本、朝鲜本作“刺中”,夏本、李卓吾本、钟本作“砍断”,英雄谱本同叶本。[4]“绍”英雄谱本作“操”。[5]李卓吾、钟本无“铁“字,且误“槊(㮶)”为“搠”。[6]“速慌”英雄谱本作“慌落”。[7]夏本、李卓吾、钟本、英雄谱本“马”后多“日”字。)
[叶逢春](八路诸侯)军分八队,布列上前。遥望吕布一彪马军,绣旗招飐,先来冲阵。张扬军中首将穆顺,出马挺枪去迎。吕布交马,手起一戟[1],刺穆顺于马下。八路诸侯,心胆俱丧。北海太守孔融部下一将骤马出曰:“吾受文举十年[2]恩,何不以死报?”孔融视之,乃门下勇士武安国也,使铁锤五十斤。安国挺长柄铁锤,飞马而出。吕布挥剑[3]拍马而来,与安国战。战到十合,布一戟刺着[4]安国[5]手腕,弃鎚于地而走。八路诸侯一齐大喊,吕布迳冲公孙瓒军。瓒挥铁槊,直迎吕布。布睁目大叫,挥画杆戟来。战两合,瓒拨回马,落荒而走。吕布骤赤兔马赶来。那马日行千里,飞走如风,看看赶上公孙瓒,吐[6]画杆戟望后心便刺。
([1]简本穆顺“战两合”或“不二合”被吕布刺死。[2]汤本“恩”前多“大”字。[3] “剑”郑本、杨闽斋、余评林、汤本作“戟”,英雄谱、余象斗、种德堂、刘龙田本同叶本。[4]“着”郑本作“中”。[5]杨美生本“手”前多“右”字。
[6] “吐”郑本、汤本作“将”,杨闽斋本作“将举”,余评林本作小字“扌㪯布”,刘龙田本作“把”,余象斗、种德堂本同叶本;简本多作“将”,朱乙本删此字,黄正甫本、英雄志传本作“挺。异文如之多次,足见抄误发生在早期阶段,各本编者后改。“吐”似为前文“叫(呌)”之形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