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石码漫记
林鸿东
石码小镇进入我的视线,与一幅宫崎峻风格的漫画有关。2016年年初,我无意间看到一幅以石码为背景的神秘奇幻的漫画作品。作者叫蔡智超,是才华横溢的石码年轻人,当时还在中国美术学院传媒动画学院读研。关于此幅漫画,背后隐藏着一个充满温情的故事:六年前,蔡智超爷爷因脑溢血昏迷住院,与爷爷感情深厚的蔡智超为了唤醒爷爷特意创作了此幅漫画。漫画中不少场景,是小时候爷爷带他去过的地方。我还听说,这位石码的青年才俊,获得过2013年“Break Through”国际插画大赛冠军,这可是中国人首次获此殊荣。
漫画打动了我,让我萌生前去小镇一行的念头。之前,就漳州而言,龙海周遭的平和、漳浦、芗城、龙文,我都有了一定的了解,唯独龙海较为陌生。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从厦门渡海而来,第一次踏进这座精致富美的江口小镇。如果把厦门比作大家闺秀,石码可说是小家碧玉。来石码的人都有一种感觉,这儿太像厦门了,或者反过来说,厦门太像石码了。石码活生生就是袖珍版的厦门,一百年前的厦门。一样的洋气,一样的烟火味十足,但更娇小、雅致、温馨。以故,石码人称自己的家乡为“小石码”。漫步于石码小镇,恍如穿越至民国时代:古雅的招牌,中西合璧的骑楼,鲜活的海货摊,诱人的街头小吃,悠哉悠哉的小镇市民……
这里,我要谈谈石码的民居。
石码主街基本上是骑楼,石码骑楼堪称东南沿海数一数二的骑楼街区。这种商住两用的建筑形态起源于南洋,引进于广东。1918年9月,陈炯明奉孙中山之命率粤军入闽并成立“闽南护法区”。第二年,“闽南护法区”推行市政改造运动,骑楼文化被引进漳州。数年之后,泉州、厦门受漳州影响,也大肆修造骑楼。这便是石码骑楼街区产生的历史背景。1924年,石码骑楼与漳州骑楼差不多同时开建,是福建最早的骑楼街区之一。
百年光阴,匆匆而过。让人惊喜的是,石码骑楼街区,在狂飙突进的新城区建设中,竟能较为完整地保护了下来,真可谓幸甚至哉。从整体上看,石码骑楼主要体现为红瓦红柱结合三联窗的外部特征,由于部分融入罗马柱式与拱券造型,呈现出一种融闽南文化、南洋文化、欧洲文化于一体的混搭风格,但总体上却又不失协和。看得出来,骑楼街区的修造建立在原来明清时期竹篙厝的基础之上,只是在店铺部分进行改头换脸,即将竹篙厝沿街的低矮店面统一改造成为较为高耸的骑楼店面,形成了“前店后坊、下商上宅”的格局。因而,每间店铺的门面都是一道幽深世界的入口,每一座竹篙厝的内部,都隐藏着无数悲欢离合的人间故事。只要你愿意走进去,小镇的生活之门就会一扇扇地,逐次开启。
小镇市民大多是很好客的。当我在老街里徜徉,试图着走进骑楼内部时,竹篙厝深处往往会传来热情的问候:“汝食未?”我曾到晏海路一间四落竹篙厝参观。—— 两头都是店面。内部装饰极为讲究,拱形门,古典风家具,隔断上的彩绘也美仑美奂。可惜太过仓促,没来得及细看。六十多岁的女主人幽幽一叹:年轻人都搬出去了,只有老人家还在留守。记得,还曾经走进碗街里的一户人家。屋主病逝前是石码有名的文人,与晏海路那户人家不同,这户人家相对清雅,每一处家居都布置得匠心独具,每一个角度都像是一幅充满美感的油画。最让我念念不忘的是老唱片收藏者郭明木位于海关后巷的家。海关后巷已敝破不堪,坊间落下了个烟花巷的说法。郭明木便是栖息于这种复杂环境中的乡土奇人。郭家共收藏了上千张老唱片,其中不少藏品是从海外回流。我最喜欢他家二楼摆放着的众多不同款式的老式电唱机,硕大的喇叭宛如童话中的道具。那天,我与这位低调有趣的资深收藏家一起坐在其满墙都是老唱片的书房里,静静倾听着一台1940年美国韦伯斯特芝加哥公司生产的钢丝录音机里发出的毛主席声音:“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据悉,当年毛主席在天安门上的讲话,便是用这种钢丝录音机录下的。这种神奇的体验,也只有在石码这种高深莫测的江口小镇才会有幸遇到!
除了骑楼街区,石码小镇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有两座亭阁:益思亭与宛南亭。这两座亭阁是石码的地标式建筑,是外出石码游子魂牵梦萦的故乡风物。益思亭位于中山公园之内,是1924年军阀张毅驻军石码时所造。过两年,北伐军入闽时,何应钦将其改称“中山亭”。现其所在的中山公园是石码最具人气的休闲胜地,每逢周末,人山人海,蔚为壮观。宛南亭始建于明弘治五年(1492年)石码开埠后的第四年。现雄踞于打石街街心,两侧车水马龙,中间一亭巍然。小镇修建骑楼街时,为保护古迹,绕开宛南亭于其两侧各筑一道,遂成街心亭。该亭色彩鲜艳,风格独特,从建筑风格看,似为拜占庭风格。
就纯居住性的建筑而言,石码要么是传统大厝,要么是番仔楼。
石码的传统大厝,最有名的是当数霞庵路92号的杨家大夫第。杨氏大夫第始建于清光绪甲辰年(1904)。宅院占地1600多平,面阔三间,中为大厝,两侧护厝,前有院埕,后有花园与梳妆楼。院埕开阔,植有鸡蛋花树,据说是建厝主从印尼归来时所种;大厝门楣镌刻“大夫第”,厅中匾书“述志堂”;梳妆楼两层,据说曾设有书房、库房、客舍、暖阁等,楼前则布置花园、假山、鱼池、猴洞、石桌、石椅。宅主杨世泰,又名杨应辰,字星槎,清末石码名流,书画家,据说曾受光绪钦赠“员外郎、副贡生”官衔。世泰父杨秉正,曾授奉直大夫,故其宅称"大夫第"。杨秉正下南洋后成印尼富商,杨世泰秉承父志,建此大厝。此宅精心修筑,尤以石雕著称。宅前墙上,有一件青石石雕,极为奇特。石雕中有西洋人雕像,亦有牵娃负子、獠牙竖耳的番妇雕像,最让人称奇的是,其右上方竟还有雄鹰叼蛇雕像。这让人想起墨西哥国徽。墨西哥国徽造型便是:一只叼蛇的雄鹰,伫立在从湖水岩石长出来的仙人掌上。此国徽曾被铸在银币上,这便是鹰洋。鹰洋清末时曾在中国流通过。宅前墙上,可看到宅主本人的兰花画与东山著名书画家马兆麟的修竹图。进入大厅,厅中的"述志堂"三字是朱熹(紫阳夫子)墨迹。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则是,左右护厝的那两副对联:“春来听鸟音,月到观石雕”、“半市半村物色,有松有竹风声”。十年浩劫期间,宅主后人以“破坏”为名暗中将文物包裹保护,这才有大夫第今天让人惊艳的人文奇观。石码另一间值得一提的大厝是清雷州知府陈万山的故居。陈万山故居已破落不堪,但莲池尚在,凉亭依旧。大厝副楼“拾绿楼”,久无人居,任风雨侵蚀,随时可能坍塌。现任屋主是位草药师,并非陈万山后人,只是有点面线亲,我在院子里看到很多他种的草药。
石码的番仔楼也颇有特色,如金沙楼。金纱楼楼主是印尼华侨,门楣上写着“忠记”。房子中西合璧,既可看到既有罗马柱式、西洋山花,也可看到榫卯结构、“姜尚在此”。门口同样悬挂着石码人家惯见的格子,只不过是木头的。金沙楼对面是数间传统的埕斗厝,埕斗厝与番仔楼隔埕相对,异质却又和谐,非常奇特的感觉。
古城小巷中的长石条,也值得提一提。因为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有。每条约两三米长,磨得光滑锃亮,这可是小巷的“夏日会客厅”。石码的石板桥便是用这种长石条铺的,五条的叫五板桥,三条的叫三板桥。我记得平和小溪也有一个地方叫三板桥,估计也是这种。石码的长石板要是集中起来,足够盖一座金字塔。从色彩上看,石码的城市色调极为迷人,红砖、红瓦、红木门。非常温暖的小城,正如天性热情的石码人。据石码作家海迪调查,石码旧街的红砖柱子大多用同一种叫“优标”的红砖。砖是用老砖窑烧制的,烧茅草,用慢火,成品砖不会变形。 碗街,桶街,漆街……从这些“以巷为街”的巷名里,可以了解到石码以小为大的城市格局。石码其实就是由无数绵密细长的小巷隔开的城镇聚落。智慧的石码人巧妙地在小巷中腾出或大或小的叫“埕”的公共空间,如郭厝埕、李厝埕等。这些“埕”便是古城的儿童乐园与隐秘桃花源。由于小巷内部设有为数众多的隘门,关键时刻只要把隘门一关,整座石码马上分割成一座座内有天地的小城堡,可谓“城中有城”。
石码的民间信仰发达,祭祀兴盛。如距宛南亭不远就有一座气势恢宏的关帝庙。关帝庙始建于明朝嘉靖年间。比之更早的还有一座五福禅寺。五福禅寺始建于明成化七年(1471年)。正如前述,石码1488年才开埠。这座古寺的始建时间,竟比开埠还早17年。据称,五福禅钟,曾是“石码八景”中的第一景。
在走街过程中,我发现石码最具特色的庙宇,不是大庙,而是那些为数众多、在小巷里星罗棋布的小小庙宇。这些庙宇大多架设在巷口的小阁楼里,悬于路人头顶,可谓“举头三尺有神明”。如碗街一座极为微小的神庙,仅有一个养蜂箱大小。为何一定要说它是座神庙呢?因为在它下面的红砖柱上,明明白白写着一个《庙讯》。《庙讯》内容为:本街将于农历二月初二举行祈福活动,望本街善男信女踊跃参加,落款为本街庙委会。神庙对面还立着一付木梯,街道里的住户称这是用来“拜拜”时用的。神庙下方右侧的墙上还有香火捐献名单。具体内容看不清,也不知庙名,不妨称其为“碗街庙”。我想,这世界上,很可能不会有比这座袖珍神庙更小的庙了。在厌胜物方面,这里是我最早知道剑狮(狮咬剑)为何物的地方,这里也是我剑狮研究的起点。
这里,我还想谈谈石码的乡土人物。
石码小镇最让本地人津津乐道的,当属绰号为“蓝番薯”的蓝汝汉。蓝番薯于清末之际经营土烟起家,到民国已拓展到船务行和海鲜行,续而扩大到赌场、鸦片馆等领域,甚至染指包税,成为建国前小镇有名的“土皇帝”。从另一个角度看,蓝番薯非常重视家乡的市政规划与建设,小镇今天的骑楼街区风貌要归功于他当年的积极作为。据悉,时至今日,小镇还依然在使用他当年埋下的下水道。
石码是五祖鹤阳拳传承重镇,曾出过一位武林宗师:卢万定。卢万定出生于清末,其家在石码经营酒铺,生性好武的他,拜蔡玉明弟子尤俊岸为师苦练五祖鹤阳拳,终成石码杰出的拳头师。1927年,卢万定到印尼开武馆,成为影响南洋武术界的华人宗师。或许是受到浓厚的尚武精神的影响,小镇涌现一位有名的谍战英雄庄少萍。庄少萍是共产党地下工作者,曾在龙溪县的榜山至江东、紫泥一带组织乡民成立“江东抗日游击队”。解放前夕,他以记者身份为掩护,与张人希、郑静安等知名进步人士,掩护一百多名国民党黑名单中的进步人士和地下党员及时撤离,后因叛徒出卖于建国前夕壮烈牺牲,被授予“新中国奠基石”的称号,安息于厦门虎园烈士陵园。
原女排教练陈忠和是这几年石码人经常提及的乡贤人物。其出生于船员之家。在陈忠和的记忆中,他的家位于“一条古老的闽南老街街道,两边是骑楼式小楼……充满着一种诱人的闽南情调”,他闭着眼睛都能从大街上走到家里。
石码最有知名度的文人,当属明代的张燮。张燮的代表作为《东西洋考》,此书是我们了解明代时期中国与东南亚诸国之间航海贸易历史的重要著作,佐证了漳州月港的兴盛,被誉为"开采访之局,垂不刊之典"。
很少有人知道,朦胧诗代表舒婷竟出生于石码小镇。虽然满月后就已离开,舒婷却依然对石码充满感激之情。她专门写了一篇名为《到石码去》的文章。我去舒婷出生的小楼看过,大致就是她描写的那样“又潮湿又空旷,除了粗砺的石条窗透过几线光亮,再有就是那敞开着的小门,门前几级苔痕斑斑的石阶接上路面。”在舒婷笔下,石码“码头边泊着小小的渔船,透过船篷是红红的灯,看得见古铜色的脊梁护卫着一窝甜甜的梦,梦中的渔家孩子像黑鳗一样扭动着。”
石码是盛产诗人的。出生在石码的诗人,除舒婷还有一位在诗坛上颇为有名的女诗人,安琪。安琪写过一首名为《石码小镇》的诗,诗中写道:“神出鬼没的石码是我闷热的童年座椅,时有自行车近乎断裂的尖叫还在天上乱飞”。她也写了首同样名为《到石码去》的诗,诗中写道:到石码去|去见谁呢?奶奶不在了|外公不在了,外婆不在了。到石码去|爸爸在|爸爸和奶奶在一起|爸爸和外公在一起|爸爸和外婆在一起……读之,让人莫名伤感。
最后,我得谈谈竹格子。龙海一带有一种独特的民俗,那就是在门口搁竹格子。这竹格子,或可写为竹隔子,类若简化的照壁。格子上不少写着“桃红又见一年春”、“格外春风”等吉祥字眼。此外,给我印象较深的还有门楣上“姜尚在此”的辟邪字眼。这是一种古老的北方风俗,意为诸神回避或者诸神归位。民间认为,姜尚曾是神界的组织部长,即使退休了,世间神鬼都要敬其三分,故有此举。
总之,石码人是值得尊敬的,他们保留下了一片规模浩大的骑楼街区,留下了一座满是充满人间烟火味的江口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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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林鸿东,鹭客社创办人,福州大学当代闽台文化研究所特约研究员,福建省闽南文化研究会理事,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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