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云姑太和本文作者
每天下午三四点,瑞云姑太坐在巷口的树荫下,嘱她的保姆去买一碗黑芝麻糊。她以93岁的高龄胜任这碗芝麻糊的甜腻。
姑太是当地人对"自梳女"的称呼,这里是顺德均安镇的沙头村。我和很多人一样,对自梳女这个群体曾深感好奇,但眼前的瑞云姑太却平平无奇。她甚至很合群。要说特别的地方,也许在于她超出同龄人的健康,浓密的白发,称得上敏捷的思维,不动声色的精明和幽默。
即便提到"自梳不嫁"的事,她也不觉得敏感。她常开玩笑:"因为(我)不漂亮,漂亮的都嫁了。"这些年,她作为健在的极少数自梳女之一,接受了不少采访,我看到相关的纪录片和报道中,她好几次用这句话来回答相关提问,配以戏谑微笑。
如果我写瑞云的故事,我想从一个微观的原因写起:在她13岁的时候,她还没有拥有过自己的鞋子。
顺德的夏天常有暴雨,地上尽是污泥,雨后排水不通,混浊的纵横的河涌,整个世界都是泥泞。13岁的瑞云没有鞋子,连拖鞋也没有,只能赤着脚在泥水中走,每天,浸泡着垃圾和各种寄生虫的污泥,从她的脚趾之间,吱吱冒泡,挤了出来。
她的脚被沤烂了,又痛又痒,一抓就流出了血水,第二天,就淌着血水踏进污泥里。
这双溃烂的脚是那个13岁女童的噩梦。当时,她姑姑和姐姐,在新加坡各个华人家庭中当帮佣,都加入了自梳女团体。
第一批自梳女出现在民国初年。那时候的岭南地区,立志不婚的女性会说"我去自梳"。许鞍华改编的电影《第一炉香》中,女仆睨儿被梁太太抓到和乔琪乔有染,她就发誓说"我今天就去自梳,再不嫁人"。那是在上世纪30年代的香港。
自梳不嫁成为风气的最初原因,应该是出于对婚姻的恐惧想象。很多岭南童谣都在描述这种恐惧。比如:鸡公仔,尾弯弯,做人媳妇实在难。早早起身都话晏,眼泪不干入下间(厨房)。下间有个冬瓜仔,问过老爷煮定蒸。老爷话煮,安人话蒸,蒸蒸煮煮都唔中意,拍起案头骂到大半朝。三朝三条夹木棍,四朝跪烂九条裙。
那个年代恐婚的女性很普遍,在福建有了不落夫家的惠安女,在湖南出现了女书。而在华南珠三角一带,则是自梳女。
当时的珠三角地区,出现很多缫丝厂,工厂需要细活,细活需要女工。大量的女性找到了适合她们的工种,以及,随之而来的高收入。这是自梳女得以不结婚的第一个可能性。
但到了20世纪30年代初,丝业衰退了。工厂倒闭后,这些女工又相约下南洋,到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做帮佣。
南洋的很多家庭都雇佣这些能干的女性,比如曾经的新加坡总理李光耀,家中的帮佣就是来自顺德均安沙头村的姑太欧阳焕燕。
这些当佣人的女性互相影响,形成自梳女群体,其中就有瑞云的姑姑和姐姐。
没有鞋子的瑞云,最好的出路就是去投奔她们。当她终于可以动身出发,她十分高兴。
这是自梳女这个群体第一次对瑞云产生作用。她不是一个人出发,而是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姐妹一起,踏上一艘叫"滋利华"的大船,经过三天四夜的航行来到新加坡。在船上,她们过得很快乐,玩一种叫"天狗"的纸牌游戏。
这名13岁少女并不知道此行意味着加入了"梳起不嫁"的群体。
她只知道:留在家乡,意味着贫穷的家庭、溃烂的双脚;去异乡,意味着丰厚的收入,还能扶持家庭。这些想法,构成了当时的她的流动动机。
而异乡有姑姑姐姐们等着,同行有姐妹们作伴,这又构成一种联盟的归属性力量。
她的经历很典型,是很多自梳女的经历。十几岁的小女孩,只是选择当下最好的选项:受一双溃烂的赤脚所驱赶,踏上南洋的大船。
在新加坡,她每天六点起床,带主人两个小孩,接他们上学放学,带他们去学游泳,给他们做点心。每天在厨房里一个人吃饭。
但她很拼,尽全力多寄一些钱回家里。与瑞云同村的村民回忆到,小时候见到姑太回乡,三只农艇满满地装着大小的13箱行李,有的是藤萝箱,有的是木箱,整整13箱,全部是带给家人的物资。
我根据福楼拜的小说《一颗简单的心》脑补了她在新加坡当佣人的生活:
全福总在天蒙蒙亮时起床,以确保能赶上弥撒。之后,她便一口气也不歇地劳作到晚上。在讨价还价时,没人能比她更固执。而论干净,她洗刷的平底小圆锅,足以让别家的女仆绝望。她从不浪费,吃得很慢,还会用手指把掉在桌上的面包屑沾干净。
甚至我会联想到凯伦·布里克森的小说《巴贝特的盛宴》:
在一个星期内,巴贝特做的去骨鳕鱼和麦芽酒面包汤就做得和贝勒沃格土生土长的人一样好了。不久后她们就发现,自从巴贝特接管家事,支出奇迹般地减少了,而汤桶和篮子里的食物像是被施予了新奇神秘的魔力,使那些穷人和病人的精神得到鼓舞,身体亦有所好转。
我在想象,那个连鞋子都不配拥有的13岁女孩,那些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的女性,她们去了异国他乡,日夜地做帮佣工作,制作食物,照料婴孩,然后,给家乡的族人们带回这么多物资和财富……
这样的劳动,是应该让人带着敬意来讲述的。
事实上,在当时的珠三角地区,自愿向外移民谋生是一种典型的适应行为。根据林则徐写于1839年的一份笔记,中国南方已经有不少劳动力在冬天农闲时从澳门港口登上外国船出洋打工。
这是一种弹性化、多样化的家族经济策略,这些流动的劳动力实际上都是家庭重要的经济支柱。
一直以来,有很多的人类学者写过相关论著,论述移民形成的商贸圈。
但是!他们的研究对象,多数指向男性群体。忽略了这些移民中,有一群特殊的女性。
她们也作为劳动力流向海外市场,形成了一个商贸圈,这个商贸圈里,她们借以交易的,是她们训练有素的家务操持能力,以及,高超的厨艺。当她们把著名的顺德美食带到东南亚地区中,这种菜甚至在当地有一种专门的说法,叫"妈姐菜"。她们就是自梳女。
在异国他乡到了中年,瑞云开始为自己的余生打算。
站在她的中年阶段,她看到了不远处的老年,单身不婚、没有子女,这些问题都将尖锐地呈现出来。
采访中她喜欢说一句话:"我寻思,地上的人越来越多,但地就固定只有这么多,所以以后房子肯定值钱。"
她开始存钱,买房。
在家乡沙头村她购置了两处以上的房产。具体有多少?她并不愿意透露太多。她手上戴着一个非常好看透亮的玉镯子,她也微笑着说:十几块钱而已。
她购置的房子是一栋舒适的三层楼房子。有一次我拜访她是在七夕前夕,她在案台上摆着水果和鲜花,以及一大罐按传统收集来的、据称能除百病的"七夕水"。
为自己购置房产的自梳女,并不少见。同村还有另一个姑太,年轻时在南洋生活,她在新加坡和老家两地分别购置了房间,每年春夏在顺德老家,到了冬天就到新加坡去过冬。简直就像给自己购置了行宫。
这些为自己购置多处房产的单身女性令我意识到:这就是自梳女这个群体,与惠安女和女书她们,最大的区别。
这是一种超越性的眼光和行动。是通过劳动、赚钱和理财,来掌控自己的生活——从根本上掌控了自己的命运。
作为没有受过正式教育的女性,她们拥有的机会并不多。在这有限的机会中,她们富于创造性地开拓:不但帮扶整个家族,也为自己的余生打算和规划。购买,出租,投资,经营,她们的行动,是传统女性中少见的气魄和见识。
但是,姑太们面临的困境,不仅仅是老年无子的孤独。
在岭南有一个旧俗,没结婚的女性,临终时不能在娘家停留,去世后也进不了族谱祠堂。如果她们不是像瑞云姑太那样有自己的房子的话,那么临终的时候,就必须到村外去,临时搭起一个小茅棚,在茅棚里等待死亡。
即便这些姑太们为家族付出那么多,临终还要这么凄凉。
这令人愤怒,但愤怒没有用,因为旧俗难以撬动。新加坡的姑太们,为这个处境做出了改变:
1948年,新加坡四百多名自梳女牵头筹款,回乡修建了冰玉堂,有个人宿舍,有院子,有公共活动空间。从此,回乡的姑太们,就可以在这里生活、养老直到去世。
一楼的厅堂里,有全村所有自梳女的名字和牌位,还在世的用红布遮着。自梳女们立下共同的遗嘱,以后再怎么修建,这些牌位不能动。
冰玉堂建成最初,姑太们杜绝其他村民接近,这里成为一个森严又神秘的所在,人们对这里怀有好奇、钦佩和敬畏。这是自梳女群体维持族群边界的有效机制。
每次我到冰玉堂,都会看一看这些牌位的名字,那是一个个典型的中国南方常用的女性名字:满好、月容、长甜、有莲、合兴、定笑……
特别之处是,这些名字,多数都去掉了姓氏。我问了村里好多人,都没有得到答案。我想,这也许是一种微弱又强悍的反抗:家族不收留我们,我们也就去掉了家族的姓氏。
用耶鲁大学人类学家斯特林教授在《弱者的武器》中的观点,姑太们建造冰玉堂,这个行为是谨慎的反抗,和自我保护性的遵从。
她们没有选择激烈的抗争,而是在村外给自己建造一个家园。这是自救,也是互助。这也可以理解为当今"女性共居"、"拼团人生"的雏形。对命运,难以根本性地改变,但可以顺应式地改良,这就是这个女性群体的力量,可以称之为戴着镣铐跳舞,也可以称为在麻袋上绣出花来。
单身与婚姻,本来就是两种各自不同的生活状态,它们没有高下之分,各有各的困难,也各有各的精彩。我们不能说哪一种更好,因为不同的路线看到的风景是不同的,只能说,就像美国诗人弗罗斯特所写,她们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路"。
但这里面,了不起的地方还在于,她们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克服这条路上的种种不足。
大家都读过著名的童话,《海的女儿》。关于这个故事的主题,我想提一点不同的想法,在故事的结尾,安徒生其实揭示了:最为重要的,不是爱情的力量,而是劳动的意义。
小人鱼的老祖母曾告诉小人鱼:如果要得到不灭的灵魂,唯一的办法就是得到一个人类的爱。但如我们所知,小人鱼最后并没有得到人类的爱情。
小人鱼没有因此杀害王子,而是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很多人的关注点总是停留在此。事实上,故事还没有结束,远没有结束,接下去的故事结尾,有着我格外想要提到的一段话:
有个声音告诉小人鱼说:"你可以通过善良的行为而创造出一个灵魂,通过你善良的工作,你就可以为你自己创造出一个不灭的灵魂。"
所以,小人鱼打破了老祖母的"魔咒",她可以通过自己的劳动、工作、善良的行为,来获得不灭的灵魂。
我不能说自梳女像小人鱼。毕竟,姑太们没有"追求不灭灵魂"的自觉。但是,她们之中,起码有瑞云姑太这样的人,是通过劳动、赚钱、经营、投资、互助这些方式,来获取更好的人生——而不是通过婚姻形式以及两性之爱。
单就瑞云姑太目前的生活而言,她对生活的掌控和把握,超过了绝大多数同龄人。
但,也有一些自梳女没有瑞云姑太的精明能干。随着自梳女们一个个离世,目前的冰玉堂无人居住。作为年逾九十岁的单身老人,如果不是像瑞云姑太这样有自己的房子和得力保姆,那么,最佳选择就是进养老院。
养老院里的姑太也许是孤独的,但这不是独属于姑太的残缺。或者说,每一个人的每一种人生,都恒久而恒远地,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残缺。
当我审视自梳女的故事:在那个经济独立和结婚生子二元对立的年代,她们选择了经济独立,放弃了婚姻,这是通过放弃一点什么,来赢得一点什么。反过来,对于同时代很多已婚的妇女来说,她们同样也是通过放弃一点什么,来赢得一点什么。
没有哪一种人生是可以面面俱到的。人们总会偏爱圆满,但假如我们能接受"所有人都有所残缺"这个真相,那么我们对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也许可以更加心平气和,也许就能对活着本身,保持更多尖锐的觉知。我们终究要知道,任何人,包括姑太们,都是无差别地残缺着。
【吾乡风物】是陈思呈在笔会的专栏
作者:陈思呈
文:陈思呈 图:陈思呈 编辑:钱雨彤 责任编辑:舒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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