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鸭先知 | 从临床到社会：一名医生的气候责任与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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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临床到社会：一名医生的气候责任与行动

《柳叶刀人群健康与气候变化倒计时中国报告2023》指出，过去20年中，将近50%例与热浪相关的死亡可归因于人为气候变化。近年来，人们已经意识到一系列的极端天气事件正在威胁人类的生命健康，但大多数人并没有把我们正面临的威胁与气候变化联系起来，这很大程度降低了人们对抗气候风险的能力。

卢辉是广东一家公立医院的临床医师，在了解到气候变化对人们尤其是脆弱人群的健康有越来越大的影响和威胁后，卢辉在广东肇庆地区的老年人社区开展调研、科普讲座与培训实践等工作，探索提升老年脆弱人群对气候变化适应能力的各种可能。

本期气候行动者实践案例分享，绿和君对话了自然之友公民气候行动计划——“玲珑计划”伙伴卢辉，一起聊了聊他如何从一名医生破圈成为了一名气候行动者，以及如何让更多脆弱人群了解气候与健康之间的关联。

绿和君：你最开始是如何意识到气候变化与健康的联系的？

卢辉：这是一个挺漫长的过程。由于临床工作的特点，我们这些年一直有接触到一些受气候变化影响的病例，例如高温中暑和野外应急创伤救援等。2022年春节期间，气候非常反常：春节之前，天气非常炎热，但在春节期间及后续十几天里，温度骤降。那段时间我们急诊的出车量比往年的同期多得多，同时老年人的发病率也急剧增加，像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肿、心脑血管疾病意外等疾病明显增多。

我们还曾在极端高温的天气下出车到林场，救治因高温作业而中暑的那些林场工作人员。通常情况下，这些有十几年工作经验的户外工作者会避开最炎热的时间段，在适宜气温下去林场工作，但居然还是在工作时中暑了，这就说明气候已经反常到超出他们的经验范围了。在没有接触到气候变化议题之前，我只是把这些情况当作气候异常的个案。后来，通过学习气候变化相关的知识，才发现气候变化与健康之间的关联非常密切。

绿和君：在你的气候行动过程中，有什么印象深刻的故事？

卢辉：记得当我们最初联系养老院，提出想要进行一些关于气候变化和适应的科普宣讲时，养老院对此并不是很欢迎，他们觉得气候变化与适应的议题离他们太远，并且认为这与他们的工作无关。几次碰壁后，我们换了一个思路，只提到来健康宣教，科普如何预防中暑和老年人护理注意事项。这才引起了养老院的兴趣，我们的工作才得以开展。

为了使宣讲内容更具吸引力，我们走访调研了当地（广东肇庆）的三四家养老院。通过与老人们聊天、访谈，了解了老年人作为脆弱群体在面对气候变化时的具体生活状态和感受。有一位老人年轻时因腰椎骨折留下了后遗症，所以每当刮风下雨时，他的腰就会痛，他自称比天气预报还准。他说，现在气候异常的情况比年轻时期增多了。这也间接证实了极端天气发生频率的确在增加。

广东肇庆乡村老年人气候访谈 ©️子君

在宣讲中，我们会注意结合通俗易懂的科普与互动的培训方式。后来，养老院的宣讲也获得了很好的反馈。不仅老年人觉得这种互动式的宣讲很有趣，护理人员在我们进行操作和解说时也非常认真学习，因为他们的工作内容正是照顾这些老人，所以他们非常珍惜这样的学习机会。同时，养老院的管理人员也非常满意，因为他们希望护工在参加培训之后能够更好地照顾老人，这也有助于提升品牌形象，吸引更多老人安心入住。

绿和君：你周围的医生群体是否意识到气候变化对人们的健康，尤其是脆弱人群的健康有影响？

卢辉：在我身边的医生群体中，包括一些大型三甲医院的医生和珠三角地区的社区医生，在对气候变化的认知上仍然停留在气候异常的层面，没有意识到气候变化导致的极端天气对气候敏感性疾病产生的影响。最近，我参加了“空气-气候-健康集成研究计划与交流平台”（ARCH）组织的“气候变化与人体健康”学术沙龙活动，专家们也讨论了这个问题，即大部分临床医师对于气候变化与健康的认知还有待提升。由于中国的公众和患者普遍相信临床医师的观点，因此提高临床医师对气候变化的认知将引起更多人对气候变化与健康的关注。

最近，我接受了一些采访来介绍这个气候项目，意外地发现一些我不太熟悉的本院同事，甚至其他本地医疗系统的同行也开始关注气候变化。因为我接触到的病例也是大多数本地医疗同行会接触到的，他们也开始意识到像中暑这些气候敏感性疾病与气候变化有关。因此，一些人开始跟我讨论气候变化，也会分享他身边的一些病例，我觉得这就是传播和媒体的力量。

绿和君：你在发起这个气候行动后，是否有给本职工作和生活带来了任何影响或改变？

卢辉：从本职工作来讲，我观察到自己正经历一个转变：我的关注点正逐渐从病人身上的病转移到生病的人。我发现有很多临床问题可以提前进行干预。与其受极端天气影响被送往医院抢救，不如我们提前让更多公众了解如何在气候变化下预防疾病。有时候一个热射病人来到医院后，我们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最终可能还是无法挽回损失。所以不如将这个战线推前，让医生的职责从治病提前到告诉大家如何预防，以减少更多人来到医院。

今年，我的许多周末时间都在参加各种与气候适应相关的线上和线下会议活动。最近，我以顾问的身份参与了一个培训，旨在提升残障人士的气候适应能力。中国有8,500万残障人士，包括肢体残障、智力障碍和其他方面的残障，他们实际上也是一个较大的气候脆弱群体。

卢辉在“残障人士气候适应与增能计划”中做气候应对策略的实操培训©️海蓝

同时，我们编撰的《老年人群体预防高温的热浪的手册》也分享给了一些公益机构。例如，在重庆丰都地区，有一个针对农村老年人健康的公益项目，旨在向农村老年农民群体进行科普宣教，告诉他们如何在夏季高温下降低中暑风险，特别是在收割水稻等农作物时。虽然我业余时间也忙碌了起来，但当看到有更多人能用到我们的项目成果，还是很开心的，因为它没有被束之高阁。

绿和君：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卢辉：我认为我们需要吸引更多的先行者加入气候行动，才能让更多人知道气候对健康的影响和威胁。因此，我希望我能够带动更多的医护人员、养老院的护理人员、社区工作者和志愿者，帮他们提升关于气候适应与健康的知识和技能。同时，我也希望能够组建一个在地核心团队，一起探索更多容易被公众接受的传播形式，用来传播气候变化与健康的内容。此外，我还将继续与养老院合作，进行气候与健康方面的宣教活动，并在获得更多反馈和经验总结后，整理并发布一份《肇庆养老院行业应对气候变化对老年人健康影响的护理建议》。

绿和君： 有许多医疗和救援领域的工作人员也加入了最新一期玲珑计划招募，说明一定程度上你的行动启发了更多同行加入气候行动。能否分享一条你认为最重要的经验给未来的行动者们？

卢辉：从我的经验中总结，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在项目设计初期时先找到自己想解决的问题是什么。就像看病一样，需要先找到痛点和病因。一旦找到了问题，再问自己这是否是一个真问题，是否已经有人解决了它。因为当你明确了这个真正的问题，通过分析，你会发现周围其实有很多资源、人力和物力可以帮助你一起解决。然后，你可以根据自己的精力和能够着手的方向，从能做的事情先开始行动起来。

卢辉在养老院组织“气候与健康”科普宣讲，并分发《高温热浪老年人健康防护手册》©️岑永龙

暴雪寒潮接连袭击中国大部地区

近期，强寒潮和较强冷空气接连袭击中国大部分地区。中央气象台自2010年正式启用预警发布机制以来，时隔10年再次发布冰冻预警。华北黄淮地区出现大雪、局地暴雪或大暴雪，截至12月15日，全国共有120个台站的日降水量突破历史同期极值[1]。在最高级别的寒潮橙色预警发布[2]后，河北、天津、北京等共30个国家级气象站最低气温突破12月历史极值，山西、河北、辽宁有5个站破建站以来历史极值[3]。

此次大范围降雪过程期间，北京地铁发生的追尾事故也引发了公众对于极端天气之下城市基础设施安全的关注。在全球气候变化的背景下，冬季温度普遍偏高，如今年11月，全国平均气温较常年同期偏高0.6℃[4]。前期偏暖容易使人们放松对寒冷天气的警惕，使寒潮的影响力扩大。而正在影响全球的厄尔尼诺现象也将叠加全球变暖的作用，导致阶段性冷空气更加活跃。据国家气候中心预测，今冬中国北方和南方都可能发生低温雨雪灾害等极端天气[5]。

气候风险加剧 导致“气候遗弃区” [6][7]

近期发布在《自然-通讯》杂志中的一项研究指出，随着气候变化加剧，美国许多洪水高风险地区在2000-2020年期间出现了气候移民趋势，逐渐成为了“气候遗弃区”（Climate Abandonment Areas）。这些区域散落分布在全美，过去20年间洪水风险直接导致的人口净损失累计已超过320万。而未来30年更高的洪水风险会进一步加剧目前气候遗弃区的人口流失，并带来更多的气候遗弃区。预计未来新的气候遗弃区会集中出现在中西部和东北部地区，尤其是在伊利诺伊州、印第安纳州、密歇根州及俄亥俄州。

图：2020年密歇根州的街区被洪水淹没 © Rebecca Cook / Greenpeace

书籍推荐

《困惑》

如今，环境问题已经成为了一个世界性的议题。但隐藏在环境问题之中的本质问题是，我们如何与这个紧密联系、诞生并孕育我们的世界相处。《困惑》一书的作家理查德·鲍尔斯以具有想象力的故事深化了这个主题。对人类生命意义的探求、对自然的关切、对科学技术与伦理关系的思考、对人类中心主义的再度挑战，使这本书获得了文学界的诸多关注，并最终入围了2021年美国国家图书奖长名单和布克奖短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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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中国气象局. 数据新闻丨气象数据带你感受最高等级预警下强寒潮有多强https://www.cma.gov.cn/2011xzt/20160518/202312/t20231215_5957338.html

[2] 中国天气网.最高级别！寒潮橙色预警拉响！局地降温超20℃！快把你最厚的衣服穿上！https://mp.weixin.qq.com/s/zpHAHiTfwvbHKtlrnjdIwg

[3] 中国天气网. 23个省会级城市气温创立冬后新低 北方多地刷新12月历史极值.http://news.weather.com.cn/2023/12/3674128.shtml

[4] 中国气象局.中国气象局2023年12月新闻发布会https://www.cma.gov.cn/wmhd/2011wzbft/2011wzxzb/xwfbh_2312/index.html

[5] 中国新闻网.全球变暖背景下，冬季防寒更不可放松. https://www.chinanews.com.cn/ll/2023/12-18/10130627.shtml

[6] AP News. Flooding drives millions to move as climate migration patterns emerge. https://apnews.com/article/climate-change-flooding-insurance-migration-rain-a43c10d60d5c4f0b9fe30e0a7fe024c4

[7] First Street Foundation. Over 3.2 Million Americans Have Left High Flood Risk Neighborhoods Creating “Climate Abandonment Areas". https://firststreet.org/press/press-release-39-million-properties-are-significantly-overvalued-due-to-artificially-suppressed-home-insurance-cos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