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被贬贵阳途中，写下一首充满希望的冬至诗，更成为悟道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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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506年冬，宦官刘瑾擅政，逮捕南京给事中御史戴铣等二十余人。

兵部武选司主事王守仁上疏论救，却被杖责四十并下锦衣狱，之后又被贬至贵州龙场的驿栈，担任一个小小的驿丞。

第二年春天，他从余姚出发，从钱塘江进入水路，准备赶赴贵州任职。

途中，他遭遇了被刘瑾派人追杀，伪造跳水自尽才躲过一劫。

他悄悄到南京面见父亲王华，王华对他说：“既然朝廷委命于你，就有责任在身，你还是上任去吧。”

于是他辗转江西、湖南等地，绕了一大圈才前往贵州。

直到冬至日，他还在途中，写下了一首充满希望的诗《冬至（赴谪诗。正德丁卯年赴谪贵阳龙场驿作）》：

客床无寐听潜雷，珍重初阳夜半回。

天地未尝生意息，冰霜不耐鬓毛催。

春添哀线谁能补？岁晚心丹自动灰。

料得重闱强健在，早看消息报窗梅。

正德丁卯年，即公元1507年。

王守仁即王阳明，明代大儒、著名的心学大家。他生而不凡、年少有为，13岁便有了读书不为科举、只为做个圣贤之人的见解。

他的父亲王华也是位天生的神童，有过目不忘之能，是明宪宗成化十七年的状元郎。

王阳明是心胸豁达开朗之人。他22岁考进士失败，25岁又再次失败，父亲担心他因此丧气，他却笑着说“你们以不登第为耻，我以不登第却为之懊恼为耻”。

王阳明读书做学问自然出色，然而他并不局限于学文，反而对军事非常感兴趣。

15岁时，他听说了几次农民起义，屡次试图上书皇帝，献策平定农民起义，被父亲斥为狂妄。

但他并没有放弃，而是亲自前往居庸关、山海关一带考察，在边塞呆了一个月，立下了经略四方之志。

28岁，王阳明得中进士，先观政工部，但后来因为主动上疏论西北边疆防备，被授刑部主事，后又授兵部武选司主事。

因此，这一次挨打入狱被贬，是王阳明一生中所遭遇之最大困厄境地，却也是他学说思想“悟道”的契机。

为什么这样说呢？

从这首《冬至》诗中“客床无寐听潜雷”、“天地未尝生意息”等句，就可以看出王阳明在儒学之外，学习研究《周易》的内容。

从1528年他自己的回忆中亦可印证，他在《送别省吾林都宪序》中写道，“正德初，某以武选郎抵逆瑾，逮锦衣狱，而省吾亦以大理评触时讳在系，相与讲《易》于桎梏之间者弥月，盖昼夜不怠，忘其身之为拘囚也。”

《周易》是忧患之书，文王在狱中演算出《易》，王阳明也在狱中开始研读《易》，这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一种传承吧。

“客床无寐听潜雷，珍重初阳夜半回。”

独在异乡为异客，在冬至这个万家团圆、祭祀祖先的日子，诗人辗转难眠。

古人认为天地之间有阴阳二气，冬至日是“阴极之至”，阳气开始复生，因此也称“一阳来复”。

同时，在《易经》中，十一月属于复卦，也是取阴极阳生之意。

复卦彖辞曰：“复亨，刚反，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其大意也是说阳被阴剥至尽处，就要复生于下。虽然这初生的力量是微弱的，却代表着新生，是一种任何事物都无法遏制的、持续发展成长的力量，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潜雷”是隐而未发的雷声，“初阳”是新生的、将要持续发展壮大的阳气。

这看似简单的开篇一联中，直接表达了诗人虽然陷入眼前困境，却心怀希望的积极乐观的精神。

“天地未尝生意息，冰霜不耐鬓毛催。”

天地之间，未必就将所有的生机停止掉了；再严寒的冰霜，也抵不过时光促使它的消融。

冬日寒冷，万物萧条，看似不再生长，实际上却都将坚韧的生机隐藏在最深处，等待雷声惊天、春风回转，便会冲破黑暗，勃勃绽放。

颔联二句宛如对首联的补充，再次印证了阴极阳生、希望永存的观点。

“春添哀线谁能补？岁晚心丹自动灰。”

据史书记载，古代因冬至后白天渐长，刺绣女工每日的工作量要比前一日增加一线之工。

另外，为了预测时令变化，古人会将初生的芦苇内壁的薄膜烧成灰，放入十二乐律的玉管内，然后以密室存之。每月节气到时，地气上浮，对应律管中的灰就会自动飞出，代表已经到了该节气。

“料得重闱强健在，早看消息报窗梅。”

“重闱”可代指父母，“报窗梅”化用王维的“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之句。

梅花有“报春”的说法，梅花的绽放，代表着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冬天也一日日向后退去。

王阳明的题目是写“冬至”，写时节的流转，写自己客居他乡，写对父母的祝福和安慰。

实际上，他的每一句都是在写春天，写希望，写那些隐藏在霜雪寒冰和枯萎表象下的勃勃生机。

他也和始终的“潜雷”一样，默默地到达了贵州龙场，在这个当时还未开化的地区，根据当地风俗教导人们，受到百姓爱戴。

同时，他自己的思想体系也得到了进一步发展，写下了《教条示龙场诸生》，史称“龙场悟道”。

王阳明认为“良知”即“天理”，他在这里首次提出了 “知行合一”学说，认为人应该在受到道德教育之后，以其为行动的指导思想，最终达到“良知”。

声势浩大的阳明学潮流，就从这个偏僻贫穷的地方，宛如那个冬至深夜生出的“初阳”般，一点一滴地生长了起来。

从大自然到人心，从儒学到易学，从下狱被贬到龙场悟道，王阳明的思想成长竟然都暗藏在这首《冬至》诗中，这恐怕是他写诗之时也未曾预料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