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郑晨菲
我今年48岁,在县城当一名小学语文老师。
我的娘家是农村的,我有兄弟姊妹4个,母亲生下我以后还得照顾哥哥姐姐,就把我送到了姥姥家,我从小是在姥娘家长大的。
姥娘家住在沂河边上,姥娘家的西边就是一片树林子,里面栽满了栗子树。
到了秋天,栗子成熟了,大舅就领着我去树林子里捡栗子吃。
捡回来栗子以后,大舅就帮我把栗子切一个口,然后放进火炉子里,那时候没有煤炭可烧,家家户户就烧柴火,会留一些带火星的木灰,把栗子放进去之后,过一会儿就听到扑通炸了一声,那就说明栗子烧熟了。
大舅把栗子帮我捡出来,我尝一口喷香。
我母亲兄弟姊妹六个,我母亲还有一个姐姐,母亲排行老二,大舅排行老三,大舅特别喜欢我,他们不太待见我,毕竟我来到这里以后,家里添上一张嘴吃饭,那时候粮食本来就稀罕,日子更紧巴了。
那时候还在生产队里,大舅高中毕业回到村里,大队书记看中了大舅头脑活络,人又勤快,就让大舅去了大队部里干会计。
大舅干了一年会计之后,就迎来了他命运转折的机会,当时我们县里成立了一个赤脚医生培训班,每个村里找一个有知识文化的年轻人去学习。
毫无疑问,大舅是我们姥姥村里唯一的高中毕业生,他去最合适了。
可是没想到姥爷却不希望大舅去当赤脚医生。
姥爷说:“当赤脚医生的话,不就是背着个药匣子整天给人打针拿药吗?能挣出养家糊口的钱?”
“我早就想好了,你跟着你大姐夫去当木匠吧,你大姐夫的木匠活干的好,四邻八乡都夸他,你看你大姐夫家的日子过得很富裕,他们家盖起了6间大房子,平时出去给人干木匠活的时候,人家管吃管住,还给手工钱多好。”
“可是你要是当赤脚医生的话,你能挣几个钱?将来你娶了媳妇,能挣出老婆孩子的吃饭钱吗?”
可是大舅却不听姥爷的劝说,他说:“爹,你不要只看眼前,我大姐夫当木匠的确算是个手艺,可是我根本不喜欢那一行啊,你为什么非让我去做不乐意的事?”
“我喜欢当医生啊,再说我高中毕业有文化有知识,去学赤脚医生更能发挥我的作用,医生穿着白大褂救死扶伤,很神圣的,我要是学会了当医生,你和我娘有头疼脑热的,再也不要出门去找人家了,我就能给你们治病。”
可是姥爷的脾气也很执拗,他就是不让大舅去学赤脚医生。那天姥爷硬支使着大舅去了大姨的家里,跟着大姨夫学木匠。
每当大姨夫锯木头的时候,大舅就和大姨夫拉锯,可是他心不在焉,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木头活上,他想去学医生啊。
那天大舅和大姨夫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大姨夫非常支持,他说:“各人爱好不同,既然你不愿意学木匠活,你回家吧,其余的是我来替你兜着,我就和咱爹说你不是干木匠活的料,被我撵回去的。”
临走的时候,大姨夫还悄悄塞给了大舅10块钱,在那个遥远的年代里,10块钱可不是小数目。
大姨夫说让大舅拿着这10块钱去卫校买点饭吃的。
大舅回到家之后,果然姥爷暴跳如雷,嫌大舅就不是干活的料。
紧接着大姨夫风风火火地来了,他见到姥爷之后说:“爹,你别生气,我这个弟弟啊,还真不是干木匠活的料,他拉锯也拉不好,更不用说做家具了,他这样的手艺做出家具来呀,谁也不会买的。”
“爹,你就想开点吧,我弟弟不是想去学赤脚医生吗?你就让他去学吧,一个人只要他喜欢干什么就一定能干好的,他不喜欢你硬把他憋在那里,能合适吗?”
大姨夫的话,让姥爷似乎开了一点窍,至少他不那么生气了,但是他还是撂下一句话:不让大舅学当赤脚医生,姥爷总觉得背个药箱子没法养家糊口。
大舅软磨硬泡,姥娘心软了,那天早晨天还没有亮,姥爷还没有起床,他要是起床的话,早就吭吭咳咳地在院子里咳嗽了。
趁着那点功夫,姥娘把家里的煎饼给大舅捎上了一包袱,让他背着赶紧走,要是被老爷发现了的话,那就走不成了。
就这样,大舅走上了赤脚医生的道路。
大舅在培训班里学习结束以后,又去卫生院里跟着人家学了一阵子,就回村行医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大舅背着一个棕色的牛皮药箱子,天天走街串巷。
有时,大舅正在家里吃饭,可是来了打针拿药的,他把饭碗一撂,洗洗手就开始给人家看病。
有时候半夜三更有人来砸姥娘家的大门,姥娘家养了一只小黄狗,小黄狗汪汪地叫,大舅就习惯性地穿衣下床,去院子里看看动静,他知道肯定是有人晚上得了急症来叫他。
不管多晚,大舅背起药箱子就出门,有时遇到他治不了的毛病,他就陪着病人一起去卫生院。
这时,姥爷开始支持大舅的工作,他说:“你既然当了赤脚医生就得用点心,这可不是马马虎虎的事,你肩上的责任很重呢!”
姥爷和二舅把地里的活基本上干完了,就是为了少让大舅下地干活,姥爷已经把大舅的工作当成了头等大事。
大舅辛辛苦苦地当赤脚医生,虽然挣不到多少钱,但是邻居们都很尊重他,他们对姥娘和姥爷也特别敬重,大老远的就打招呼。
每到逢年过节,大舅就用他挣的那点微薄的补助,给姥爷打上半斤散酒,买上一块猪头肉。
每到这时候,姥娘就会对姥爷说:“你这个老头子啊,当年你糊涂脑筋不灵活,你就挡着咱儿子不让他去学赤脚医生,你看现在咱儿子多厉害了呀,能挣钱给你装酒喝,能给你买猪头肉吃了呢。”
姥爷就嘿嘿地笑着,一言不发,目光里满是慈爱。
后来大舅娶了本村的一个姑娘,大舅妈温柔贤惠,非常支持大舅当赤脚医生。
大舅妈甚至对大舅都有一些崇拜,因为在她的眼里,大舅是有文化有知识的人,虽然不是正式医生,可是医术也不错呢。
由于大舅当赤脚医生当得好,再加上他是全公社学历最高的赤脚医生,不久,被选拔去了卫生院帮忙,大舅在卫生院里勤勤恳恳,大家一致非常认可。
半年后,卫生院的院长又把大舅推荐去了我们县里的卫生学校上学。
大舅非常知足而又感恩,万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他永远不会想到,他只是一个赤脚医生,竟然能坐在卫校的课堂里学习那些专业的知识。
在卫校的时候,大舅如饥似渴地学习,放假回来,他也拿着个小本子,在那里念念叨叨背诵那些医学知识。
大舅从卫校毕业以后,又回到了我们的卫生院,当了一名全科医生,大舅干过多年赤脚医生,临床经验非常丰富,大舅很受病号喜欢,好多人慕名而来,说找大舅看病放心。
慢慢的,四邻八村的,不管谁有了毛病就去找医院的老高(大舅姓高)。
大舅为人和善,从来没有架子,尤其是那些年纪大的人来看病的时候,他就嘘寒问暖,能给人家省钱就省钱,从来不多开药,更不会吓唬人家去住院。
医院里专门给大舅分了一套家属院,那是三间宽敞的房子,还有一个院子,大舅妈和我表弟表妹都搬去了卫生院里住。
那次给姥爷过生日的时候,我们所有的亲戚都聚齐了,酒过三巡,姥爷笑着说:“我这辈子做过的一件糊涂事,就是当年非得让我大儿子去当木匠,要是他当年听我的话去当木匠的话,咱卫生院里还有这么好的高大夫吗?”
大舅老老实实地说:“爹,当年我是真听了你的话就当木匠,按照我的性格,我也会是一个合格的木匠。”
姥爷笑笑说:“我相信你,你不管做什么事都特别认真仔细,丁是丁卯是卯,要不你也不会从一个赤脚医生一步一步地当成了一名正式的医生啊。”
其实那时候大舅当医生工资并不高,因为我看到他穿的鞋子是一双布鞋,边上都磨破了,他也不舍得换一双。
我几次去大舅大家的时候,我看到大舅吃饭也很简单,以前我曾经以为大舅成了脱产干部了,是正式医生了,肯定顿顿有鱼有肉的。
可是那次我们去他家的时候,大舅妈只给大舅炒了一个豆角,切成了一盘咸菜,大舅拿起一个煎饼,很快就把一盘豆角就着咸菜吃完了。
大舅妈说:“你大舅好打发,吃饭从来不挑剔,粗细都行,有时我没时间炒菜,他捞起个煎饼,喝碗白开水,那就是一顿饭。”
大舅家两个孩子读书成绩都非常好,他们去了县城读高中以后花钱多了,大舅妈就去了我们镇上的一家弹棉花的工厂,在那里上班。
大舅对我们这几个亲戚家帮助都不小。
我大姨夫干木匠,可是年纪大了以后,他得了肺气肿就不能拉锯了,也不能干那些力气活了,他们家的日子开始不如以前。
大舅知道了以后,总是想方设法帮助他们,大姨夫去医院里看病的时候,吃药打针都是大舅给花钱。
大姨夫非常不过意不去,大舅说:“姐夫,咱俩谁和谁呀?我不是正好在这里上班吗?我要是想帮你别的忙还帮不上呢,当年你干木匠挣钱多的时候,还给我买过一顶帽子,你还记得吗?那顶蓝帽子到现在还在我家橱子里,我不舍得扔呢!”
我们家姐弟三个,如果谁上学的时候学费不够了,大舅只要知道了,二话不说就掏出钱。
如果他身上的钱不够了,他就找同事借钱,大舅给我们钱的时候,总是说以后有就还他,没有就算了。
当年我考的是中专,上的是师范,那时候上师范学校管吃管住,但是作为一个女孩子,我还是希望有点零花钱,买瓶搓脸油之类的。
中专第一年放了寒假的时候,我去大舅家玩,临走的时候大舅悄悄给了我30块钱,他说:“外甥女啊,你拿着吧,给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大舅就是这样,无微不至的关心亲戚,平时姥娘和姥爷的生活费用也都是大舅负担。
尤其是姥娘和姥爷,去世前几年身体都很不好,经常生病住院,那几年大舅的负担很重。
我母亲和那几个舅、姨商量了一下,说总不能让大舅一个人承担吧,姥娘和姥爷又不只是养了大舅这一个孩子,我们这几家都尽心尽力地拿出点钱,大舅的负担才轻了一些。
大舅不只是帮家里人,对病号也力所能及地帮助。
有一回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去看病,他的老伴去世了,儿女都在外面打工,老人挂吊瓶时没有人照顾,大舅专门嘱咐护士好好照看。
到了吃饭的时候,大舅去附近水饺店买了一盘水饺送给老人吃。
大舅看到老人穿的一双棉鞋破了,他回家把没舍得穿的一双新棉鞋拿来,送给老人。
金杯银杯不如患者的口碑,一传十,十传百,大舅在患者的眼里亲如家人。
大舅家的儿女都很有出息,表弟表妹都读的是医科大学,表妹大学毕业以后分到了县医院工作。
表弟读的研究生,毕业后分去了市医院。
每当说起儿女的时候, 大舅心满意足,他说:“当年我从一个农村娃当上赤脚医生,又来到了卫生院推荐上了卫校,最后又回到了卫生院,成了一名正式的医生,如今我的儿女也都当了医生,而且级别比我还高,我真是脸上有光啊!”
如今大舅已经退休了,他的退休金7000来块钱,他和大舅妈依然住在卫生院的那几间平房里。
退休后的大舅仍然不肯闲着,医院里把他返聘回来了,他依然在那里坐诊,他有一间专门的办公室,附近的村民特别信任他,骑着三轮车来找大舅看病。
大舅的门诊上天天门庭若市,都还得排队挨号呢,大舅非常有耐心,总是笑眯眯地接待着每一个病号。
休班的时候,大舅会和大舅妈去附近的田野里转转,卫生院的西边就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现在虽然冬天来临,但是地里的一些荠菜还发青,他们就去拔荠菜。
两个老人挎着篮子,有说有笑的往田野里走,这一幅景象多么美好啊!
闲着的时候大舅也会回村里,在老家里,老房子依然在。
每次回去,村里的人都很羡慕大舅,毕竟大舅有7000多块钱的退休金,而且他返聘后还有一部分收入。
村里和大舅同龄的人已经开始在墙根里下晒太阳的时候,但是大舅依然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创造属于他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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