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杜月笙是从一九二五年前后开始往来的。当时我在四川军阀杨森部下当第七师师长,驻防在万县。杜是上海青帮头子,我早已听人说过。我是四川的袍哥六爷,他也知道。由于这一关系,他便经常介绍他的徒弟们来找我,要我帮助他们在我的防区内收购鸦片烟。我每次接到他的介绍信,总是尽力帮助。
一九二八年前后,我在刘湘部下当川军第四师师长时,他还介绍他的同门兄弟、吗啡大王陈坤元到我的防区邻水县来开设了一座吗啡工厂,由我给以保护。当时在鸦片烟出产地设厂制造吗啡,所获的暴利比从四川运鸦片烟到上海要大十几倍。
一九二九年,我第一次去上海和他见面,他除了对我盛情欢迎外,还和我换了庚帖,结为异姓兄弟;并陪我在上海尽情玩乐,极力显示他在上海的特殊势力。
以后我几乎每年都要抽时间去上海玩玩,每次去他都是尽我所好来招待我。
一九三三年,蒋介石调四川部队去湖北进行反共战争时,我率部与贺龙司令员领导的红军作战负了重伤,他得到这一消息,立刻派他的徒弟张松涛赶到汉口,接我去上海就医。船刚到码头,他又叫顾嘉棠代表他迎接我,送我到白渡桥公济医院,找了一个英国医生给我诊治,我负伤的右臂才未被截去。从这以后,我和他的关系就更加要好。
抗日战争期间,他到了重庆,我当时的部队虽调往前方,我自己却是经常回重庆玩,和他时常在一起。抗战胜利后,我住在上海,他的第二个女儿杜美霞拜给了我做干女儿,我们便成了干亲家,双方家眷也经常往来。
这份资料,大部分是我和他接触中亲自看到或听他讲的;有些是长期和他一道的顾嘉棠、马世奇等人告诉我的;还有一些是我从种种关于他的传说中,选出较为可靠的部分。
一、初期活动
杜镛,别号月笙。光绪十四年(公元一八八八年)阴历七月十五日生于上海浦东高桥。幼年家境贫穷,十多岁便到上海打流,跟小流氓马世奇等结识,专做无本生意。经常和马在小客栈里挤在一张床上过夜,他很爱睡懒觉,肚子饿得发慌的时候,才爬起来央求马等叫伙伴们去抓别人的帽子(上海人叫“抛顶宫”)卖点钱来填肚子。
他这样混了几年,感到不是办法,才在黄金荣开的“大世界游乐场”门口摆水果摊,并代顾客削水果皮。因以贩卖莱阳梨出了名,许多人便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他“莱阳梨”。当初他对这样一个诨名是很得意的,别人叫他,总是连声答应,自己向人介绍,也爱用它。以后他慢慢发达起来,才没有人当面再叫它。不过当年和他在一起混过的许多小流氓,在向他要钱不遂意时,还是不客气当面向他大叫。我在上海和他一道去四马路会乐里妓院吃花酒时,便看到好几次这样的事:当他的汽车刚一停下,一群小流氓便围过来向他伸手,他一面赶紧走,一面叫他的手下人快给钱。有时钱给少了,这些流氓便大叫:“莱阳梨,多给一点!”他的手下马上就得加钱,才能把这群瘪三打发走。
我第一次看到这一情况,大为不解,怎么这个大青帮头子会没有办法对付这些人?后来马世奇告诉我上述这一经过,我才明白原来是这么一段历史关系。
他以后一直还保留了削水果这门手艺,我常常看到顾嘉棠遇到只有我和他在一起时,便拿起一只水果送到他面前,叫他削,他总是笑着很快把它削好,毫无不愉快的表现。同时,他也爱开顾的玩笑,因顾是花匠出身,他便叫顾把他家里的花摆好。
顾和他是相互依赖,彼此捧场,如果有客人在面前,顾总是装出恭恭敬敬十分听话的样子,他们俩人在一起时却无话不谈。我以后与他们相处久了,才看出他们之间这种特殊的关系。
杜一向以善于出主意而出名,在帮会中有“军师爷”或“诸葛亮”之称。他贩水果时,许多小流氓便时常找他出主意去敲诈勒索。据说当时许多商店,在开张时怕流氓捣乱,便请巡捕房派人保护。他就指使小流氓在夜间去偷招牌,第二天再去勒索。还有些生意很热闹的商店,不肯花钱给流氓,他就指使这些人去这些商店门口相互殴打,抛粪便等,弄得顾客纷纷趋避,最后只有出点钱才能了事。
不久,他的名声渐渐传到黄金荣老婆耳朵里,她叫人找了他去谈话发现他果然有不少名堂,便决定把他收到黄家去。从此,他和黄狼狈为奸,成了黄手下的一个重要帮手,在法租界不知干了多少坏事。
他在黄家的几年中,一边替黄出主意,一边也为自己将来独立门户而暗中作了不少准备。他利用黄的关系大肆交结,拉拢各方面关系。等到他认为羽毛丰满,便脱离了黄家,与张啸林、金廷荪(sūn,香草,即菖蒲)及顾嘉棠等结为一伙,连黄的厨司马样生也被他拉了出来。黄对他很不满,他就去拜另一个青帮头子陈世昌为师。
陈世昌的老师是仁社的头子,叫张镜湖,这人做过通海镇守使,山东人。他的学生中不少是军政头子,如杨虎、贺贵严、韩复集等。蒋介石在上海打流时也拜过张的门下,以后蒋的地位高了,才不承认这个老师。
我也拜过张,参加了仁社,本来和杜的老师陈世昌是同一辈,以后由于杜在上海有势力,谁也不再和他论辈份高低了。
杜刚离开黄家时,自知敌不过黄,不敢和黄争夺财源,便向工商界方面另求发展。他的手下都是听从他的指使去捣乱的,所以工商界只有找他出面,才可平安无事,这就慢慢形成了他替资本家充当保镖的基础。
黄金荣一直靠老一套强抢硬要的手法弄钱,当时一些官僚在外省搜刮了人民血汗跑到上海想当寓公,被黄的手下知道了,便会用种种手段进行勒索,直到把这些人带去的钱弄光,然后给他们留点路费离开上海。杜却不这么干,凡到上海来的外地军阀官僚等,他有机会便与之结识,当作朋友,充当保镖。所以他和新旧、南北军阀官僚政客,结识极多,便是这个原因。
他和黄金荣表面上一直很客气,但两人暗中争斗却从未停止过。我还记得,抗战胜利后,黄向交通银行董事长钱新之敲诈两亿元,钱怕在上海出事,便如数给了黄。杜当时是交通银行董事,和钱又异常要好,知道了此事,大为不满,埋怨钱新之事前没有告诉他。没过好久,黄又出面写信向重庆商业银行要借四亿元,我是该行董事,我去找杜,杜为我出主意,叫我自己打一个电话给黄,当面问他,看他怎么好意思。我照杜的办法,黄果然不承认最他自己干的而推给他的手下,这笔钱才没有要去。
杜在上海的势力逐渐形成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搞来的钱很多,花得也痛快,总是左手进,右手出,不象黄金荣只进不出,这样替他捧场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
他能混出名来,还有他一套拉拢人的手法。他想要结交的人,总是先找与这人有关系的亲友表示对这人的仰慕和恭维,使人乐于和他见面。他结交人的手法也跟一般人不同,见面时表现很亲热谦虚,一经见面之后,他认为这个人对他有利,必然千方百计在其他场合,或在与这人有关的人面前,故意吹捧这人一番,使这些话传到对方耳中,叫对方从心眼里感到高兴,对他发生好感。
他善于揣摩别人心意,能根据不同类型性格的人,运用不同的手法去对待,使一些人和他见面后,总爱与他交往。
别人有事要找他帮忙,只要以后能从这人身上找回本钱,他总是很痛快地答应下来,暂时赔点钱,他也肯干。他常常向我谈什么要从远处着眼,不要只看眼前等,所以等到他要去利用别人时,也往往能够顺手。
他这些手段,不仅使许多流氓能为他死心塌地去卖命,就象杨虎、陈群、顾嘉棠等,对他也是言听计从。
他还极力收容和拉拢一些失意的官僚、政客和文人为他充当谋士,替他捧场,他也很注意听取这些在政治舞台上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的意见。
他用的秘书当中,有曾为袁世凯搞筹安会的所谓“六君子”之首的杨度,以及当过徐世昌总统府秘书的徐慕邢。还有不少旧文人、洋博士之类的人,经常为他出主意。他对这些过去有点地位和名声的人,使用起来,不象一一般反动头子用部下那样,而是处处表示出虚心向人求教的态度,执礼甚恭,使这些自鸣清高的人,忠心耿耿为他充当工具而不自觉。
他早年一向想学梁山泊上的宋江,在社会上当“及时雨”,经常爱施小恩小惠。而捧他的一些失意官僚政客和文人,为了要借他抬高自己的身价,便把他捧为什么“当代春申君”和“小孟尝”。
他在施小恩小惠时,还有一着很高明的手段,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花一文钱要能收到十文钱的效果,才是花钱能手。”这也是他经常看到我乱花钱而不大讲究目的而规劝我的话。他对人帮助,往往自己不出面,如送人一笔钱,或帮人解决一个困难问题,做了以后,不承认是自己做的,而代他出面的人,又往往把他帮助人而不肯出面的内情告诉对方,这样一来,受他帮助的人便更加感激,而且到处为他宣扬。
杜月笙捧人的手段的确很有一套,这对他的成名有极大帮助,他捧人捧得不着痕迹,使被捧的人非常高兴。我还记得抗战胜利后四川发生水灾,四川省参议会议长向传义和何北衡去上海募捐,先找市长吴国桢商量,吴推得干干净净,说他们来迟了一步,刚刚募过苏北等几处水灾,又要捐没有办法。向等便去找杜,杜马上答应下来,并拍着胸口说:“我们在四川吃了几年,今天四川有灾,不帮忙还算什么人1”他没几天就把这件事办得颇有头绪。本来他可以把募得的钱交与向等就可以了,但他却借此机会去捧孔样熙。他先向孔说明四川募捐吴国桢不帮忙的经过,并说他愿代办,请孔出面就行。孔很高兴地听他安排,请吴国桢等人到家里吃饭,我与何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