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懿王朱子埅：黄河水淹开封城的亲历者，坐船逃命的大明亲王

天顺三年（1459年）八月，通过复辟梅开二度的明英宗朱祁镇收到一封来自河南周藩的讣告，内容为周世子妃祝氏去世。皇帝陛下不禁有些迷惑，现任周王朱子埅年仅37岁，膝下并无嫡子，庶长子朱同䥝（音áo）才于上月受封睢阳王，哪来的周世子？更何谈世子妃？这封讣告怕不是写错了吧。真要如此，可得好好敲打一番。

明英宗剧照

礼部查阅宗室玉牒，发现周藩的确有祝氏这么一位周世子妃，她是前任周王朱子垕的原配。相较于男性宗室，朝廷对其配偶的重视程度有所不足，已婚宗室晋封之时，其配偶同时晋封有之，需等几年再获晋封亦有之，祝氏就属于后一种情况。好死不死的朱子垕在位时间仅仅一年有余，仓促之间没能帮妻子争取到亲王妃的金册和冠服。新任周王朱子埅以兄终弟及的方式袭爵，竟将自家尚未正名的大嫂给忘到了九霄云外。于是乎，就出现了这等尴尬情况。

由于朝廷与周藩双方面的疏忽，导致祝氏在生前没能享受亲王妃待遇，死后的哀荣自然要给足，明英宗遂下旨追封她为周靖王妃，按亲王妃的礼仪为其治丧。

“壬戌……追封周世子妃祝氏为周靖王妃。祝先以世子袭封周王未久而薨，祝氏未得封。至是卒，故追封之。仍遣官致祭，命有司营葬。”（《明英宗实录》）

说起来朱子埅也实在是不像话，大哥去世后，他先是署理府事，而后又晋封周王，主理周藩府事多年，竟然没想起来王府之中还住着个可怜的大嫂，不想着为其去争取一个名分。

再次兄终弟及的周王

朱子埅（音dì或fáng），生于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二月十九日，为周简王朱有爝的庶次子，生母孟氏。

他老爹朱有爝堪称史诗级幸运儿，大哥周宪王朱有燉（音dùn）无嗣，本来既嫡又长的二哥汝南王朱有爋（音xūn或xùn）自己作死被废为庶人，三哥顺阳王朱有烜早逝，于是乎周王爵位Duang的一下砸在了他头上。

与老爹相比，朱子埅也不遑多让。正统六年（1441年）四月才获得赐名的他，于当年九月受封通许王，并以南城兵马副指挥王斌之女王氏为通许王妃。顺便说一句，五城兵马指挥是朝廷赐予成为皇亲的宗王岳家的荣誉头衔，亲王妃家受赐某城兵马指挥，郡王妃家受赐某城兵马副指挥。本来只能受封镇国将军的他，因为老爹给力，成功迁跃到高级宗室行列，已经是妥妥的人生赢家，可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

“辛巳，赐周王有爝六子名。长曰子垕，次曰子埅，次曰子埘，次曰子塈，次曰子壜，次曰子堰。”（《明英宗实录》）

北兵马司胡同

朱有爝的原配徐氏去世于永乐十一年（1413年），没有留下子嗣，此后没有续娶，是故他虽然有十三个子嗣，但皆是庶出。

庶长子朱子垕（音hòu）生于永乐二十年（1422年），正统六年，20岁的他与几个弟弟同时获得赐名，同日受封。由于老爹年满50岁，嫡母徐氏早逝，他得以越过郡王一级，直接受封周世子。正统七年（1442年）九月，册封南城兵马指挥祝善之女为周世子妃。

景泰三年（1452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周王朱有爝薨逝，在位14年，享年61岁，朝廷赐谥曰简。

明初，先王去世，朝廷会很快册封嗣王，明太祖朱元璋甚至为此特地命礼部制定了一套册封时吉礼、凶礼转换的制度。自正统、景泰年间起，宗王嗣封制度发生大变，一般要求待为先王服丧完毕，嗣封君才可以袭封。明面上是基于孝道考量，实则是为少给几年岁禄，以节省开支，毕竟守丧期长达27个月，可以省掉很大一笔支出。

景泰六年（1455年）五月，以建平伯高远为正使，给事中曾衡为副使，持节前往开封册封周世子朱子垕为周王。当年闰六月，他以蒙恩受封为由，奏请赴京朝觐谢恩，被明代宗所拒。

景泰七年八月，在朱子垕的奏请下，朝廷追封其生母苗氏为周简王夫人，并赐予诰命。他所能做的也就仅限于此了。当年九月，周王朱子垕薨逝，连头带尾在位仅仅2年，终年35岁，朝廷赐谥曰靖。

开封鼓楼夜景

因周靖王无嗣，距上次世系更迭过去不到20年，周藩大宗再次发生兄终弟及，这次的受益者为序齿第二的通许王朱子埅。

景泰八年（1457年）正月十七日，明英宗通过夺门之变，抢了本来该儿子继承的宝座，将二弟朱祁钰打翻在地，随即改元天顺。“叫门天子”的恶名，与得位不正相叠加，让他的名声狼藉，为给自己挽尊，开始大发利是。朱子埅成为受益者之一，无需为大哥丧期过完便得以袭爵。

天顺元年（1457年）九月，以阳武候薛琮为正使，给事中陈嘉猷为副使，持节前往开封册封通许王朱子埅为周王，王妃王氏的亲王妃待遇也一并得以解决。只可怜祝氏这位周靖王的原配，当了14年世子妃，好不容易盼来晋封的机会，却因为丈夫在位日短，不得不继续顶着世子妃的头衔，到死都没等来亲王妃的名分。

“丙子，命阳武候薛琮……为正使，给事中陈嘉猷……为副使，各持节册封周靖王第二弟通许王子埅袭为周王，妃王氏进为周王妃。”（《明英宗实录》）

黄河水淹开封城的亲历者

周藩所在的开封地处华北平原腹地，北临黄河，是一座因水而生的城市。前484年吴王夫差为赴黄池之会，开凿深沟，也即荷水，沟通济水与泗水，与邗沟一道将四渎连为一体，比隋炀帝早了近千年，随后名为启封的开封开始崛起。前364年，魏惠王自安邑（今山西夏县）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其后挖掘以大梁为中心新运河——鸿沟。秦汉以后鸿沟虽被废弃，但以开封为中心或途径开封左近的人工河流体系从未断绝。大业元年（605年），隋炀帝下令开凿沟通南北的大运河体系，洛阳到清江（今江苏淮安市）沟通黄、淮的通济渠首先开挖，这便是后世鼎鼎有名的汴河。

汴河

北宋时期，开封是全球最繁华的城市，有“汴梁乃豫州之分野，天地之中枢，八方之冲要，腹心之重地”之称，传世名画《清明上河图》将当时汴京的繁华体现的淋漓尽致。明初，明太祖一度以开封为北京，打算迁都于此。促使老朱放弃迁都，转而改封宝贝嫡幼子朱橚到开封，与城北的黄河不无关系。

水让开封应运而生，繁华于世，却也给了它巨大的打击。从战国末期开始，水成为开封的一大致命威胁。从战国末期起，或人为或自然的作用下，开封多次因水患而遭受灭顶之灾。

远的如秦王政二十二年（前225年），秦国大将王贲发动灭魏之战，堵截黄河大堤，引黄河水入鸿沟，淹没大梁城，致城毁人亡，化作一片泽国。

知名的如南宋建炎二年（1128年）十一月，金兵南下。时任东京留守杜充掘开黄河堤防，结果不但没有阻止金兵，反而导致黄河改道东南流向727年，主泓原野上肆意摆荡，对黄河河道以及周边区域造成了深刻且长远的影响。

原本长期东北流向渤海的黄河河道改由东南侵淮入海，使原本富饶的中原地区陷入衰败。处于黄河主泓摆荡区西缘的开封也不可避免的受其影响，河道在开封城南北来回迁移，城池与黄河的距离因此变得越来越短，近在迟尺的大河成为悬在开封头顶的一柄利剑。

自南宋起，开封多次遭遇水患，据不完全统计，明初至少历经三次水患，分别为洪武二十年（1387年），建文元年（1399年）和永乐八年（1410年）。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周王朱橚擅自跑到凤阳也很可能与黄河有关，因为有资料显示当年开封也经历了一次水患。

正是基于此，当四哥通过靖难登临九五之后，重获自由的朱橚趁机提出要求改封洛阳，以远离黄河这条让他心慌的浑黄巨龙。

“戊寅，改建周王府于洛阳。盖王以汴梁城为河水所圯，奏乞徙洛阳。上许之，命都督马溥、工部侍郎刘仲廉相度规画。”（《明太宗实录》）

滔滔黄河水

洛阳是老朱第二十五子伊王朱㰘（音yí）的封国，他的护卫军就叫洛阳中护卫。五哥仗着胞兄是皇帝，公然抢庶弟的封地，这就很过分。好在永乐三年（1405年），开封段黄河大堤加固工程完工，朱橚才得以安心，不愿来回折腾的他主动奏请取消迁藩，周藩就此驻留开封。不过周藩与伊藩算是就此结下了梁子，永乐六年（1408年）朱㰘之国途径开封，与五哥见面后，特地向朝廷打小报告，称对方“出语忿恨，心不可测”。

朱橚这位周藩的始封君，虽然也直面过黄河水患，可相对于朱子埅这位嗣封周王而言，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天顺五年（1461年）的一场暴雨，让这位周王殿下彻彻底底地感受到了什么是大自然的威力。

当年六月底，开封一带连降暴雨。其时黄河正处于四大汛期中的伏汛，也即黄河的主汛期，为流域内暴雨洪水主要发生时段，洪水具有来势猛、洪量大、破坏力强等特点，防汛压力本就很大。历史上黄河下游的决口改道，大多数发生在这个时期。在两相交夹之下，黄河开封段水位暴涨。

实际上，朱子埅早在景泰七年（1456年）六月，就经历过一次黄河险情。当时河南普降大雨，黄河在开封、河南、彰德一带发生决口，幸运的是没有波及到开封城。事后朝廷派徐有贞治河（没错，徐有贞这位人们印象中的大奸臣，是明代著名的水利专家）。天顺元年，又修筑祥符护城大堤。

但是在煌煌天威之下，这一切是徒劳的。这一次开封这座河南首邑，直接暴露在汹汹黄河水之下。七月初四，汴梁土城，也即北宋东京开封城的外城遗存被洪水冲毁。面对肆虐的洪水，开封官府紧急动员，对砖城也即明开封城的五座城门进行加固。

但这一抵抗仅仅维持了两天。七月初六，开封北门安远门被洪水冲垮，浑浊的黄河水裹挟着砖石草木汹涌而来，大半座城池没入水中，最深处水深丈余。明代一丈约合3.28米，可想而知这一次的洪水有多凶猛。

包括周王府在内的众多宗室府邸被洪水波及。朱子埅不得不带着宫眷，随同河南当地官员坐船到城外高处避难。一代亲王狼狈至此，也是罕见。

黄河大堤

灾难来临之时，作为天潢贵胄的宗室，能在第一时间逃得性命，可普通百姓就没这么幸运了。受灾后河南三司虽然迅速召集附近州县官员携带船只前来救援，可毕竟落后了一步，很多百姓在这场天灾面前无路可逃，死伤惨重。

“丁巳……巡按河南监察御史陈璧同都、布、按三司奏：‘自六月终霖雨，黄河溢涨。七月初四日，决汴梁土城，当时筑塞砖城五门以备。至初六日，砖城北门亦决，城中稍低之处水深丈馀。官舍民居漂没过半，公帑私积荡然一空。周府宫眷并臣等各乘舟筏避于城外高处。速召邻近州县官，多率舟筏赴城救济军民，然死者已不可胜纪。’”（《明英宗实录》）

随即朝廷派工部右侍郎薛远前往开封处理善后事宜，治理水患。据《明史·河渠志》记载，直到次年二月“开祥符曹家溜（实录称曹蒙溜），河势稍平”。

周王府人员虽然得以逃出升天，可王府却遭受重创，“皆沦水中”，朝廷不得不拨专款对其进行修缮。王府的祭器、袍服等物件，也毁于洪水之中，朝廷只得重新赐给。此外王府留档的“宗支底册”被彻底泡烂，朝廷从宗人府重新抄录一份赐予。

这场水灾的善后工作，直到成化初年才得以收尾。对开封的打击程度可想而知。

周王朱子埅逸事

黄河水淹开封城，是朱子埅经历的人生最大劫难，而在他长达数十年的亲王生涯中，还有好些可以说到的事件，在此择其一二进行叙述。

1、奏请恢复岁禄

周定王朱橚是明成祖的胞弟，所以那些年周藩获得的优待不少。当其他兄弟还在为能否增加几百石岁禄之时，经过永乐、洪熙两次加禄，他的岁禄高达二万石。

随着时间推移，周藩与皇帝的亲情逐渐减淡，为节省开支，朝廷开始打周藩岁禄的主意。正统四年（1439年），周简王朱有爝通过兄终弟及袭封后，朝廷一度将其岁禄降到《皇明祖训》规定的一万石，经过多次抗辩，才给予恢复二万石的岁禄，不过其中的六千石改作折色，用以成为一张废纸的大明宝钞相抵。

开封安远门

朱有爝去世后，岁禄住支。为此称闹出过河南方面朦胧照旧拨派，布按二司官员因此遭到巡按御史审查。周靖王朱子垕即位后，朝廷于景泰六年（1455年）八月重新给予岁禄，不过额度降作一万石。

朱子埅袭爵后，借着明英宗开恩宗室的机会上疏陈情，要求恢复岁禄额度。最终朝廷同意他继续按周简王时期的额度支取。

“（天顺元年十二月）戊午，命周王子埅禄米仍给二万石。周王，洪武中给岁禄一万石，太宗、仁宗累加至二万石，历定宪简三王皆因之。景泰中靖王初封，命如洪武例给一万石。至是王陈情以请。命仍给二万石，米钞三七分兼支。”（《明英宗实录》）

2、兴济伯杨宗案

天顺八年（1464年）正月十七日，明英宗驾崩，随即皇太子朱见深即位。按照惯例，新皇登基，朝廷要派文武大臣前往泗州祖陵、凤阳皇陵、南京孝陵，及正封亲王坟园进行祭告。此次负责祭告周藩的使节为兴济伯杨宗。

杨宗在历史上籍籍无名，但他老爹杨善却是个牛人，想当年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凭着一张嘴把明英宗给从瓦剌带回了大明。是以夺门之变后，论功行赏受封兴济伯。

朱子埅很会做人，见来的是杨宗这位天顺朝红人，不仅向其馈赠彩叚、白金等物，还让自己妹夫延津郡主仪宾李琎在家代为宴请，结果二人“挟妓饮酒”，好不快活。

明英宗被俘剧照

然而很快杨宗就在明宪宗清算“夺门功臣”中失势，被革去爵位，降为锦衣卫指挥同知。河南巡按御史不失时机的将当年之事捅出，明宪宗勃然大怒，一面对杨宗、李琎进行问罪，一面重申先皇所发使臣不得向宗王索取财货的禁令。

“（成化二年七月）庚寅，申戒出使王府官毋受宴馈。时，有发革爵兴济伯杨宗尝出使周府，所为贪淫不法者，法司问拟如例。都察院因奏：‘正统间有旨：使臣索取王府财物者罪至死，家属谪戍边。今宜申明旧例，犯者许巡按御史、按察司举奏。或徇情不举，及王府辅导官不能以礼谏阻，因而阿附听从者，均治以罪。’从之。”（《明宪宗实录》）

3、宗室管理难题

除大嫂祝氏外，总体而言朱子埅对本支宗室还算尽职，有事是真的帮忙。可遭不住周藩诸王太能生：周定王有十六个儿子，周简王有十三个儿子，他本人也有七个儿子。郡王加上将军，开封城内的宗室人口规模可想而知，给他的管理带来了不小的难度。

王府教授虽然只是从九品官，却是正儿八经的郡王府辅导官之首，理论上需要朝廷任命。

可由于天下郡王府太多，时有让各王府自行举用，这在人员众多的周藩尤为突出。

这些来自民间的王府教授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往往干着欺上瞒下，欺压百姓之事。这么多王府，处于深宫之中的周王本人，自然看顾不过来。河南官民因此视周藩内使、校尉等办事人员若虎兕。成化十三年（1477年），忍无可忍的河南巡抚张瑄上疏朝廷，要求慎选王府官，录用之时严加体勘考试。

开封城墙

成化十六年（1480年），朱子埅的堂侄汝阳王朱同铚伙同镇国将军朱子坋叔侄二人，不经通报擅自出城游玩了六天。朝廷在惩戒二人，究治其随从的同时，还问罪周藩长史等辅导官。朱子埅也没能逃脱处罚，被朝廷问责，对此他只能表示“宝宝心里苦”，本府这么多郡王，偶尔有一个跑外面去溜达几天，我哪能知晓。

“（十二月）壬戌……巡按河南监察御史王浩等奏：‘汝阳王同铚、镇国将军子坋擅出城六日始回。’礼部覆奏：‘请敕问周王不能戒约及切责同铚及子坋，并行所司逮问长史等官不能谏止之罪，其余随从人等一体究治。’从之。”（《明宪宗实录》）

阿越说

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六月初九，周王朱子埅薨逝，在位29年，享年63岁，朝廷赐谥曰懿。按《皇明祖训》所定，庶次子出身的周懿王原本只能受封镇国将军，子孙后代需代代降袭，五世之后将成为宗室金字塔最低端的奉国中尉。可在两次兄终弟及的助攻下，一跃成为金字塔的顶尖：亲王。人生际遇如此，只能用传奇来形容。

开封普济寺

通篇下来，周懿王朱子埅殿下，给人的总体感觉是一个平庸的，甚至不惜百姓的亲王。可实际上他是一位乐善好施的贤王。朱子埅受周宪王朱有墩青睐，自幼随伯父就学，“好诗书、嗜方剂、尊儒礼、尚佛学、重孝道、处事严谨、怀柔天下”。成年后重拾祖父的医学事业，开办惠民施药局免费施药治病，袭封周王后在王府后院开辟药田120倾，“亲手组织种植、栽培、收获、炮制之药派发各需之地”。也因此深得明英宗、明宪宗父子信赖，称其“德美仁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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