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川西北狼群③｜专家圆桌谈：狼调查是个标志，未来或有更多普通物种纳入保护范围

狼，作为草原食物链顶端物种，在整个生态系统中发挥着巨大作用。但与许多非濒危、珍稀野生动物一样，我国的狼种群数量并未清晰统计过。 2022年3月，四川省启动川西北狼专项调查监测，范围包括甘孜州和阿坝州全部区域，调查在省林草局野保处、省野生动物资源调查保护站的支持下开展。红星新闻记者了解到，这也是狼升至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后，四川乃至全国首次大面积狼专项调查监测。

12月18日起，红星新闻以“寻找川西北狼群”为主题，对此次专项调查监测进行了连续深入报道，引起众多网友与野生动物保护领域人士的广泛关注。

▲两只狼在草原上活动

那么，此次狼专项调查监测的意义何在？以狼为代表的食物链顶端物种在生态系统中的作用有哪些？调查报告将怎样指导和影响生态保护措施和政策？我们该如何把握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平衡点”？人类利益与野生动物保护又该如何“两全”……

近日，红星新闻记者对话国家林草局西南生态文明研究中心研究员、西南林业大学教授尹仑，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研究员、川西北狼专项调查监测阿坝区域负责人戴强，世界动物保护协会科学家孙全辉博士，围绕上述一系列问题，展开了深入分析与探讨。

为什么要进行“狼专项调查监测”？

有助于了解狼的种群现状及变化趋势，为物种保护提供科学依据，指导以后政策措施制定

戴强、孙全辉和尹仑均认为，对狼野外种群数量、分布区域和栖息地状况开展全面调查，有助于了解目前该地区狼的种群现状和变化趋势，为物种保护提供科学依据，调查收集的数据有助于评估狼对当地牧业生产和生态保护的综合影响，以此指导以后政策措施的制定与落实。

在戴强看来，狼种群数量在过去十来年是有所恢复的，狼作为草原生态系统中食物链顶端的物种，种群的数量与生态系统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

▲戴强（右）和学生张振阳

孙全辉则认为，狼位于自然界食物链的顶端，主要以草食动物和啮齿类动物为食，在维持生态系统平衡以及生物多样性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我们不能仅从人类得失的角度来评判狼的“益”和“害”，必须从生态保护全局着眼，科学看待它们的生态功能和生态价值。

尹仑表示，作为一个人类学者，他更关注此次调查中人和狼的互动与冲突问题，包括人与狼和谐共生，以及狼攻击家畜、牧民面对狼的威胁时态度和措施选择等方面。

尹仑称，通过深入了解牧民对于狼的认知和态度，以及对他们自身生活方式的影响，可以更全面地分析和理解人与狼相互作用的多层面因素。牧民对于狼袭击牲畜选择“补偿”，而非传统的驱赶或猎杀态度，标志着一种更加和谐的人狼共存观念的兴起。然而，这种和谐态度可能导致狼群数量的增加，进而带来狼与人类的冲突。为了防范潜在问题，需要制定明晰的管理政策，包括建立有效的冲突解决机制和加强监测。

另外，狼的行为学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点，更细致地观察狼在不同环境下的行为模式，探究其对当地生态平衡的贡献。通过深入了解狼群的社会结构、狩猎策略以及与其他物种的相互作用，可以提供更具体、科学的基础，为推动人狼和谐共生提供更为有效的指导性建议。

对于过去10多年狼群数量的增长，尹仑建议，可以考虑实施更加细致的监管措施，确保狼群数量的管理在一个可持续的水平，包括设立狼群数量的上限、建立保护区域等。

如何把握生物多样性保护“平衡点”？

生态系统平衡是一种动态状态，需关注整个生态系统的健康，而不仅仅是个别物种

以狼为代表的食物链顶端物种，在调节草原生态系统的平衡与稳定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在生物多样性保护中的“平衡点”又在哪里？

戴强认为，狼以鼠兔、旱獭为食，那么要供养一定数量的狼，需要多少鼠兔、旱獭呢，需要多少草资源呢？事实上，从微生物到大型猛兽，草原生态系统都是一个整体。

孙全辉则表示，生态系统的平衡是一种动态状态，随着时间会在一定范围内波动。在没有人为干扰的情况下，生态系统往往具有自主调节功能，可以维持相对稳定的状态。但是，如果捕食者或猎物的数量明显减少或增多，平衡状态就会打破，导致生态失衡。

▲孙全辉

尹仑的看法是，狼在食物链和生态系统中扮演着关键的角色，有助于保持各个种群之间的相对平衡。通过保护狼的种群，可以帮助保持整个生态系统的稳定性和多样性。在自然生态系统中，各种不同的生物相互依赖，构成一个复杂的平衡网络。因此，在考虑生物多样性保护时，需要关注整个生态系统的健康，而不仅仅是个别物种。

为何说此次调查是一个“标志性节点”？

从少数特定物种转移到狼等常见动物，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视野更全面、更宽广

2021年10月8日，国务院新闻办发布《中国的生物多样性保护》白皮书，这是中国政府发布的第一部生物多样性保护白皮书。白皮书指出，“中国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生态环境保护法律体系日臻完善、监管机制不断加强、基础能力大幅提升，生物多样性治理新格局基本形成，生物多样性保护进入新的历史时期。”

▲广袤的若尔盖草原上，经常有狼群出没

在戴强看来，国家的大力支持为大面积调查提供了条件，技术的进步也为广泛的野生动物调查降低了成本。

孙全辉也认为，野生动物的保护状态不是一成不变的，受人为活动和自然因素的影响，野生动物的种群数量也会随之波动，数量减少，濒危程度加剧，反之亦然。

他表示，物种是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从生物多样性的角度，物种却无贵贱之分，它们都具有独特的价值。国家对生物多样性保护日益重视，既是自然保护观念的进步，也是生态文明建设的必然要求。随着生物多样性保护法规的完善，未来会有更多普通物种被纳入保护范围。

对于“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进入新的历史时期”，尹仑也表示赞同。他说，狼专项调查监测项目在四川西北部地区的实施，标志着中国在生物多样性保护方面取得了积极的进展，这一举措可被视为一个标志性节点，凸显了中国对于更全面、更常见动植物的保护和关注，与以往主要集中在珍贵和濒危物种上的传统观念有所不同。

▲尹仑

“这个项目的实施将注意力从少数特定物种转移到了狼这类在我们身边更为常见但却经常被忽视的动物上。这意味着中国在生物多样性保护方面的视野更加宽广，更注重维护整个生态系统的平衡。”尹仑说，“生物多样性保护已经进入新的历史时期，强调了对各类动植物的全面关注，促使我们更深入地了解和保护我们身边丰富的生物多样性。这对于可持续发展和生态平衡的实现都具有重要意义。”

——④——

人类利益与野生动物保护如何“两全”？

必须尊重、顺应自然，综合运用科学、教育、技术和社区参与等手段

一方是人，一方是野生动物，在保持生态系统、生物多样性的稳定与保护人类的利益方面，如何做到“两全”？

戴强表示，在一定范围内，人类活动与野生动物的冲突可能是必然的。我们在评估生态环境的好坏时，普遍的观点是从人类利益出发的。这片草原上，生态系统的稳定与发展变化，会如何影响人类的利益？我们保护生态，保护生物多样性，必须尊重自然、顺应自然，探寻、适应人与自然的平衡点，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孙全辉也表示，无论是保护狼还是其他野生动物，最终也是保护人类的生存和发展空间，所以本质上二者并不冲突。野生动物与人类的冲突不是凭空产生的，其背后往往有着复杂的历史成因。只有厘清问题的来龙去脉，并结合冲突发生的现实背景，才可能找到解决之道。缓解人兽冲突，不仅要积极落实野生动物肇事补偿制度，还要因地制宜探索商业保险机制，统筹推进生态保护和牧业发展，鼓励发展可以兼顾动物保护和经济发展、动物友好和生态友好的替代发展模式。

在尹仑看来，确保生态系统和生物多样性稳定的同时，解决人与狼之间的冲突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但我们可以通过实施提升教育和意识、科学研究和监测、土地规划和管理、农业实践的改进、边界管理和冲突预防、补偿机制和冲突解决方案、社区参与等一系列措施，以平衡保护狼及其他野生动物与人类利益的需要。

总之，通过综合运用科学、教育、技术和社区参与等手段，可以在寻求保护狼及其他野生动物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减少人与野生动物之间的冲突。在这个过程中，需要权衡各方的需求和利益，寻找可行的“两全”良策，以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狼崽在狼窝周边嬉戏

三位专家均表示，随着生态修复深入推进，在此次川西北狼专项调查监测中，以狼为代表的众多野生动物又在这片曾经的乐园繁衍生息，生物多样性不断趋好，这也是中国生态环境改善、中国特色生物多样性保护之路的一种注脚。

但孙全辉表示，我们也要看到生态环境保护的形势依然严峻，导致物种濒危的各种因素也有待进一步消除。生态保护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尹仑称，生物多样性的恢复和野生动物繁衍的成功，可以被看作是中国生态环境改善和生物多样性保护努力的重要成果之一，这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中国特色的生态环境治理和保护工作的成果。

和孙全辉一样，尹仑也认为，这一情况是中国生态文明建设和可持续发展的一个积极进展，为未来的生态环境治理提供了积极启示。然而，需要持续关注和努力，以确保生态系统的稳定和生物多样性的长期保护。

红星新闻记者 蒋麟 杨灵 王明平 通讯员 王凤军 图据受访者

编辑 张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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