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卜力处在一个重大的转折时刻

作者：Daniel Schindel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Film Comment

（2023年12月11日）

奥井敦虽然不像宫崎骏和已故的高畑勋两位导演那样家喻户晓，但自1992年的《红猪》以来，他几乎担任了吉卜力工作室所有长片和短片的摄影监督。作为负责协调将故事板转化为动态影像的艺术家，奥井对吉卜力风格的影响绝对不容小觑。

随着动画行业向数字工具和平台过渡，奥井敦率先将计算机融入吉卜力一丝不苟的工作流程。

该工作室一直拒绝放弃手绘动画，而是精心将数字和模拟效果完美融合，常常令人叹为观止。

现在，吉卜力的动画师们仍然经常在纸张而不是平板电脑上绘图，这在整个行业实属罕见。

虽然他们的视觉效果在成品中被转换成数字格式，但这一过程保留了原画的质感，以及动画师在角色动作中置入的无数细节。

计算机生成的影像被小心翼翼地加以利用，这不仅仅是为了节省时间，而是为了创造特定的效果（如1997年《幽灵公主》中生出蠕虫般触手的邪魔神，看起来既令人毛骨悚然又恰到好处），或者引入传统方法几乎不可能耗时绘制的细节（如窗帘上的图案）。

这种新旧技术的融合在吉卜力的一部部电影中愈发变得精致且纯熟，而在宫崎骏正在上映的最新作品《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中，这种融合达到了一个新的视觉顶峰。尽管宫崎骏年事已高（本片是这位年逾八旬的导演多次宣布退隐的谢幕作品之一），但他引以为傲的想象力却从未让人失望。

故事发生在二战时期的日本，一个男孩为了营救继母而踏上了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旅程，他遇到了奇怪的精灵、会变身的诡计多端的苍鹭、巨大的鹦鹉士兵以及无数其他生物，所有这些都被奥井和他的团队生动地呈现在了银幕之上。

本刊记者通过视频通话与奥井敦谈论了他在这部影片中的工作、实现吉卜力作品标志性的壮观效果的技术过程，以及宫崎骏是否像传闻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问：在数字动画问世之前，你就已经在吉卜力工作室工作，并在吉卜力采用数字工具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几十年来，这种使用方式发生了哪些变化？吉卜力在使用这些工具时与业界其他动画公司有何不同？

奥井敦：宫崎骏第一部使用计算机技术的电影是《幽灵公主》。在那部影片中，我们使用数字特效的部分只占整部影片的10%左右。我们只在一些特殊镜头中使用数字特效，以突出背景的质感，这是很难用摄影机做到的。

在《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中，动画师和背景艺术家仍然是我们的首要选择，他们会使用颜料或铅笔在纸上作画。之后，我们才会开始使用数字技术作为辅助。但在绘制角色时，我们不会使用任何3D渲染技术——这是吉卜力绝对不做的事情。

问：吉卜力电影的一些视觉特质似乎在这一技术层面的变化中发生了转变。在较早的影片中，黑夜和黑暗往往都带点蓝色，而在较新的作品中，黑暗是由较深的黑色构成的，并且经常与红色和橙色形成对比。本片中的黑色、红色和橙色尤为鲜明。这在多大程度上是由于创作者的感受的改变，又有多少是源自于工具的改变？

奥井敦：尽管我们现在的制作流程包括将模拟元素转换为数字元素，但我们仍然致力于尽可能忠实地呈现画纸上的内容。我们非常珍视原始手绘作品的风格。用胶片拍摄有一种不同的质感，我们希望在过渡到数字技术时也能保留这种质感。在拍摄《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时，我们特意显露出这些黑色，因为我们希望整个故事中的阴影都是黑暗的。

问：影片中的某些织物和挂毯似乎是手绘的，但上面的纹理却是计算机生成的。这种效果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是如何实现的？

奥井敦：正如你所说，所有的关键帧动画都是手绘的。然后我们在这个基础上使用计算机生成图像技术进行分层——就你提到的画面而言，我们使用的是三维模型——并将该分层与手绘作品整合在一起。

问：你们是否还采用了新的数字工具或方法？影片中还有其他用到了这种技术的地方吗？

奥井敦：在影片的最后一幕，我们会看到塔楼轰然倒塌。它是背景的一部分，所以需要有一定的纹理，我们不能仅仅依靠3D建模来制作动画。我们还必须让动画师设计塔如何崩塌。我们采用了一种混合方法，由作画（sakuga）艺术家设计效果，然后将他们的工作内容与计算机生成图像技术结合起来。

在三维工具方面，我们并没有使用什么特别新的工具。但在2D的数字合成方面，我们确实尝试了一些新东西。但我们并没有以一种轻易能注意到的方式来做。它不一定很突出。

问：这种看似天衣无缝的特质是吉卜力作品的标志之一。在这个过程中有多少微调？宫崎骏是一位众所周知的完美主义者。

奥井敦：简而言之，我作为动画监督的工作就是把宫崎骏先生脑子里的东西搬到银幕上。宫崎骏先生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追求完美。更贴切的说法是，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形象，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满足他的期望，或者希望超出他的期望，哪怕是一点点。我们各自尽力完成自己的工作，然后交给宫崎骏先生，如果他没说什么，那我们就可以欢呼了。因此，真正的关键在于如何呈现他脑子里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