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生活》：离生活太远，离幻象太近

我们对家庭生活剧的期待，从来就是想看一群平凡的人，如何在时代共性的欢喜与困扰中，努力而笨拙地生活着。洒狗血后的强行大团圆，早已与当下观众的现实感受脱节，调动不起一丝观看快感。

■范语晨

电视剧《小满生活》开播之初，知道这是一部围绕买房与教育展开的都市生活剧，我并没有太多的期待。可能是被国产家庭剧的套路“伤害”了太多次，心想这无非又是一部全家鸡娃到令人喘不过气的浮夸剧集吧。

然而看了几集后，却意外地没有“血压飙升”，反倒觉得有点意思。《小满生活》是由汪俊执导，秦昊、蒋欣领衔主演，讲述了三对夫妻的家庭生活，由主角叶逸凡和何嘉如夫妻二胎换房作为契机，呈现了一系列都市生活的烦恼和温情。剧集之所以让人心平气和地看了下去，是因为虽然买房换房是叙事的起点和推动剧情的线索，但房子却没有作为压倒性的矛盾，填充整个叙事空间。由买房串联起来的故事中，电视剧对当代人都市生存的诸多维度，的确有一些扎实而不浮夸的触碰。

比如，生育与教育的难题。叶逸凡与何嘉如夫妻俩的换房之路，是起于误认为怀了二胎，也是因为儿子乐乐的学区问题。剧中两人的百般纠结可能是许多年轻人的共同痛点——要二胎带来的更大生育成本能否承担？要不要为了孩子的教育背上更沉重的经济压力？要不要为了小家庭的更好生活向父母张口寻求支持？“咱们买这套房子时，已经把两个老人榨干了，换房我真的不忍心再开口了……”作为同样仰仗父母支持的北漂一族，何嘉如的这句话让我感同身受，唏嘘不已。而叶逸凡好友陈立的女儿，因没有本地户口而转学回老家读书，这一变动对孩子与家庭的影响，亦是现实中许多家庭面临的挑战。

比如，情感与亲密关系。在《小满生活》里，终于看到了国产剧中久违的、健康美好的夫妻关系。何嘉如和叶逸凡这对平凡夫妻的相处，可以说是支撑我追剧的最大动力之一。他们的生活，没有出轨他人的狗血，没有刻意制造的误会，而是一对足够了解、足够信任，遇事能够及时沟通、给彼此最大支持的生活伙伴。而他们之间对彼此独立人格与职业发展的尊重，更是让人看到了现代亲密关系的良性打开方式——当何嘉如得到去商学院进修的难得机会、却因为学费为难时，叶逸凡说：“孩子和房子重要，媳妇的职业前途更重要。”

又比如，亲子与代际关系的刻画。叶逸凡的爸爸退休后从东北来到平城，长期住在儿子家里，帮忙打理家务、照顾孙子，与儿子儿媳的关系一向和谐。而当老人听到儿子又想借用他的退休积蓄凑足第二套房的首付时，却产生了极其矛盾的心理，他不愿意看着儿子为难，可又担心自己手里没钱后老无所养，甚至在邻居的鼓动下离家出走，以凸显自己在家中的重要性。这桥段虽然过于戏剧性，但叶逸凡爸爸流露出的老年人的安全感缺失，却真实得令人感慨。

还有职场中的博弈和困扰。何嘉如多年深耕纪录片策划，擅长剧本创意，经营关系、拉拢资源则是她的短板。当面临与竞争对手的关键较量时，她开口找赞助时的为难，以及甚至想要退出竞争的内心动摇，虽被网友吐槽不够利落，却让我这个“社恐”职场人感到无比真切，瞬间共情。

正当我内心燃起期待，认为《小满生活》或许能告别套路、让我们看到合格的现实主义家庭剧时，却发现，国产家庭剧中的“狗血”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首先令人感到离谱的便是另外两个家庭支线剧情的展开。陈立与妻子侯元元的关系中，元元的控制欲起初令人发指，而陈立没有边界感的“隐性出轨”更是让人愤怒：陈立在工作中结识的旅行社老板娘冯丹，从不堪忍受丈夫家暴来投奔陈立，而陈立竟听从冯丹的话，不报警也不联系她的家人，瞒着家人让冯丹在家中住；后冯丹绝望自杀，又是陈立相救，连日请假看护冯丹。更无语的是，当陈立隐瞒的一切被元元发现、两人的关系鸡飞狗跳时，冯丹的困境一瞬间全都迎刃而解了，老年痴呆的母亲突然清醒过来，并且竟为冯丹提前搜集了丈夫出轨的证据，帮她保住财产、顺利离婚。且不论陈立是不是“渣”、冯丹是不是“茶”，摆脱一个长期精神控制和家暴的丈夫这无比困难的事情，竟然被一个长期住院、连女儿都已经不认识的老母亲瞬间化解？这不仅是侮辱观众的智商，更是把女性的困境当儿戏来胡编乱造。

而女主的闺蜜田甜的故事就更无厘头了。田甜的富商丈夫田东因得知自己患绝症，担心母子俩锦衣玉食惯了今后无法适应，想要锻炼他们的自立能力，于是假装自己破产，执意上山清修，然后派人监视母子俩的生活……恕广大观众心拙，实在不懂，锻炼生存能力，却不让妻子学着打理公司、不让儿子正常接受教育，妻子找人合伙创业也在背后百般阻挠，整天被自己的苦心自我感动，这是哪门子的迷惑操作？况且，田甜的人物呈现完全不像田东形容的那样不食烟火、任性膨胀，相反，她有欲望但不盲目虚荣，待人古道热肠，看问题果断冷静，决心创业后也不畏惧辛苦。这样一个利落敞亮、闪闪发光的女性，为何非要被写成丈夫眼中的无知花瓶，接受以爱为名的欺骗和折磨？

支线毫无逻辑，一开始令人舒适的主线也逐渐走向奇葩。就拿女主的职场戏来说，有擅长经营人际运作资源的竞争对手吕静，有理性功利善于捍卫自身利益的下属江小珊，加之并不脸谱化的职业女性人设，女主何嘉如的职场故事本来应该很好看。然而，编剧却非要在何嘉如的事业中安排进两个对女主青眼有加、无限爱护的成功男性：大老板吴总无条件支持她，并曾经表达对女主的好感；在商学院偶遇的地产老板宋骁更以油腻的“霸总”方式接近女主……这些桥段硬生生地破坏了一个有业务竞争力但缺乏领导力的女性角色不断历练和成长的独立性。

更有甚者，当剧情进展到后半段，谜底揭开，宋骁与女主角何嘉如的交往是一个精心设好的局，目的是为了公关曾在大学时暗恋女主角的教育局官员方文彬。仅凭昔日的单恋情愫就在女主角身上下赌注，并让女主角强行“降智”掉进圈套。这违背常情常理、也不尊重女性的恶俗套路，实在是摧毁了观众对主线剧情的最后一点耐心。

于是，追剧到收官之时，起初心中萌生的那点共情和认同已经碎了一地，甚至忘记了剧集开始时那些本值得细腻展现的都市生存问题，只留下对满地狗血的失望。最终，如网友所料，电视剧的最后两集果然为陈立“洗白”，为田东挽尊，制造各种冰释前嫌的温情戏码以强行凑成一个家庭剧标配的大团圆结局。

此时，我满心怅然地听到了电视剧插曲中那句“笨拙的人，是亲密的人…….”是啊，我们对家庭生活剧的期待，从来就是想看一群平凡的人，如何在时代共性的欢喜与困扰中，努力而笨拙地生活着。霸总的闯入，局中局的迷环，毫无逻辑的闹心纠葛，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洒狗血后的强行大团圆，早已与当下观众的现实感受脱节，调动不起一丝观看快感。38集观罢，只想说，现实叙事本身已足够丰盈动人，就别再用“狗血”来拼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