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66）《原谅，但不能忘记》第一部 《白 土 地 》

原创 于艾平 作家于艾平

四

前面那一段路更要命。

从东大门到制糖车间之间有一条铁道专用线，必须爬上那一百米的上坡才能回家。绳子使不上劲，我回到后面推车。母亲压下车把，身子俯成弓形拉起煤车，我几乎是趴着推起煤车。车子向上坡走去，尽管比老牛爬得还慢，还是越来越接近铁道专用线。距坡顶十多米处坡度陡直，脚底打起滑，车轮也原地踏步不再转动。“加油啊，艾平！”母亲头也不回地嚷嚷。我用肩膀顶住后车厢板，也跟着喊：“一、二、三”。车轮颤动了一下，肩上顿感轻松，车子没走反而倒退了。母亲在前面大叫：“加油，加把劲啊！”车子还是缓缓滑去，我的双脚也向后拖去，鞋底在路面划出两道白印。我一屁股坐下，后车厢板的的一声落下去，车把高射炮一样戳向天空，煤撒了一地，母亲整个人都高地地吊在车把上面！

我爬起来跑到前面，和母亲奋力压下车把稳住车子。虽然只差十几步爬上顶端，现在的情况就是一个孩子也看得出来，单靠我们孤儿寡母无论如何不能将一煤煤拉过上坡的！

母亲吩咐我用砖头垫住车轮，等有人路过时帮一把。

事与愿违，偶尔过路的职工、家属都躲避麻风病人一样，唯恐避之不及，连跟我们说一句话都害怕。母亲刚要张口，对方或目光转向别处，或低头走去，仿佛压根儿就没看见我们需要帮助。母亲摇了摇头说：“艾平，再坚持一下，靠自己吧！”我们捡干撒落落地上的煤块，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推，可是没走两步，仅仅两步，又失败了。幸亏我及时用砖头垫上车轮，才制止住往后滑行。“妈，我推不动，我推不动，不行！”我带着哭腔说，走平道已勉为其难，何况这里的坡又又极陡！母亲回过头来，眯起眼睛，眼圈红的的要流泪了。她沉默片刻，用袖口擦擦眼睛，放下车把独自走过铁道线。我不知道她干什么去了，摊开四肢躺在地上，心里好难过。恨不能一下子变成神话中的大力士，把车推上陡坡。可我是个人小力微的孩子，好像永远也长不大！

母亲找来一抱砖头，摆在路面，要我隔一步垫上两块，一一垫垫，一点一点将车子垫到高处。“准备，一、二、三”，母亲使出最后的力气拉起车子，低头看着地面，慢慢地移动开脚步。心里默念着：最后的胜利，就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坚持就是胜利。车把向左一拧，我迅速垫上右面的车轮，车把向右一拧，我迅速垫上左边的车轮。车子每爬上一步，母亲每挪动一步，我都跟着节奏垫上一块砖头，人一会儿跑到左边，一会儿跑到右边。等我们把车子“垫”上铁道，母亲一下子趴在车厢板上，上气不接下气喘息着，体力早已透支，老长一段时间都不动弹。

母亲抬起眼睛朝勉强强微笑，水洗的的脸颊都白了。

我扭过脸去，久久不回头。

我不忍心看她，不忍心看她，身后留下的两串串砖头，莫不是我们流出的两行长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