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山之战：激战十二昼夜，明军差点歼灭日军，为什么最终功败垂成

蔚山之战是壬辰倭乱（万历朝鲜战争）后期较为重要的一场战役，战争规模以及精彩程度还要超越平壤大捷，明日双方在蔚山一带鏖战十二昼夜，明军曾差点攻破过蔚山城，日本守将加藤清正一度也被逼得要破腹自尽，但最终明军未能攻破蔚山城，而且在撤退路上遭遇日军袭击而溃败。明军可谓功败垂成。

明军在蔚山作战不利有多个原因，本期文章挑几个重要原因进行逐个分析。

先说下这阶段在东征明军人员配置，兵部尚书邢玠是最高统帅，对应第一次援朝石星的位置，这次东征明军中还设置了经理一职，由杨镐负责担任，经理杨镐作用相当于之前明军经略宋应昌，而明军提督是麻贵，正好对应以前的李如松。

1597年12月23日凌晨，随着李如梅统领一万余精骑对蔚山城以北的日军驻地发动突袭，蔚山之战就此开始。

明军仅用一天时间就攻陷了蔚山老城，日军退缩到在蔚山修筑的城堡中，俗称“蔚山倭城”。

日式城丸，明朝和朝鲜称之为“倭城”

蔚山之战第二天（12月24日），杨镐将指挥部转移到蔚山北部的鹤城山，随后他下令近五万明军乘着刚取得蔚山老城大捷，士气高昂时向倭城发起进攻。

明军攻势犹如排山倒海，一支明军已经成功突入了蔚山倭城内，这支部队正是陈寅所统辖的3000名浙江将士！

陈寅，浙江义乌人，是戚继光旧将。所统辖的浙江兵大部分都是当年的戚家军。1597年末，受朝廷诏令朝廷率部驰援朝鲜。随陈寅登城的三千浙江兵犹如无人之境，城内日军被打崩已是时间问题！

日军正要完全被击溃时，占据上风的陈寅却退出了倭城。原来是城外的杨镐瞧见陈寅先登倭城，内心开始不悦，杨镐和李如梅关系很好，杨镐再通过陈寅的表现来看，以为攻破倭城会很容易，于是就想把破城大功让给李如梅。

为了给李如梅制造立功机会，杨镐就直接下令陈寅撤兵。也许当时杀红眼的陈寅突然接到鸣金收兵命令时也懵了，但陈寅职位只是游记将军，杨镐可是经理，陈寅哪里得罪得起杨镐？只能照做，就这样浙江军乃至明军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胜利。

《明实录》：是役也，陈寅乘胜登蔚（山）城，援枹鼓之，可灭此朝食，忽鸣金而退，（杨）镐不欲寅功在李如梅上也, 故功垂成而复败。

值得一提，陈寅撤退过程中遭遇城内日军追击，有两百名没来得及撤退的浙江子弟全都牺牲于此，陈寅本人也不幸中弹受伤。（出自《帝国最后的荣耀》）

但根据朝鲜史料记载，登上倭城的明军部队不是陈寅的浙江兵，而是李如梅的辽东兵，朝鲜史料说李如梅不但快要拿下倭城，而且险些活捉加藤清正，就要大功告成之际，提督麻贵担心李如梅立功，就下令李如梅撤兵。这里李如梅倒是成了受害者，麻贵成了加害者，倒没陈寅和杨镐的事情了。

那么问题来了，哪种说法更可信？结合种种原因来看，很显然是前者。朝鲜史料声称李如梅差点活捉加藤清正，事实上加藤清正当时根本不在蔚山倭城内，他还在从附近的西生浦赶往岛山的路上，陈寅一度破城那会儿的倭城守将是浅野幸长，这个直接证据表明这个记载不可信。

况且《朝鲜实录》后来也更正了蔚山旧城、倭城之战的首功不是李如梅。

《朝鲜实录》：陣亡隱匿者,査出數千,且李汝（如）梅非首功,而冒錄。’云。

蔚山之战第三天（12月25日），杨镐如愿以偿地派李如梅进攻岛山，但如梅攻城失败了。

《明史.李如梅传》：翊日，如梅至，攻之，不能拔。

尽管后面杨镐再次陈寅率部攻城。但由于日军已经不再像开战初期那样士气低落，已经能有效组织起防御。所以陈寅也没能复刻第二天将要破城的战果，并且陈寅又中弹了，陈寅这回伤得不轻，被人抬回后方汉城养伤，所以缺席后面的蔚山之战战斗。

《朝鲜实录》：土壁四面，铁丸如雨，人不得接足…唐兵（明军）死伤数百，我国军人亦多死伤。陈（寅）游记又中铁丸，不得已领兵而还。

这时杨镐才明白自己先前放弃了最有可能攻破倭城的机会，事已至此，他只能下令大军硬着头皮接着上。

就在李如梅攻城失败那段时间，加藤清正成功从明军眼皮子底下混入蔚山倭城，在清正指挥下，蔚山日军个个死战，明军后面再难攻入倭城。

加藤清正

撤换陈寅只是杨镐在蔚山之战中犯的第一个重大错误，第二个重大错误便是中了日军的疑兵之计。

1598年正月，朝鲜半岛的各处日军开始驰援蔚山。1月3日，有一支日军水军部队抵达蔚山一带，水军接近了蔚山附近的蓝江，结合种种情况来看，指挥这支日本水军的将领很大可能性是胁坂安治或加藤嘉明。

由于这支日军兵力十分稀薄，而且蓝江一带有另一支有吴惟忠所统辖的浙军部队。吴惟忠也是浙江义乌人，他和陈寅原来都是戚继光的旧部将。而且是在朝鲜口碑最好的明军将领。蔚山之战时，他受上峰命令负责专门率领一支部队在蓝江提防其他方向的日军，以防止他们增援蔚山。

日本水军企图偷袭浙军，帮助清正解围，当他们悄悄地来到吴惟忠军营附近后，被这里的浙军气势所震撼，一度想打道回府。但日本将领想出一条奸计，那便是搞来数千名朝鲜人，这些人可能是附近百姓，或则从抓到的朝鲜军俘虏。日本水军虽然人少，但是船却很多。

每艘日船上都裹挟着一些朝鲜人，随后日本水军在蓝江一带故意晃来晃去，让远处看见这一切的明军相信他们水军规模很大，实际上船里装的都是朝鲜人。

经验丰富的吴惟忠没有上当，让日本水军无从下手。可总有人上当了，那正是经略杨镐。杨镐以为蓝江也像蔚山、釜山一带那样有日军大部队。

杨镐担心被各路日本援军夹击，就开始慌了，接着下达一道命令——全军即刻撤退。1月4日，蔚山一带明军开始退兵，这也意味着此次明军攻占蔚山，直逼大本营釜山行动没有成功

到了1月23日，此时蔚山之战已经结束了。吴惟忠通过审讯日军俘虏正式确认那天出现的倭船上大多数都是朝鲜人，如果他那天就能找出确切证据再告诉杨镐，明军也绝不会撤兵，或许再进攻一阵子加藤清正就在日本援军组织好之前就顶不住了。

《宣祖实录》：前日倭贼救岛山之兵，非是真倭，乃高丽（朝鲜）人数千…船上之贼，则大船所载倭子仅五六人。

事后杨镐本人也说：

前日蓝江之举，我至今有恨。

不管杨镐怎么懊恼，这是他在蔚山之战中继下令陈寅撤兵以来，犯下的第二个重大错误。

杨镐也未能做好撤退工作，当他听说日本援军大部队一到后，就开始仓惶逃跑，这一跑又导致全军溃乱，导致被日军追击而损失颇多，所幸有吴惟忠、茅国器等浙军部队在危急关头负责殿后，使得全体明军没出现更大损失。

《明实录》：征倭李如梅、解生等九将之师，大溃于朝鲜。
《明史.杨镐传》：明年正月二日，行长救兵骤至。镐大惧，狼狈先奔，诸军继之。贼前袭击，死者无算。副将吴惟忠、游击茅国器断后，贼乃还，辎重多丧失。
*此时小西行长在顺天倭城，实际未来支援，应是其他日军将领

许多读物介绍蔚山之战时都用到“围攻”这个词，其实明军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围攻蔚山。尽管明军封堵到了蔚山倭城所有能封的地方。

因为明军并未切断蔚山倭城的水路区域，蔚山倭城背靠太和江，城内外日军还可以通过水路进出，尽管明军安排到吴惟忠等将士在太和江沿岸地带阻击日本水军，但明军部队也不可能24小时里每分每秒都守在江边，所以总有日本船只从明军眼皮子底下穿过。上文提到日军的“蓝江疑兵”之计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

就像拜占庭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被大敌兵临过无数次，但被真正意义上围攻的仅有两三次，因为很多时候君士坦丁堡海域没有被攻城方给封堵。

我们熟知的陈璘、邓子龙所统辖的大明水军，在1598年5月才抵达朝鲜半岛，7月才和李舜臣统辖的朝鲜水军会师，这时候距离第一次蔚山之战都过去几个月了。

也就是说蔚山之战期间明军只有陆地部队，全程没有海军部队协助。可能有人要问这时候李舜臣的朝鲜水军不来帮忙？这不得不又要提朝鲜这边情况。

明军第二次大规模援朝前，糊涂的朝鲜宣祖大王中了日本的反间计，怀疑李舜臣通倭，将其革职入狱。朝鲜水军由无能的元均指挥，1597年7月16日，朝鲜水军在漆川梁海峡被日本水军全灭，主将元均也兵败身亡。

尽管此战后李舜臣复出，并带领水军的残兵败将在鸣梁海战中击败日本水军。可是朝鲜战船只剩下12艘了，形势过于恶劣，李舜臣统率的朝鲜水军也只能做到自保有余，无法像以前那样主动进攻日军据点了。

先前李舜臣带领水军主动进攻半岛南部沿海的倭城，也均未成功，因为没有强大陆军的配合。尽管1593年下半年明军已经兵临釜山，但当时明军高层在沈惟敬等人蛊惑下，偏向与日军和谈，所以没能和朝鲜水军一起进攻倭城。

蔚山之战时，明军已识破丰臣秀吉真面目，下定决心要铲平朝鲜半岛所有倭城，可这时候朝鲜水军又毁了，大明水军又还没准备好，只能说发动蔚山之战时机不佳。

如果朝鲜水军没有被摧毁，且仍有李舜臣统辖，或者大明水军提早到来，明军对蔚山倭城完成海陆合围，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围攻，或许就能拿下。使得此次蔚山之战成为明军第二次东征的收官之战。

最后笔者还想再举一件事作为本文收尾。1598年正月，蔚山之战刚结束时，杨镐给朝廷上报，声称取得大捷，只是没有拿下蔚山倭城而已，杨镐声称明军只阵亡了几百人，杨镐不但在战斗中屡次失策，而且战后还不诚实汇报状况，真是人品不端。

起初万历皇帝和朝廷相信了杨镐的话，直到在这年正月有个名叫丁应泰的官员来到汉城，事情有了转机。

丁应泰，湖北武汉人。职务是赞画，虽然官不大，但他是万历皇帝直接派到朝鲜来调查当地情况的人。恰好丁应泰和杨镐有过节，起因是许多年前丁应泰去拜访杨镐，却被拒之门外，为此丁应泰一直怀恨在心。如今正是丁应泰报复杨镐的时候。于是丁应泰开始寻找杨镐的把柄，最后蔚山之战的真实情况让丁应泰查了出来。

丁应泰便添油加醋给北京朝廷上奏蔚山之战杨镐丧师两万人。万历皇帝一听说阵亡两万？瞬间气炸了。

丁应泰不但污蔑杨镐丧师两万，还说他倒卖军火，甚至和李如梅一起勾结日军主将加藤清正。值得一说的是李舜臣被诬陷的罪名也是勾结加藤清正。

《万历邸钞》：（丁应泰）又谓（杨）镐与（李）如梅媚清正而与和谈。

丁应泰诬告别人，但也要有证据才行，毕竟这么大的事情。于是丁应泰逼问各营明军士兵，还有一些将官的家丁，要他们供出阵亡者名单，精确到阵亡时间地点，一个都不能少。

这些人哪知道死的那些战友叫啥名字。这下丁应泰着急了，这些人要是说不出，不但无法弹劾杨镐，而且自己还要落个诬告罪。于是他开始对各营将士们严刑逼供，而且还用夹棍刑这种非常歹毒的酷刑，夹棍刑也称为夹板、夹胳膊、夹手指等。被刑者通常筋骨断裂、鲜血淋漓，感受是生不如死。

《朝鲜实录》：丁主事接伴使白惟咸啓曰:“去夜,主事分遣家丁,拿致各將營寫子的各人,今年正月各營陣亡軍士,務要從實開錄,速行呈報。書子的共通二十人,推閱良久,或有至被夾棍者,令拘在(裏)〔裹〕頭,不放出外,故敢啓。”

这些明军将士来到异国他乡，为抗击倭寇，抛头颅，洒热血，刚在蔚山战场上历经九死一生，幸存下来的明军将士因为被迫卷入这种事情当中，就被丁应泰用各种酷刑折磨，简直没有天理。

参考书目

《明实录》

《明史》

《万历邸钞》

《再造藩邦之师》

《朝鲜实录》

《日本战史》

《早稻田大学日本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