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程漫去看望马姐。
马姐蜷缩在床里,眼神麻木空洞,嘴角连假笑都扯不出一丝。
原来的马姐多么活色生香啊,走起路来像踩在弹簧上。
每天摆弄个花啊,研究个菜呀,嘴里老郭长老郭短的,快五十的人了,活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马姐和老郭结婚三十年了,每天还跟热恋一样。
半年前,老郭查出肠癌,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油尽灯枯,天人永隔了。
偌大的家里,只剩下马姐一个人,每日里三魂丢了七魄,靠咀嚼回忆,残喘苟活着。
程漫走的时候,马姐突然抓住她的手:“漫漫,老天爷会嫉妒感情太好的夫妻,这是命中注定的劫啊。”
她眼里闪着诡异的光,映着灰扑扑的脸,像灰烬下的一簇火光,程漫心里忽悠了一下。
2
程漫从马姐家出来,外面下了雨,风很大,刮得广告牌嘎嘎响。
她一路小心开到家,刚进单元门,就看见纪振从楼上冲下来,急匆匆的。
纪振说女儿睡了,他去加班。
程漫嘟囔了一句“这种天还让去加班?”就把车钥匙递给他。
她进了家门,抱着香软的女儿,心里的那点疑虑,被遮掩了过去。
程漫哄着孩子睡了觉,才腾出功夫给纪振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等到有人接的时候,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程漫听完对方说的话,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她先给爸打了个电话。
爸妈跟她住同一小区,没几分钟就赶过来了。
她爸安排她妈在家看着孩子,自己开车带程漫去了医院。
原来,纪振在公司加完班,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很严重。
手术室外,程漫哭得眼睛都肿了,她反复想起马姐说的那句话,“这是命中注定的劫啊。”
算起来,程漫和纪振也是一对神仙夫妻。
他们是大学校友,他喜欢她带着笑的嘴角和眼眸,她喜欢他努力上进的样子,校园里的爱情单纯又美好,有喜欢就足够了。
程漫家在济南,她爸常年做工程,家底丰厚。
纪振也是山东的,山村里的穷孩子,连大学里的学费都得用助学贷款。
程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她从小顺风顺水地,从没缺过什么。
父母早就告诉她过,她找对象,不用考虑条件,只要人上进,她自己喜欢就行。
没想到,老程这次却变了卦,他跟闺女说:“你们的生活环境差别太大,各种观念都不一样,过日子会很难的。”
程漫自然有治他的招儿,把自己关进屋里,赌气不吃饭。
这绝食行动还没持续24小时,老程就投降了:“好啦好啦,你要是认准了他,就让他毕业后一起来济南吧。”
纪振放弃了硕博连读的机会,和程漫一起来了济南。
他的专业能力好,很快进了一家效益不错的公司。
纪振工作很认真,经常加班加点,也会跟程漫去她家看望爸妈,就是迟迟不提结婚的事。
程漫等得不耐烦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求婚啊?”
纪振跟她解释,要先攒够首付,再说结婚的事。
程漫很心疼他的敏感,小心劝他:“我爸给我准备了婚房,咱一起攒钱,等买了房子,再搬出来好不好?”
程漫的眼睛里闪着期待,让纪振没办法开口说不。
程漫瞒着老程做了件事,偷偷在房产证上添上了纪振的名字,她要让他放心,这个家,永远是他俩的。
婚礼上,一切都是老程安排的,光是他的朋友,就占了酒店一多半的包间。
小两口过来敬酒,叔叔伯伯们跟纪振说笑:“小纪啊,你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啊。”
第二年,程漫生了女儿。
一家人经常围在一起,看那个粉嘟嘟的小团子,嘟嘴,皱眉,舔舌头,怎么看也看不够。
纪振的同事们来家里玩,看着他住的小区,家里的装修,以及抱着孩子的程漫,都惊叹:“你小子这是走上人生巅峰了啊!”
果然,老天爷是吝啬的,容不得太完美的人生。
3
那晚,程漫向各路神灵祈祷:让纪振活下来,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手术进行了六个多小时,病危通知下了好几次,程漫的手抖得签不了字,幸亏有老程在。
纪振被推出来,浑身插满管子,直接进了重症监护。
程漫去探望时,他只有头能动,问她:“我是不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程漫告诉他:“就算你瘫了,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
旁边的小护士都感动的红了眼圈,纪振眼里的绝望却一层层加重。
程漫无数次想,这就是马姐所说的命中注定的劫吧,相比较来说,老天爷对她和纪振还是挺仁慈的。
那些日子,幸亏有父母在身边。
纪振是在加班回来出的车祸,工伤保险是程漫她爸去办理的,她妈在家照顾孩子,家里的阿姨每天送饭,程漫就全身心地陪在纪振身边。
纪振却越来越狂躁,他刚能起床,就急着练走路,腿里的钉子穿出表皮,血渗到了鞋里。
程漫心疼地不让他走,他红着眼睛冲她喊:“你想让我当一辈子残废吗?”
程漫背过身,忍一忍眼泪,又回过头劝他,“你别急,咱歇一会再练。”
她理解纪振的焦虑,这两个多月过去了,他的康复进度很慢。
现在两人都请了长假,收入骤减,要不是有程漫爸妈撑着,他们这个小家早就撑不住了。
老程看不下去了,训斥女婿:“是男人就别把情绪发泄到老婆身上,你在床上瘫了这么久还有功劳了?漫漫哪里对不起你了?”
纪振双手紧握着练步车,额头上暴着青筋,他双眼血红,憋着满肚子的气,就那么和老程对视着。
程漫赶紧推她爸:“爸,赶紧回家吧,我妈等你呢。”
她很怕她最爱的这两个男人起争执,她都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4
程漫把老程送下楼,挽着他的胳膊,又想起以前做姑娘的时候。
老程可宠她了,她在外地上大学,不管多忙,他每月都飞过去,带她出去玩,吃好吃的。
从小到大,她考试失误了,和妈闹别扭了,论文不过关啦,不管碰到什么难题,在老程那里都不算事,他最爱说,“怕啥,有爸在呢。”
程漫不管有多难过,只要听到老爸这句话,瞬间就能平静下来。
此刻,程漫多日来的焦虑和委屈,在老爸面前再也绷不住了。
看着女儿哭,老程的心被揪成了一个死疙瘩:“闺女,别怕啊,有爸在呢。你要是想离婚呢,爸支持你。”
程漫赶紧抹了眼泪:“爸,就算纪振这辈子都站不起来,我也不会和他离婚的。”
老程叹了口气:“我的傻闺女啊。”
程漫回到家,看纪振还在那练习,就劝他:“你跟爸生什么气啊?他就那脾气,有时候都因为我跟我妈吵架呢。”
纪振没吱声,大颗大颗的汗滴下来,不知是疼的,还是累的。
又过了一个月,纪振终于能自己拄着拐走路了。
他马上跟公司联系,要去上班。
程漫自然高兴,帮他收拾好公文包,送他到公司楼下:“要是感觉不舒服,别撑着,随时给我打电话。”
程漫感觉那一整天特别长,中午,她给纪振打了个电话:“疼了没有?”
纪振说:“没有,在跟同事吃饭呢。对了,下班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打车回去。”
捱到下班的点,程漫想了想,还是去了纪振公司,却被告知,他刚刚出门。
他一个拄着双拐的人,肯定走不远。
程漫等了两趟电梯,都是满员,干脆拐进了楼梯间。
走到第8层,楼梯拐角有两个人影。
程漫停下来,看着那两个人低声细语,互诉衷肠,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都是难舍难分。
场面太感人,程漫都看哭了。
纪振那么拼命地练习走路,拄着双拐也要来上班,原来是急着见另外一个女人。
5
程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老程一听就怒了:“这小子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居然还敢出轨?看我不把他的双腿再打断。”
老程想起来,当初,他去给纪振开工伤证明,听他领导那意思,那晚公司根本没通知他加班。
他以为是公司想推卸责任,却没想到,这里面可能会有隐情。
老程替闺女想得很周到:“漫漫,你要想跟他离婚,孩子、房子、车子,他纪振什么也休想拿走。你要是恨他,我也能让他在济南呆不住脚,滚回他的老家去。要是你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我找人去办,那女人破坏别人家庭,不能这么轻易放过她!”
是啊,老程从来都是她的保护伞,不管她陷入什么困境,他都能给摆平,不让她受一点伤害。
老程每说一条,程漫就大哭一阵。
老程知道她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他拿起电话,准备把刚才的报复计划,一一付诸行动。
程漫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冲他喊:“您能不能别给我添乱了?”
老程被闺女这话气懵了:“我给你添乱?我是你爸,是在帮你!”
程漫心里的感受很复杂,来不及斟酌字眼:“爸,你要是真想帮我,那你就别管了行不行?”
老程头一次被女儿这么怼,气得吼她:“我不管?你有本事受了欺负别回来找我哭啊!”
程漫摔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6
从小到大,都是老程替程漫扛着一切,她只需要享受生活,在暴雨来临时闭上眼睛。
如今,她不能只躲在老程的庇护下,不管生活是火是水,伤也罢,痛也罢,她总得要亲自去淌一回。
程漫没打算用老程的那些计谋和手段,她赌的是纪振的心。
等纪振回了家,程漫开门见山:“咱们聊聊?”
纪振沉默片刻:“好。”
纪振承认,他出车祸那天,是那个女同事在工作上需要帮忙,他谎称加班去了公司。
他们确实是互相慰藉的关系,这些年来,他憋了太多的话在心里,有时候他就一点点地倒给女同事听。
而女同事,就像一个温暖的树洞,听他的焦虑,听他的失意,听来听去,两人有了感情。
但纪振说,他没有和她做越轨的事,不过他确实在情感上背叛了程漫。
那一晚,纪振终于把所有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其实,他心里的疙瘩,早就有了。
婚礼上,纪振听着老程朋友们那些明嘲暗讽的话,不知不觉就喝多了酒。有人还小声说他是倒插门女婿。
即便是醉成了一摊泥,他仍然能看到老程狠狠剜过来的眼神。
纪振知道老程是因为闺女才不得不接受他,他爱程漫,想和她在一起,义无反顾地放弃了更好的机会,也愿意放下自尊,接受老程给的一切。
装修婚房的时候,纪振自己画了设计图,从宜家订了家居,老程却嫌那些东西太寒酸。
纪振委婉地表示,这是他和程漫的新家,他们想按自己的风格来。老程一脸不屑:“等你有钱买房子的时候再说这种话吧。”
房子装修完,程漫明明看到那不是他们最初的设想,也没有深究,老爸一向都要把最好的给她,她又有什么理由反对呢?
后来,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多。买电视还是买投影?漫漫怀孕了需不需要立刻回家待产?孩子要在哪家医院出生?早教班要报什么?
开始,纪振还坚持发表意见,最后他从反抗到顺从,直到在这个家里完全失了声,沦为婚姻中的道具。
没有人会在乎他的感受,没有人会听他的意见,他变得可有可无。
他也曾试过跟程漫说,可程漫一听他和爸又闹意见了,就会很不安。
老程把程漫宠成了掌中宝,他不想成为她的麻烦,让她焦虑,所以就干脆闭了嘴。
纪振说到最后,泣不成声。程漫也哭了。
7
一夜长谈后,他们决定分开。
当初,他们不顾泾渭分明,强行走在一起,是因为爱情。
如今,不管是因为他的背叛,还是她的没成长,这份爱已经被破坏殆尽,不再是他们想要的样子了。
婚姻不是百米赛,凭着一腔孤勇就冲到了终点。
婚姻是场马拉松,这条路漫长而艰难,需要理念相当,需要互相扶持。注定不同世界的两个人,光靠着开始的那点喜欢,是没有办法支撑到最后的。
他们的家庭贫富差距太大,很难避免地位上的不平等,导致心境上的隐忍和委屈,所以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及时止损,重新开始,或者是对双方都好的选择。
程漫打趣说:“房产证上有你的名字,你可以分一半。”
纪振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不会要的,我不是冲着这个才跟你结婚的。”
他们协议离了婚,纪振没有带走一样东西,包括女儿。
他孑然一身地来,又孑然一身地走,只不过,来的时候充满对生活的憧憬,走的时候只有一个落寞背影。
程漫想,她要好好陪伴女儿,不只是把她宠成公主,更要教她面对风雨和坎坷。
有晴有雨,有哭有笑,原本就是生活的真实面目。
永远把女儿藏在臂弯里,女儿将永远长不大。如她一样。
老程一边心疼程漫离婚,一边还在生她的气。
程漫没法指责他对她的宠爱和对她生活的插手,她只是抱着孩子来请罪,把圆滚滚的外孙女往老程怀里一放。
看着小家伙咿咿呀呀的,老程这颗老心啊,荡啊荡的,就软了许多。
提起离婚,老程大骂纪振,程漫只是说了一句:“爸,谢谢你。我已经长大了,人生总要经历一些风雨,你保护不了我一辈子,让我自己学着面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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