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尔为何能帮各方推动“敏感谈判”？

本报驻阿联酋特派记者 任皓宇 本报记者 陈子帅 本报特约记者 李 静

“地区调解人”“中东地区的对话倡导者”“（调解是卡塔尔）最有价值的技能之一”……在成功斡旋以色列与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达成临时停火协议后，卡塔尔在国际冲突中的调解作用受到广泛关注。多家媒体注意到，这个海湾国家的调解行动已经不限于中东地区，而是扩展到非洲以及拉美。它还为美国和阿富汗塔利班等组织提供秘密沟通渠道。这让人不禁会问，卡塔尔为何能屡次在棘手的谈判中发挥关键作用？“调解人”这个角色给卡塔尔带来了哪些利益与风险？

巴以临时停火，多年来众多成功调解案例中的一个

11月22日下午，也就是以色列与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宣布将临时停火后，在卡塔尔首相兼外交大臣穆罕默德位于多哈的一间办公室内，以色列情报和特勤局（摩萨德）局长巴尔内亚、埃及代表团官员，与卡塔尔官员就临时停火协议的具体细节启动新一轮谈判。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办公室，卡塔尔官员也在给哈马斯代表打电话，后者一直留在他们位于多哈其他地方的办公室内。

这是知情人士向路透社描述的当时卡塔尔如何在以色列与哈马斯之间进行调解。《华尔街日报》等媒体称，10月7日，哈马斯袭击以色列几个小时后，卡塔尔就开始了为期7周的艰苦调解。卡塔尔官员连夜工作，帮助敲定了临时停火协议的最后关键细节。了解谈判情况的消息人士称，为了专注于斡旋以色列与哈马斯达成临时停火协议这一工作，穆罕默德取消了访问俄罗斯和英国的计划。卡塔尔官员的工作也有了成果。该国外交部表示，哈马斯和以色列的谈判一直持续到11月23日凌晨，就第二天实施临时停火协议的计划达成一致。

在卡塔尔的调解下，哈马斯与以色列从11月24日7时到12月1日7时停火。据《纽约时报》等媒体报道，在此期间，哈马斯释放了105名被扣押人员，以色列释放了240名被关押的巴勒斯坦人，更多的人道主义援助被允许进入加沙。

除了斡旋实现巴以临时停火外，消息人士还对CNN透露，卡塔尔11月初在美国的协调下，帮助以色列、哈马斯和埃及达成协议，将外国公民和受重伤的巴勒斯坦平民从加沙地带送到埃及。该消息人士补充说，这一协议与交换被扣押人员的谈判是分开的。拉法口岸加沙一侧的官员称，当时至少有110名持外国护照的人离开了加沙。

卡塔尔在此次巴以冲突中进行斡旋，让各国媒体关注到了多哈在外交调解方面的作用。《华尔街日报》评论称，在加沙地带的外交活动巩固了卡塔尔的“调解人角色”。CNN援引比利时智库国际危机研究组织东北非项目主任希尔特曼的话称，调解是卡塔尔“最有价值的技能之一”。英国《卫报》则表示，卡塔尔把自己打造成“中东地区的对话倡导者”。

虽然受到称赞，但此次巴以临时停火只是多年来卡塔尔众多成功调解案例中的一例。据多家媒体梳理，2009年、2012年、2014年和2021年加沙地带爆发冲突时，卡塔尔均对冲突各方进行调解，促使巴勒斯坦各方与以色列之间达成停火协议。2012年，哈马斯和巴勒斯坦民族解放运动（法塔赫）加快民族和解步伐的协议也是在多哈签署的。此外，卡塔尔还曾在多哈为也门政府与胡塞武装主持多次调解谈判，并促使双方在2008年签署了一份包含实施和解协议措施的文件。同一年，在黎巴嫩遭遇持续18个月的政治危机后，黎冲突各方在多哈经卡塔尔调解达成协议。

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等国，卡塔尔利用其与各方的联系，斡旋达成一些交换协议，确保一些被武装组织扣押的人质获释。2014年3月，被叙利亚反叛武装扣押的13名希腊东正教修女获释并返回叙利亚。2014年8月被极端组织“支持阵线”绑架的16名黎巴嫩士兵，也于2015年12月被释放。

卡塔尔不仅为中东地区提供调解，还为非洲地区发生矛盾和冲突的各方进行斡旋。2011年7月，非洲联盟与联合国在多哈就达尔富尔问题举行和谈。在包括卡塔尔在内的多方的调解下，苏丹政府和“解放与正义运动”代表签署《多哈文件》。2016年，厄立特里亚政府在卡塔尔的调停下，释放了4名吉布提战俘。

在卡塔尔的调解案例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为美国与阿富汗塔利班进行的斡旋。2019年5月，卡塔尔为上述双方主持了多轮会谈。这些会谈让美国和阿富汗塔利班于2020年2月签署协议，在美国逐步从阿富汗撤军和交换囚犯的问题上达成共识。2022年6月，卡塔尔主持了伊朗和美国之间关于重启伊核协议的谈判。在多哈的斡旋下，伊朗和美国达成换囚协议，并于今年9月执行该协议。卡塔尔智库全球事务中东委员会（MECGA）学者曼利等人在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网站发文，称卡塔尔今年6月主持了委内瑞拉和美国之间的秘密会谈。文章表示，卡塔尔多次协助美国进行敏感谈判。

外交政策+财富管理、投资能力及商业关系的副产品

卡塔尔人口约为276万，其中卡塔尔籍公民近30万。《华尔街日报》等媒体称，人口较少的卡塔尔，看起来并不是冲突各方优先选择的调解人。不过，在本世纪头十年后期，这个海湾国家已经成为调解各方冲突的中心。

据多家媒体分析，卡塔尔之所以能成为“地区调解人”，首先与其外交政策相关。“调解是卡塔尔外交政策的支柱，也是卡塔尔在国际体系中获得更高地位的关键战略。”MECGA网站上的一篇文章这样说。大约30年前，卡塔尔开始将国际调解作为其外交政策的一个重要方面。当时，卡塔尔试图通过解决地区争端赢得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的信任，同时确保自己的安全。《卫报》称，有观察人士表示，卡塔尔之所以扮演调解人的角色，是因为作为一个以天然气为主要经济来源的国家，它需要让自己成为国际社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并保护自己免受其他国家的干涉。

虽然面积不大，但是卡塔尔有成为冲突调解人的资本。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研究员邹志强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一方面，凭借长期的对外援助和广泛的国际关系网络，卡塔尔与各方保持了良好关系，是美国的地区盟友，却又不完全站在某一阵营，各方都能说得上话，这在复杂的、阵营化的中东地区属于稀缺资源。另一方面，正是因为卡塔尔并非大国，才能够获得各方的信任，不用担心像大国那样借调解获得一些事务的主导权或控制权，加之可信的财力投入与担保，卡塔尔才能胜任诸多国际热点冲突的调解人。

以此次对哈马斯和以色列进行的调解为例来看卡塔尔与各方的关系。2012年，卡塔尔允许哈马斯在多哈设立一个政治办事处，该办事处至今仍在运作。这使卡塔尔在哈马斯与以色列的冲突中可以成为调解人。根据CNN、路透社等媒体报道，卡塔尔设立了一个专门负责维护与哈马斯关系的政府部门。多哈为加沙公共部门提供援助，每月向当地提供的家庭津贴和电力燃料补贴等达到3000万美元。与此同时，卡塔尔与西方国家保持着密切的关系。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气生产国之一，它已成为西方重要的能源供应国，也是美国的主要武器买家。卡塔尔境内的乌代德空军基地是美国在中东的主要空军基地。去年，拜登政府宣布卡塔尔是美国重要的非北约盟友。此外，卡塔尔1996年与以色列建立了贸易关系（2009年，在“铸铅行动”之后，卡塔尔切断了与以色列的贸易关系）。从1995年到2000年，卡塔尔允许以色列在多哈开设贸易办事处。卡塔尔半岛电视台是第一个在地图上标注以色列并邀请其官员接受采访的泛阿拉伯新闻媒体。

澳大利亚对话新闻网认为，卡塔尔作为地区调解人的地位，是其财富管理、投资能力以及广泛而复杂的商业关系的副产品。在人均收入方面，卡塔尔现在是世界十大最富有的国家之一，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超过8.8万美元。值得注意的是，鉴于俄乌冲突凸显了欧洲国家能源供应多样化的必要性，卡塔尔的重要性得到提升。卡塔尔出口收入的85%来自碳氢化合物，多哈将由此产生的贸易顺差投资于美国国债，增强了卡塔尔与美国之间的经济联系。此外，美国是卡塔尔最大的外国直接投资者。2022年，美国对卡塔尔的商品出口为37亿美元，比2021年增长42.2%。

曼利在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网站上发表的文章认为，未来，卡塔尔有机会在拉美调解中脱颖而出，这是因为卡塔尔通过投资与多方建立了长期关系。卡塔尔已经与巴西和其他拉美国家签署了经济协议，重点是碳氢化合物和农业合作。最近，卡塔尔还向阿根廷提供了7.75亿美元贷款，供后者偿还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债务。

半岛电视台的建立也有助于卡塔尔担任冲突调解人。据《华尔街日报》分析，半岛电视台对中东地区进行批评性报道，虽然曾被爆引发英美等国的不满，但却帮助卡塔尔塑造了独立的形象。卡塔尔相对低调的国家形象使其容易成为一个受信任的中间人，而该国的财富有助于其外交政策的实施。多哈为许多国家的发展项目提供资金，这有助于它为这些国家调解冲突。此外，卡塔尔本国人口相对较少，这使得政府在制定和实施外交政策时相对自由，不必太担心国内的反应。

“做这些事，你只能通过承担高风险来获得高收益”

邹志强称，通过担任调解人，卡塔尔获得了远超自身实力的国际声望与影响力，在地区内独树一帜，不用完全依附于某一大国或某一阵营，更好地保障了自身国家安全和政权安全。当然，这其中也蕴含着重大风险，处理不慎就可能造成现实的外交压力甚至危机；各方关系需要长期维持，在各方之间必须长袖善舞，而斡旋调解角色只是在恰当的时机、各方需要的时候才会凸显出来。卡塔尔与阿富汗塔利班、哈马斯的密切联系长期遭到西方和有关国家的非议与指责，支持穆斯林兄弟会以及与伊朗的联系也让其承受巨大压力，2017年卡塔尔遭周边阿拉伯国家集体断交就是调解带来风险的典型例子。

即使此次成功斡旋哈马斯和以色列达成临时停火协议，卡塔尔的行动也并不是受到所有人的欢迎。《卫报》称，美国右翼和以色列一些人对卡塔尔收留哈马斯人员表达不满。在美国智库中东研究所最近举行的一场研讨会上，曾直接与哈马斯打交道的以色列谈判专家巴斯金说，在他看来，卡塔尔是一个“支持恐怖主义的国家”。

对一些国家政治人士的不满，卡塔尔官员表示，多年来，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动机受到质疑。据《华尔街日报》此前报道，卡塔尔外交部发言人安萨里在最近的一次采访中表示，卡塔尔的政治领导层愿意承担风险，与西方不愿接触的政党和组织保持联系。他补充说：“做这些事，你只能通过承担高风险来获得高收益。”穆罕默德此前则表示，小国往往更容易受到地缘战略竞争、紧张局势加剧和经济不安全的影响，因此必须保持灵活性，积极参与其中，“作为建设和平与稳定的积极参与者、对话的促进者以及全球冲突的积极调解者，小国领导人必须做好准备面对这些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