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临长安城下，却没有攻城就退兵，桓温的第一次北伐缘何失败？-细品《资治通鉴》之五胡乱华

褚裒北伐和殷浩北伐相继失败后，桓温上书要求对殷浩进行处理。在西晋迫不得已免掉了殷浩的职务后，西晋的北伐主导权就落在了桓温的手里。

公元354年，桓温从襄阳出发向北，向前秦占据的长安进发，桓温的第一次北伐正式开始。

桓温的北伐初始进展还是非常顺利的，在蓝田战胜前秦的苻生，直接推进到了灞上，屯军灞河边，对长安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但桓温最后发动了对长安的进攻吗？桓温的第一次北伐为什么会失败，为什么在撤退的过程中损失惨重呢？

我们今天就一起来读一读《资治通鉴》中记载的东晋桓温的第一次北伐的这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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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原文

孝宗穆皇帝中之上永和十年（甲寅，公元三五四年）

二月，乙丑，桓温统步骑四万发江陵。水军自襄阳入均口，至南乡，步兵自淅川趣武关，命司马勋出子午道以伐秦。

燕卫将军恪围鲁口，三月，拔之。吕护奔野王，遣弟奉表谢罪于燕，燕以护为河内太守。

姚襄遣使降燕。

燕主俊以慕容评为镇南将军，都督秦、雍、益、梁、江、扬、荆、徐、兗、豫十州诸军事，权镇洛水；以慕容强为前锋都督，督荆、徐二州、缘淮诸军事，进据河南。

桓温将攻上洛，获秦荆州刺史郭敬；进击青泥，破之。司马勋掠秦西鄙，凉秦州刺史王擢攻陈仓以应温。秦主健遣太子苌、丞相雄、淮南王生、平昌王菁、北平王硕帅众五万军于峣柳以拒温。夏，四月，已亥，温与秦兵战于蓝田。秦淮南王生单骑突陈，出入以十数，杀伤晋将士甚众。温督众力战，秦兵大败；将军桓冲又败秦丞相雄于白鹿原。冲，温之弟也。温转战而前，壬寅，进至灞上。秦太子苌等退屯城南，秦主健与老弱六千固守长安小城，悉发精兵三万，遣大司马雷弱儿等与苌合兵以拒温。三辅郡县皆来降，温抚谕居民，使安堵复业。民争持牛酒迎劳，男女夹路观之，耆老有垂泣者，曰：“不图今日复睹官军！”

秦丞相雄帅骑七千袭司马勋于子午谷，破之，勋退屯女娲堡。

戊申，燕主俊封抚军将军军为襄阳王，左将军彭为武昌王；以卫将军恪为大司马、侍中、大都督、录尚书事，封太原王；镇南将军评为司徒、骠骑将军，封上庸王；封安东将军霸为吴王，左贤王友为范阳王，散骑常侍厉为下邳王，散骑常侍宜为庐江王，宁北将军度为乐浪王；又封弟桓为宜都王，逮为临贺王，徽为河间王，龙为历阳王，纳为北海王，秀为兰陵王，岳为安丰王，德为梁公，默为始安公，偻为南康公；子咸为乐安王，亮为勃海王，温为带方王，涉为渔阳王，暐为中山王；以尚书令阳骛为司空，仍守尚书令。命冀州刺史吴王霸徙治信都。初，燕王皝奇霸之才，故名之曰霸，将以为世子，群臣谏而止，然宠遇犹逾于世子。由是俊恶之，以其尝坠马折齿，更名曰缺；寻以其应谶文，更名曰垂；迁侍中，录留台事，徙镇龙城。垂大得东北之和，俊愈恶之，复召还。

五月，江西流民郭敞等千馀人执陈留内史刘仕，降于姚襄。建康震骇，以吏部尚书周闵为中军将军，屯中堂，豫州刺史谢尚自历阳还卫京师，固江备守。

王擢拔陈仓，杀秦扶风内史毛难。

北海王猛，少好学，倜傥有大志，不屑细务，人皆轻之。猛悠然自得，隐居华阴。闻桓温入关，披褐诣之，扪虱而谈当世之务，旁若无人。温异之，问曰：“吾奉天子之命，将锐兵十万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猛曰：“公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今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知公心，所以不至。”温嘿然无以应，徐曰：“江东无卿比也！”乃署猛军谋祭酒。

温与秦丞相雄等战于白鹿原，温兵不利，死者万馀人。初，温指秦麦以为粮，既而秦人悉芟麦，清野以待之，温军乏食。六月，丁丑，徙关中三千馀户而归。以王猛为高官督护，欲与俱还，猛辞不就。

呼延毒帅众一万从温还。秦太子苌等随温击之，比至潼关，温军屡败，失亡以万数。

温之屯灞上也，顺阳太守薛珍劝温径进逼长安，温弗从。珍以偏师独济，颇有所获。及温退，乃还，显言于众，自矜其勇而咎温之持重；温杀之。

秦丞相雄击司马勋、王擢于陈仓，勋奔汉中，擢奔略阳。

秦以光禄大夫赵俱为洛阳刺史，镇宜阳。

秦东海敬武王雄攻乔秉于雍；丙申，卒。秦主健哭之呕血，曰：“天不欲吾平四海邪？何夺吾元才之速也！”赠魏王，葬礼依晋安平献王故事。雄以佐命无勋，位兼将相，权侔人主，而谦恭泛爱，遵奉法度，故健重之，常曰：“元才，吾之周公也。”子坚袭爵。坚性至孝，幼有志度，博学多能，交结英豪，吕婆楼、强汪及略阳梁平老皆与之善。

燕乐陵太守慕容钩，翰之子也，与青州刺史硃秃共治厌次。钩自恃宗室，每陵侮秃。秃不胜忿，秋，七月，袭钩，杀之，南奔段龛。

秦太子苌攻乔秉于雍，八月，斩之，关中悉平。秦主健赏拒桓温之功，以雷弱儿为丞相，毛贵为太傅，鱼遵为太尉，淮南王生为中军大将军，平昌王菁为司空。健勤于政事，数延公卿咨讲治道，承赵人苛虐奢侈之后，易以宽简节俭，崇儒礼士，由是秦人悦之。

燕大调兵众，因发诏之日，号曰：“丙戌举。”

九月，桓温还自伐秦，帝遣侍中、黄门劳温于襄阳。

或告燕黄门侍郎宋斌等谋奉冉智为主而反，皆伏诛。斌，烛之子也。

秦太子苌之拒桓温也，为流矢所中，冬，十月，卒，谥曰献哀。

燕王俊如龙城。

桓温之入关也，王擢遣使告凉王祚，言温善用兵，其志难测。祚惧，且畏擢之叛己，遣人刺之。事泄，祚益惧，大发兵，声言东伐，实欲西保敦煌，会温还而止。既而遣秦州刺史牛霸等帅兵三千击擢，破之。十一月，擢帅众降秦，秦以擢为尚书，以上将军啖铁为秦州刺史。

秦王健叔父武都王安自晋还，为姚襄所虏，以为洛州刺史。十二月，安亡归秦，健以安为大司马、骠骑大将军、并州刺史，镇蒲坂。

是岁，秦大饥，米一升直布一匹。

02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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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与反思

我们之前几篇文章聊到了桓温北伐的背景。

桓温本来是作为抑制外戚庾亮家族从而被选中各方都可以接受的人选，况且桓温也是驸马，跟皇室的关系也比较密切。所以才让桓温替换了庾翼的儿子坐镇荆州。

结果桓温上任就来了一个伐成汉，结果还成功了，将蜀地并入东晋版图。这时朝堂内外对于桓温的警惕性就高了起来，毕竟之前王敦之乱的场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

所以当桓温提出北伐的时候，遭到了朝堂的压制，而选择了褚太后的父亲褚裒北伐，这次北伐不出意外的以失败告终。而接下来东晋又选择了殷浩来制衡桓温，而殷浩在处理人际关系上存在很大的问题，最终导致殷浩败于归顺东晋的姚襄之手，这次北伐连前燕或者前秦的军队都没见到就折戟沉沙了。

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局面，朝廷也只能接受桓温的建议，将殷浩免职，同意了桓温的北伐方案。

这样桓温的第一次北伐就这样启动了。

桓温的第一次北伐选择的是刚刚入主关中的前秦政权。桓温分兵三路，大举北上。其中派汉中的司马勋出子午谷，这就是当年诸葛亮北伐的路线，出子午谷攻陈仓。

桓温还派出了水军，从湖北襄阳向北穿均口（也就是湖北丹江口）顺丹江上行，到达了南乡（河南省淅川县西南）

而桓温自己率领步骑兵四万多人，从淅川进武关（陕西商洛地区）（这条路线也决定了后来后勤的噩梦）。

相比较起三国诸葛亮北伐，桓温的这次北伐进展是非常顺利的，一方面是前秦在关中地区还没站稳脚跟，所以面对桓温的北伐，没有能及时的构筑防线。其次拥有了属地和荆州的桓温，通过三路大军的进攻，有效的分散了前秦的兵力，让前秦顾此失彼，另外当时桓温出兵，还和前凉做了配合，当时前凉占据了天水，所以当时派王擢攻陈仓，有力的配合了司马勋的北伐行动。所以当时三国时候如果诸葛亮没有失掉荆州，也许三国诸葛亮北伐的局面也将大不相同。

桓温的北伐进展非常顺利，前锋部队很快就进入了陕西，攻占了商洛，俘虏了前秦的荆州刺史郭敬。然后又拿下了蓝田。蓝田距离长安就一步之遥了。

而司马勋也出了子午谷，抵达了长安的西边。

面对桓温的北伐，前秦苻健不敢轻敌，让太子苻苌，丞相苻雄，淮南王苻生以及平昌王苻菁，北平王苻硕率了五万大军在峣柳（也就是峣关，现在陕西蓝田地区）集结，正面阻击桓温大军。于是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第一轮的较量是桓温在蓝田面对的前秦最能打的苻生，苻生确实非常勇猛，单枪匹马在桓温的阵地里杀进杀出十多次，桓温的晋军竟然打不过他。但虽然苻生勇猛，但桓温的军队士气也正旺，最终前秦的兵团还是大败。

而桓温的兄弟桓冲在白鹿原也大败了前秦丞相苻雄的大军。

击溃了敌人的第一轮阻击后，桓温的大军就抵达了灞河边，屯军灞上。这个位置相当于已经进了西安外环，到了西安的浐灞新区了。

经过第一轮的较量，前秦损失惨重，苻健将所有精锐部队凑够了三万，交给了太子苻苌，自己只带了六千老弱病残的军队驻扎在长安，做好了跟桓温在长安城下决一死战的态势。

而这时关中地区的百姓听闻桓温的军队来了，郡县全部向桓温投降，老百姓自发的带着酒肉来慰劳桓温的大军，很多老人激动的说竟然想不到有一天能看到政府的大军。

要想到当年八王之乱前赵攻破长安是公元316年，距桓温发动北伐的公元354年已经过去了58年，老百姓为什么看到桓温的大军能热泪盈眶，是因为这五十多年对于老百姓太不容易了，中原大地陷入战乱，民不聊生，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幸运了。所以老百姓才那么想念当时安稳的日子，才想起当年西晋虽然统治也没有那么好，但毕竟还给老百姓生路，所以有的时候只有失去了之后，才发现曾经的过往的美好。

但桓温驻扎在了灞河边却没有向前秦的长安发动进攻。随后桓温在白鹿原之战中败给了前秦丞相苻雄，损失了一万多人，桓温只能撤退，而在撤退的过程中，桓温遭到了前秦的追击，要不是在这个过程中流箭杀伤苻苌，也许桓温大军能否顺利出潼关也未可知。

为什么桓温的大军已经抵达长安外围，却仍然功亏一篑呢？
在《资治通鉴》中写到当时桓温接见了王猛，问过王猛为什么三秦的豪杰却没有人归附？从这句话里面其实透露出来桓温之前的设想过于乐观，可能他之前设想是自己大军只要抵达长安城外，三秦地区的一些军队就会归附自己，从而把苻健变成孤家寡人，不需要费太大的代价就能拿下三秦。

但显然事情的发展没有桓温想象的那么乐观。这是出乎桓温意料的。

而王猛给桓温的答复是如果桓温的军队不能渡过灞水，三秦的百姓不知道桓温攻打长安的决心有多大，就不会贸然的归附。

其实王猛的回答是很准确的。虽然桓温北伐的声势很大，但是从整体的实力上来看，桓温的兵力并不占优势。桓温出发时也就是四五万步骑混合军队，其中骑兵可能未必有四五千之多。这也是南方军队最大的弱势，南方不产军马，所以南方部队骑兵组建起来非常不容易，跟北方的少数民族的武装动辄就是上千骑兵相比，不管是数量还是战斗力都差了很多。而在冷兵器时代，骑兵的战斗力相当于现在的装甲部队，让步兵面对装甲部队的冲锋，在平原上根本没什么胜算。

所以当屯军灞上时，桓温最开始想的是用气势来换取前秦内部的崩溃，让更多的敌人能归附自己，但最终结局却没有向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但如果让他的部队跨过灞河进攻长安，在长安城下，面对前秦强大的骑兵的冲击，自己是没多少胜算的，这也是桓温犹豫的原因。当时虽然前秦的精锐只剩下三万多人，但桓温的部队跟他们应该是旗鼓相当的。但我们还要看到苻雄当时率领的是一支7000多人的骑兵，当时在子午谷打败了司马勋，一支7000多人的重装骑兵，对于桓温这支以步兵为主的部队而言，胜算并不大。而之后在白鹿原之战中也不出所料，桓温的部队就败在这支骑兵手中，桓温的部队竟然损失了一万多人，这个交换比就差异比较大了。

所以当时王猛给他提出来这个问题，其实桓温也早就想到了，所以他才沉默没有作答，并且很佩服王猛对于整个局势的洞悉，所以才执意情王猛当参谋。而王猛当了参谋也没有改变局面，所以就说明并不是桓温不想进一步攻击长安，而是这次北伐面对前秦的精锐，桓温的大军在战斗力差距有点大的情况下，陷入尴尬的境地罢了。

而让桓温失算的另一件事情就是粮草的供应。桓温从襄阳北伐，从湖北到陕西这条路并不是很顺畅，虽然军粮能通过丹江走部分水路到商洛，但是溯河而上也是比较困难，其次从商洛到灞河运输也没有那么容易，所以很快桓温的后勤就出现了问题。而前秦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们跟桓温拼起了速度，在桓温的部队到达之前抢收了三秦地区的麦子，而且搞起了坚壁清野，桓温的部队的后勤粮草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桓温估计之前还想过对通过对峙来消磨前秦的士气，但自方的粮草出现问题，只能使自己方面的士气越来越低，所以没办法只能撤军。

所以从桓温的第一次北伐的失败来看，并不是简单的桓温在长安城下因为犹豫而误失了战机，其失败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一方面是桓温的第一次北伐还是有些乐观，低估了敌人的战斗力，自己的军队虽然号称十万，但实际上真正能作战的估计也就五六万人，而且步兵居多，在关中平原面对前秦的铁骑实际上并无优势，所以最终推进到了灞河就已经有些强弩之末了。

其次就是我们看到东晋当时对桓温的北伐的支持力度并不大，并没有把这次北伐当成整体国家的行为，尤其是在后勤保障方面没有提供强大的支持，导致虽然桓温的军队攻下了关中的外围，但粮草短缺，后勤供应不上，所以不能坚守，只能撤退。

所以从这一点上来看，当时东晋的北伐意志实际上并不坚决，北伐似乎只是桓温一个人的事，跟其它人都无关。当一个政权不能在这样的问题上达成共识，内部反而还在掣肘的时候，怎么能指望前方的将士能打胜仗呢？

所以当时的东晋，那些豪门士族，到了江南乐不思蜀，纵情享受的时候，早就忘记了还有什么国恨家仇，还要回归中原。他们甚至害怕改变，变成了阻碍改变的力量。所以怎么能指望这些人来配合北伐收回故土呢？当一个政权既得利益者为了担心自己的利益损失而纷纷成为阻止改革的力量的时候，这个政权也就快要走到头了。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历史的周期率，古今中外，认识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少，但真正能推动强有力的改革去改变这种预期的人太少了。于是我们看到历史就是在堕落，新生之间不断的轮回，周而复始。

而桓温有了第一次北伐的失败的教训，为什么会将后面北伐的重心转向东，因为如果自己仅仅控制东晋西部，北伐就永远不可能成功，只有拿下东晋东部的控制权，才有可能把北伐变成国家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