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薪传火 | 禚振西的退休生活

作者：汉唐卜丁

本文首发陕西省文物局官微 “文物陕西”

禚振西择一事终一生，60年坚守考古一线，50年潜心研究耀州窑，退休后仍担任耀州窑博物馆名誉馆长，每月有超过20天坚守在博物馆匠心钻研耀州窑、递薪传火，致力于培育更多接班人，积极传播扩大耀州窑影响力。

春风化雨润心田：依然退而不休

1961年，禚振西从西北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毕业，分配到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工作，1973年以领队身份被派到铜川黄堡进行耀州窑考古工作，这一来她便与耀州窑终生结缘。1998年退休后依然退休不退岗，继续与书海、瓷片为伴做考古研究，致力于文化遗产保护和传承。

“耀州窑的孩子们对我都挺好，没有生疏感，就像亲人一般，给我帮助和温暖，我很有归属感。我的学生一个个也都很厉害，他们很多都已经超过了我的水平，他们年轻有为，体现了我这个傻老太太的人生价值。”禚振西认为，人生的追求无非两个，一个追求归属感，另一个是人生价值，“现在也常有一些国际研究生找到我，我就继续给人家讲点东西，除了国内的也有来自意大利、美国、加拿大、日本和韩国的学生，我对他们均是知无不言。”

“你们看这是我养的绿萝、君子兰、棕榈、长寿花……馆里这些孩子们就像我养的花，每天带给我好心情。”禚振西指着自己窗台上的绿植介绍。在她看来生活处处是学问，不细心观察，可能学问也做不好，古人通过观察日常生活，把他们看到的、想要表达的期望都画到瓷器上，比如在耀州窑很多的瓷器上面就有很多植物花卉的纹样，有些是本地传统的，有些是他们吸收了国内和国际元素进行的二次创作。

“虽然今年85岁了，可能是得益于我从蔡家坡铁中和西北大学读书时就培养出来的健身习惯。工作后又一直从事田野考古，在外跑了一辈子，你们看我的小腿虽然年纪大了萎缩了不少，但至今仍有很多肌肉。”在耀州窑唐三彩遗址保护厅旁边的台阶上，禚振西撩起裤脚向笔者骄傲地展示自己的健身成果。

禚振西迈着矫健的步伐，穿梭于耀州窑博物馆的展厅内，似乎只要提到耀州窑就有讲不完的故事。如同耀州陶瓷在历史上曾经的辉煌一样，她也会回忆起年轻时的“跑功”厉害。“没有好的身体打底子，我是不可能跑遍全国这么多窑址的，像黑龙江、内蒙古、宁夏，一直到广东、广西，除了贵州没有跑过，全国几大窑系我都自费跑遍了。” 禚振西跑遍窑址做研究，站在中国陶瓷史甚至世界陶瓷史的 “肩膀” 上看耀州窑，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下有根基，上能拔高”。

千里丝路云和月：促进国际交流

丝绸之路的研究成为学界显学，禚振西实际上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关注到这一问题。近些年，她还亲赴美国芝加哥自然博物馆，观摩印度尼西亚爪哇海南宋沉船出水的耀州窑瓷器，就是为了探明宋金时期，处于内陆的耀州窑是如何远涉重洋参与中国瓷器的外销。

有些人觉得做学问是枯燥的，但禚振西却说对事物保持有一颗好奇的心，会推着她不断探索未知。禚振西指着耀州窑博物馆唐代展柜中的9件瓷器说：“这批瓷器是中唐时期的，当时长安城中生活着超过10万的胡人，这是他们喜欢的纹饰。2010年，以色列希伯来大学的麦瑞姆教授，先去了国家博物馆和北京大学，人家推荐她来找我，说我的研究可能她会喜欢。这个老太太来了耀州窑博物馆，一看到这批瓷器就高兴的不得了。我问她为啥这么高兴？她说这批瓷器的纹样，具有明显的中亚和西亚风格，是中世纪中外经济和文化交流的产物。”

“尤其是这件，原来我都不知道，我都以为这个是梅花，麦瑞姆教授说这个是蔷薇花。还有这件，我在论文里也曾说这是放射状的纹饰，她告诉我说这个是中亚和西亚一带的棕榈树叶子，在瓷器绘制时被美化了。‘那么，这件又是啥呢？’我们两个老太太很开心的交流着，因为它的中间不是一个杆子，而是很大的一个叶子，她说这是伊拉克椰枣树的叶子，还有来自西亚的心形涡卷纹。她也问我，旁边是啥，我也指给她看，‘这个是连珠纹、那个是连弧纹，都是中西、西亚甚至是希腊罗马的文化，说完我们相视而笑。” 禚振西说类似这样的跨国讨论是她现在退休后常常遇到的有趣事情，也是她愿意回来上班的原因之一。

在耀州窑的瓷器上可以看到很多具有丝绸之路沿线多元文化因素相互借鉴相互融合的造型和纹饰，耀窑的瓷器曾对周边国家的瓷器制作工艺和风格产生过影响。据禚振西介绍，耀州窑黄堡窑场在唐代晚期烧制的 “黑釉剔花” 镶嵌技术，这项技术后来影响了韩国的青釉镶嵌技艺，还有青釉下绘画的白彩工艺，我们称之为 “青釉白彩瓷” ，禚振西曾在韩国相关学术杂志上发表过文章。

而在釉下进行彩绘的工艺，她至今仍然在研究，这项工艺在唐代仅见于长沙窑和耀州窑。长沙窑是在青釉下绘棕绦彩，只有唐代的耀州窑在胎上点绘白彩花纹，然后罩透明素青釉。它开创了我国青釉瓷在釉下进行白瓷装饰的先河，是我国釉下彩瓷中极为少见的品种，为日后我国釉下彩瓷的发展起到开先河作用。

范金琢玉耀州窑：还想再有60年

为寻找耀州窑的“前世今生”，禚振西毕60年之功探索研究耀州窑和全国其他窑系之间的联系。

禚振西说，耀州窑取得的成绩是多代考古人共同取得的，从最初清洗前辈挖掘出来的瓷片开始，到50年前正式带队发掘耀州窑，到后来为了搞清楚耀州窑与其他窑系之间的区别，她又利用所有的节假日和周末自费跑遍全国多半名窑址。她对比了它们的规模、工艺、品类等，站在耀州窑看中国陶瓷史，分析耀州窑在世界陶瓷史上的作用，特别是近年新发现的窑址，她还常常被发掘单位邀请到现场踏查。

退休后的禚振西每天要做的重要工作就是整理资料。她说，60年前自己就是从清洗和整理耀州窑首次发掘出来的万件瓷片开始，50年前才正式带队做更大范围的发掘工作。发掘是公众可以看得见的，而整理资料、研究、对比、分类这个工作是繁琐枯燥的，提出的观点也会遇到质疑，在不断否定和肯定后才得出的结果，但这项工作必须要做，这是给未来的人提供最基础的研究资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将来不能让孩子们无一手原始研究资料，有些研究成果，时机不到就是研究不出来。

她说，是国家培养了我，把这项重要的工作交到了自己手上。60年的积累，数代考古人的共同坚持，让自己有幸荣获“三秦楷模”称号，这是铜川市委、市政府对自己的信任，有生之年当竭尽所能，做好本职工作。“三秦楷模”代表的是每一个像禚振西一样奋战在考古一线的文博工作者，代表着铜川市打造“耀瓷之都”的决心，也是每一个铜川人、陕西人、中国人在向世界展示千年耀州瓷的荣耀。

禚振西介绍，今年“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期间，有很多人去看望她，她觉得并非自己有多优秀，而是大家想通过她去了解过去60年来在耀州窑发生的故事。禚振西说：“毕竟不是很多人，像我这么幸运能陪伴耀州窑60年。” 现在，耀州窑跟其他窑系相比，知名度还有待提高，而来耀州窑博物馆的观众，相对其他博物馆参观人数较少，能来的多半是对陶瓷有一定研究的专家、学习陶瓷相关专业的学生，或是喜欢陶瓷的观众。

在耀州窑博物馆，她不仅对每件展品如数家珍，而且还把退休后的生活过成诗，无论是养花、健身、考古、研究，心里都是耀州窑。耀州窑每天都会带给她一些小惊喜，越是研究越是感觉耀州窑深厚和博大。她说，历史的交接棒已到她手里，新时代她的使命、责任，就是坚定不移为孩子们做好基础工作同时 ，把千年耀州青瓷展示推荐到全世界。

正如禚振西所说，耀州窑是个永远“挖不完”的宝藏，再给她一个60年可能也不够。这也是她退休25年后仍然坚持 “退休不退岗” 的原因之一。

延伸资料：

耀州窑考古的重大发现，使该窑址早在1988年就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耀州窑址的考古发掘与研究，成为“七五”期间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资助的重点考古科研项目，还在1993年荣获了首届国家文物局“田野考古奖”，并被评为二十世纪中国考古重大发现。禚振西本人也获得英国东方古陶瓷学会的“希尔金奖”，成为获得该奖的第一位华人学者。在禚振西团队窑址考古发掘的基础上，先后建立起“耀州窑遗址”保护厅和“唐三彩遗址”保护大厅，并于1994年建成新的耀州窑博物馆，这是目前我国最大的古陶瓷专题博物馆之一，有力促进了耀州窑的保护、展示和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