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载：南唐最有个性的文人

本文选自《南朝夜宴》，马海英/文

↑韩熙载夜宴图（局部）

韩熙载是怎样一个人呢？一介书生，北人南投，来到南唐，起初颇有抱负。

初与李穀相善。明宗时，熙载南奔吴，穀送至正阳，酒酣临诀，熙载谓穀曰：“江左用吾为相，当长驱以定中原。”穀曰：“中国用吾为相，取江南如探囊中物尔。”及周师之征淮也，命穀为将，以取淮南，而熙载不能有所为也。（《新五代史》卷六二）

韩熙载是怀着治国安邦的宏大抱负来到南唐的，但最后没能一展身手，理想和现实落差极大。韩熙载初到南唐，曾对当时的杨吴政权上书自表：

是故有经邦治乱之才，可以践股肱辅弼之位，得之则佐时成绩，救万姓之焦熬；失之则遁世藏名，卧一山之苍翠。（《江表志》卷二）

口气非常大，认为自己力在经邦治乱；如不成，就隐居名山。可惜爱才的南唐先主并没有重用他。韩熙载真正叱咤政坛，是在中主继位后。在南唐国势强盛的局面下，他及时敦促李璟北伐。中主很爱惜他的才华，韩熙载就开始显现出他刚直的一面，很快卷入了党争。

于是始言朝廷之事所当条理者，前后数上……由是宋齐丘之党大忌之……熙载性懒，朝直多阙，为冯延巳劾奏罢其职。陈觉等丧师南闽，特赦不诛。熙载上书，请置于法。元宗手札敦喻。而宋齐丘大怒，乃诬以醉酒披猖，黜为和州司马。其实熙载平生不能饮。（马令《南唐书》卷一三）

才子的刚直遭遇了轰轰烈烈的反对。虽然“元宗意独嘉之，命权知制诰，书命典雅，有元和之风，与徐铉齐名，时号韩徐”（陆游《南唐书》卷一二），但韩熙载数次直谏中主，终不得用。

李后主即位，特别重视韩熙载这样的老臣，韩熙载也做了一点儿表面文章。比如有一次李后主亲自讯囚，释放了一些囚犯，韩熙载捐款充作军资。“冬，校猎于青龙山，还憩大理寺，亲录囚徒，原贷甚众。韩熙载奏：‘狱讼有司之事，囹圄之中，非车驾所至。请捐内帑钱三百万，充军资库用。’国主从之，曰：‘绳愆纠谬，其熙载之谓乎？’”（马令《南唐书》卷五）那么，韩熙载为何不肯在后主朝好好做点儿事呢？

对于政治失落的韩熙载，干脆离开了政坛。清代俞正燮曰：“其言不用，即终身不肯作相，真沉毅坚决者。”（《癸巳存稿》）韩熙载的沉毅坚决本身很肤浅，也很极端，却有历史的意味。他不肯做相，一是因为后主朝亡国局势已定，无可作为；二是才子浪荡习气所致。

而政治不得意的失落感，在他是非常突出的。韩熙载放荡不羁是出了名的，俨然一个江南才子加狂士。“熙载年少放荡，不守名检。”（陆游《南唐书》卷一二）他的狂傲在与人相处时屡屡表现出来。对宋齐丘这样的名臣，他丝毫不忌讳，表示讨厌。宋齐丘给人起草墓志，然后由擅长书法的韩熙载抄写，每到此时，韩熙载都要塞上鼻孔，“以纸塞鼻，或问之，对曰：‘文臭而秽’”（马令《南唐书》卷一三）。还有：

初，严续请熙载撰其父可求神道碑，欲苟称誉，遗珍货巨万，仍辍未胜衣歌妓姿色纤妙者归焉。熙载受之。文既成，但叙其谱裔品秩而已。续慊之，封还熙载。熙载亦却其赠，上写一阕于泥金带云：“风柳摇摇无定枝，阳台云雨梦中归。他年蓬岛音尘断，留取樽前旧舞衣。”（马令《南唐书》卷一三）

严续是先主的女婿，嗣主时知尚书省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以不学为同列所轻。

韩熙载得罪起人来，有时丝毫不犹豫。有些后辈拿着文章向韩熙载请教，他捉弄人家：

有投贽荒恶者，使妓炷艾熏之。俟来，嗔曰：“子之卷轴，何多艾气也！”（宋曾慥《类说》卷一八）

北朝来的使者陶穀，被韩熙载捉弄得无法做人。

陶穀学士奉使，恃上国势，下视江左，辞色毅然不可犯。韩熙载命妓秦弱兰诈为驿卒女，每日敝衣持帚扫地，陶悦之与狎，因赠一词，名《风光好》云：“好因缘，恶因缘，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待得鸾胶续断弦，是何年？”明日后主设宴，陶辞色如前，乃命弱兰歌此词劝酒，陶大沮，即日北归。（明陶宗仪《说郛》卷三九）

韩熙载放浪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连李后主都敢极尽讽刺挖苦。“（李后主婚礼豪奢）韩熙载以下，皆为诗以讽焉，而后主不之谴。”（马令《南唐书》卷六）他又和后主艳词曰：“桃李不须夸烂熳，已失了春风一半。”（明陈耀文《天中记》卷五二）此句讽刺南唐已失去半壁江山，相传后主为此罢宴。韩熙载这样狂傲，政治上的失败是必然的，失败后的心理落差是明显的。

韩熙载晚年不仅俸禄优厚，还有替人写碑表的赏赉：

韩熙载才名远闻，四方载金帛求为文章碑表，如李邕焉。俸入赏赉，倍于他等。（《玉壶清话》卷一〇）

可是，韩熙载蓄妓四十余人，经济不节制，还是闹钱荒：

所受月俸，至即散为妓女所有，而熙载不能制之，以为喜。而日不能给，遂敝衣屦，作瞽者，持独弦琴，俾舒雅执板挽之，随房歌鼓求丐以足日膳。旦暮亦不禁其出入，或窃与诸生糅杂而淫，熙载见之，趋过而笑曰“不敢阻兴”而已。及夜奔寝者，其客诗云：“苦是五更留不住，向人头畔着衣裳。”（清王士禛、郑方坤《五代诗话》卷三引《缃素杂记》）

这就是《韩熙载夜宴图》的场面了。这一片混乱的生活，也只有放浪的韩熙载做得出。

至于他的忧愁，那是一个不得实现凌云志的才子的失落，当然，还有对亡国气氛的敏感反应。虽有凌云志，却只是极度的放荡，仅就气度讲，韩熙载比起陈江总、南唐徐铉来，未免逊色。然而韩熙载的放荡极具张力。

《江南馀载》卷上记载：“陈致尧雍熟于开元礼，官太常博士。国之大礼，皆折衷焉。与韩熙载最善。家无担石之储，然妾妓至数百，暇奏霓裳羽衣之声，颇以帷薄取讥于时。”场面非常热闹。这是有代表性的，是富贵故都君臣沉迷声色的典型。有意思的是，这种情况在当时没有被恶评，反而得到普遍响应。

后房蓄声妓，皆天下妙绝，弹丝吹竹，清歌艳舞之观，所以娱侑宾客者，皆曲臻其极。是以一时豪杰，如萧俨、江文蔚、常梦锡、冯延巳、冯延鲁、徐铉、徐锴、潘祐、舒雅、张洎之徒，举集其门。熙载又长于剧谈，与相反复论难，多深切当世之务。（《钓矶立谈》）

没有钱了，韩熙载向李后主要，说：

家无盈日之储，野乏百金之产。仲尼蔬食，平仲豚肩，亦未之如也。今商飙已至，寒色渐加，挟纩授衣，未知何以。（宋曾慥《类说》卷一八）

李后主就赏给他钱。最后，李后主生气了，要把他贬到洪州，他又上表哭哭啼啼：

诸佛慈悲，常容悔过，宣尼圣哲，亦许自新。臣无横草之功，有滔天之罪，羸形虽在，壮节全消。满船稚子婴儿，尽室行啼坐哭。劲风孤烛，病身那得长存；万水千山，回首不堪永诀。（宋曾慥《类说》卷一八）

李后主对他没有办法：

熙载密语所亲曰：“吾为此以自污，避入相尔，老矣，不能为千古笑。”端坐托疾不朝，贬右庶子，分司南都。熙载尽斥诸妓，后主喜，留为秘书监，俄复故官，欲遂大用之。而去妓悉还，后主叹曰：“孤亦无如之何矣！”（陆游《南唐书》卷一二）

韩熙载说自己的放荡是自污以自保，看来没有这种必要。说白了，韩熙载的所谓自污，根本就是有才有钱后的末世放纵。

韩熙载于南唐亡国前去世，李后主很伤心。

曰：“吾竟不得相熙载，欲赠平章事，古有是否？”或对曰：“晋刘穆之赠开府仪同三司，即故事也。”乃赠右仆射同平章事。废朝三日。（陆游《南唐书》卷一二）

李后主亲赐谥号，又选得谢安墓侧山清水秀处做葬地，“惟须山峰秀绝，灵仙胜境，或与古贤丘表相近，使为泉台雅游。”（《玉壶清话》卷一〇）爱才的李后主自始至终真心地珍爱韩熙载。这也是很有意味的。

明清时人王觉斯说韩熙载“寄意玄邈，直作解脱观，摹拟郭汾阳，本乎老庄之微枢”（《夜宴图跋》）。清代大将军积玉斋主人年羹尧说：“韩熙载所为，千古无两，大是奇事，此殆不欲索解人欤？”（《夜宴图跋》）这些未免夸大。

韩熙载的举动哗众取宠，无甚气度。后人过誉的原因，大概还是要归于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太精彩了。根本的原因则是韩熙载的夜宴，从某方面代表了一个时代的精神，一种新兴才子的活力。他在旧的完美失落之后，毫不畏缩地抒发自己，也毫不缺乏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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