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可还有书来信往？

致丽工艺制品厂火灾废墟中女工遗留的家信

文|南兆旭

致丽工艺制品厂火灾30周年祭：

30年后，我们梳理这场火灾的来龙去脉，并不只是旧事重提，是为了让原本可以避免的灾难再次发生，是为了纪念在深圳辛勤劳作过的年轻生命，是一个城市应有的感念和历史记录。

——题记

隔着松松垮垮的铁门，隔着空旷的荒地，看见了那栋孤零零的3层厂房。这栋在珠三角最常见的标准厂房门窗都已拆除，只留下了一个个巨大的空洞，风吹过，鸟飞过，阳光穿过，野草和藤蔓在一楼的废墟上寻找着落脚之处。

这里只留下了一个个巨大的空洞

30年前，1993年11月19日13时25分，一场大火席卷了致丽工艺制品厂在这个院子里的厂房，200多个正在为圣诞节赶制意大利品牌CHICOO玩具的工人陷入火海，84人丧命，45人烧伤，死者中有两位是男工，其余都是打工妹，年龄最小的16岁。

即将做新娘的打工妹

火灾发生的5天前，女工小芳给四川忠县拔山镇的父母寄出了一封信，计划好两周后动身回家办婚事，信中写道：

“由于要回家过春节，这次只能邮200元回家，还得把回家的路费、打杂费留着……过完春节我们完婚后，明年还打算出去。”

大火燃起后，慌忙逃命的小芳被活活踩死，这位马上就要做新娘的打工妹永远留在了23岁。

小芳，在致丽工艺制品厂打工5年，23岁准备回家举办婚礼前死于火灾

1988年，春节刚过，18岁的小芳背着行李，在崎岖的土路上步行了一个小时到拔山镇和女伴们会合，坐了2小时汽车赶到忠县县城，又坐了10小时的船到了重庆，挤上了南下的火车，三天两夜后，来到深圳，成为生产线上的一名工人。

在没有手机、网络和短信的年代，贫瘠的乡村电话都不通，一笔一笔写在纸上，用信封装好寄出的信，几乎是打工女孩远离家乡后，和亲人联系的唯一方式。

当年在致丽玩具厂门口合影的女工

1990年3月，小芳将自己的150元工资寄回家里。留下9块8毛7分钱生活费的小芳和工友们住在致丽工艺制品厂铁皮搭成的简易宿舍里，30多张高低床挤着60多个姐妹。

1990年5月，在厂里日夜加班的小芳给家里写了一封信：

“我收到你们的每封信后都是迫不及待地打开，详知内容，心情非常高兴。从中我看到亲人温暖的话语，对女儿酷爱的心，使我为之动情流泪。”

三楼的缝纫车间内景

1992年12月，赶上玩具生产的旺季，小芳一个月里无休无歇，连续工作了30天，留下了一份对她来说是高收入的工资单：

出勤天数：30；日薪工资：43.10；超额奖：23.50；加班工资：52.80；记件工资：234.60；勤工奖：30；扣伙食：62.0;扣住宿:5.0;扣劳务:1.0；合计工资：316.0。

致丽工艺制品厂大火中丧生的工人/陈远忠 摄

1993年11月20日下午，小芳安排婚事和寄钱回家的信还没有寄到，小芳父母就接到了女儿死讯的电报，父亲一路哭着来到深圳，把小芳的骨灰带回家，埋在了村口。

小芳死后，家里一共拿到的赔偿是3万3千元人民币。

“我厂已领了消防合格证”

火灾发生前，市消防检查小组曾经到致丽工艺制品厂检查安全，发现并指出13条火险隐患，其中有：保险器全部用铜线做保险线；易燃材料的仓库设在一楼车间内，仓库与厂房只用木板隔离；厂房一楼的两个防火疏散卷闸门一个用电焊焊死，另一个长期用锁锁住；消防规定每层楼只能容纳50名工人作业，而该厂安置了230名工人……

检查组给致丽厂发了整改通知书，限期整改。

火灾发生前，市消防检查小组曾发现并指出13条火险隐患

身在香港的投资方劳钊泉得到消息后，通过电话指示厂长黄国光设法“搞掂”，当天，致丽工艺制品厂就收到了《消防合格证》。

拿到《消防合格证》的致丽厂并没有对已经发现的安全隐患做任何整改，而是伪造了一份虚假整改报告，报送消防部门。担任防火责任人的厂长黄国光，不是专业管理人员，是村委派到致丽厂的当地人，专门负责疏通或“摆平”地方上的各种事务。

不久，葵涌镇政府再次派人到致丽工艺制品厂检查防火工作，发现了更多的安全隐患，要求厂方整改，当场遭到黄国光喝斥：“我厂已领了消防合格证，你们不要经常来麻烦我，你们再来，我水都不给你们喝！”

二楼针线车间内景

就这样，几个场面上的男人在桌面下的交易，把84个生命一步步推向死亡。

领到《消防合格证》后的5个月零22天，致丽工艺制品厂一楼的三根电源线短路，用铜线做的保险丝无法熔断，短路的电线不断打火，喷溅的金属熔珠引燃了仓库内堆放的化纤布料、海棉，携带着毒烟的熊熊大火瞬间把200多个工人卷入炼狱。

火灾发生的厂房结构与火灾隐患示意图，余婉霖绘

一楼：裁床车间兼仓库

1：西北部为成品仓库，库房用可燃木板和铁栏栅间隔而成。库内海棉、化纤布料等可燃物堆放高达2米。通过库房顶部并伸出库房搭在铁栅栏上的电线没有套管绝缘。此处为大火的起火点。

2：一楼东南角为配电房，闸刀开关上用的不是保险丝而是2.5平方毫米的铜线。

3：一层的四个出口中的三个全部锁死或焊死，没有留出安全出口。仅留下西南角一条用铁栅围成、0．8米宽的狭窄通道打卡上下班。

二楼：手缝和包装车间

4：二楼、三楼全部窗户安装了铁栏杆和铁丝网。

5：西侧为办公区和厂长办公室；留有整个厂区唯一没有安装铁栏杆和铁丝网的窗户。

三楼：电动缝纫车间

6：电动缝纫车间建筑面积为800平方米，安装了230台电动缝纫机，工作通道只有0.8米宽，生产旺季有230人在车间工作。而消防核查规定：每层楼只能容纳50名工人作业。

火灾发生的厂房结构与火灾隐患示意图，余婉霖绘

7：一楼的三根电源线短路，用铜线做的保险丝无法熔断，短路的电线不断打火，喷溅的金属熔珠引燃了仓库内堆放的布料、海棉；

8：火势借助东北风迅速向西南蔓延。仓库东南角的畅开式货物提升通道，发挥了扩大火势的烟筒效应；

9：火焰顺着通道迅速向二楼和三楼窜去，遍布全楼各处通道，各处堆放的绒布玩具原料和成品为易燃品，大火很快蔓延整座楼。

10：一楼的工人最早发现火情，可直接从底层的西南出入口蜂涌而出，虽然有烧伤、撞伤、挤伤，没有人死亡。

11：二楼西头的工厂办公区有砖墙与开通式车间隔开，只受到烟雾侵袭，火焰没有蔓延进来。而且有的窗户没有被铁条铁网焊死，窗户下是厂房相连接的平房屋顶，经理和厂长就是从这条线路逃生，但没有任何人引导和指挥工人使用这条逃生线路。

12：二楼和三楼的上百个工人冲下西北角的楼梯逃生，出口的铁门却被锁死。疯狂逃命的人群在楼道里堆积成一团，大火和化纤原料燃烧后产生的有毒气体蔓延，在死亡的84名工人中，有81人丧生在这条通道上。

炼狱里的景象

火源是一楼的三根电源线短路，用铜线做的保险丝无法熔断，短路的电线不断打火，喷溅的金属熔珠引燃了仓库内堆放的布料、海棉；

火势借助东北风迅速向西南蔓延。仓库东南角的畅开式货物提升通道，发挥了扩大火势的烟筒效应，随即火焰顺着通道迅速向二楼和三楼窜去，遍布全楼各处通道，各处堆放的绒布玩具原料和成品为易燃品，大火很快蔓延整座楼。

81人全部在20余米楼梯上窒息而亡

起火后，火势从一楼迅速席卷到二楼、三楼，工人们在慌乱中逃生。但整个厂房的窗户都安装着防盗栏杆和钢丝网，四个出口中的三个铁门被锁死或焊死，逃生的路只有一条西北角的通道。工人们疯狂地涌向这道楼梯，有人被挤倒了，倒下的人又绊倒了后面涌上的人。化纤原料燃烧后的毒气体四处弥漫，许多人窒息昏倒，没有窒息的人被挤在狭窄的楼道里前进不能后退不得。

遇难者最多的地点——厂房西北角的楼梯/陈远忠 摄

等消防员把楼梯口的卷帘门用斧头劈开，人们惊骇地看到了炼狱里的景象：20多米的楼梯上，密密麻麻堆积着81具尸体。有的打工妹烧得只剩下骨头，有的人肠子都被踩了出来，脑袋被踩扁，有的打工妹四五个人抱成一团，掰都掰不开。

大火燃起后，正在二楼厂长办公室的黄国光打开没有安装防盗网的窗户，安全逃出，没有人肯给打工妹指出这条逃生的通道。致丽厂所有的管理人员和“白领”都成功脱身，烧死84个工人全部是来自农村的年青人。

当时在广州接受治疗的伤者

一年后，人们从龙岗区人民法院的判决书里得知：仅仅在1993年3月至6月的三个月里，身为消防干警的吴星辉利用消防整治工作的机会，索得贿赂人民币5.8万元，港币1.3万元，吴星辉个人得人民币2.45万元，港币1.2万元，其余与他人分赃。

吴星辉在3个月里所得的赃款，超过了王小芳死后获得的全部赔偿。

1994年12月15日，厂长黄国光被判刑6年，港商劳钊泉被判刑2年，原消防干警吴星辉被判刑17年。

这场火灾没有余温

30年过去了，昔日喧嚣的厂区如今格外安静，安静的能听到红耳鹎卷着舌头的鸣叫，蜜蜂在白花鬼针草中飞行的嗡嗡声。暖热的风掠过空旷的荒地——在寸土寸金的深圳，这里依然被当做血光之灾的不吉之地，人们避之不及。

大火扑灭之后，拍摄于1993年11月20日

许多年里，荒芜的现场一直用高墙严严实实地遮挡着——至今，这场火灾依然没有准确的遇难者数字（注），没有公开的遇难者名单，也没有任何纪念物可以凭吊。

南兆旭 摄

最后，应该是宽广温厚的天空无限慈悲地收留了这些姑娘，她们化作了天使，飞翔在洁净无忧的天堂，她们常常充满依恋地俯视着这个繁花似锦的城市——她们的辛劳与血汗，凝结在了支撑着繁华与锦绣的钢筋水泥里，像纪念碑一样。

注释：

注：在《黄国光、劳钊泉、梁建国、刘光万重大责任事故吴星辉、刘鉴钊玩忽职守、受贿案判决书》（龙岗区人民法院１９９４年１２月１５日）中，记录死亡人数为87人。在《深圳大事记》中记录死亡人数为84人。（深圳市史志办公室 2021年3月 ） 。

参考文献

深圳博物馆编，《深圳特区史》 人民出版社

谭深，《打工妹的内部话题———对深圳原致丽玩具厂百余封书信的分析 》，原载《社会学研究》1998 年第 6 期

常凯，《遇难打工妹书信一束 (1991 —1993) 》，原载《天涯》2000年第5期

文|南兆旭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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