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为什么被称为“卷都”？

近年来，在外界眼中，成都存在两个平行世界。

第一个成都，把“享受生活”演绎到极致。它存在于锦里、宽窄巷子的古韵悠长；流动在茶肆麻将间的休闲；翻滚在火辣辣的牛油锅底；出现在动漫、摇滚、街舞爱好者们自信张扬的面孔上。

第二个成都，则是一个被称为“卷都”的城市。它在天府三街彻夜不熄的灯火里，在早八晚八地铁里疲惫的面孔。

夜晚的天府五街

那个属于奋斗者的成都，在过去十年，几乎是国内发展最为迅猛的城市。

截至2022年，成都已成为市场经济最活跃、城市建设变化最大的城市之一。

◎成都GDP位于全国城市前十，经济总量跨入“2万亿俱乐部”。

◎新增城建面积翻了超1倍，成为除北京外全国第二个拥有“六环”的城市。

◎市场主体数量达363.89万户，仅次于深圳。

◎地铁运营里程558公里，位居全国第四。

发展迅速的成都

借着经济发展的红火势头，成都也敞开怀抱招揽天下英才，从多方面打造一个宜居宜业的环境。

2017年，成都颁布了人才新政，规定本科及以上学历的“蓉漂”可直接落户。此后，平均每天约500人落户成都，本科以上学历的占到九成。

在住方面，成都通过大量的土地供应和房价稳定政策，让房价显得相对友好。2022年，万亿GDP城市中房价收入比排名，成都为9.3，位居14。第一的上海则达到了26.3。2022年，成都平均租金价格仅为北京的三分之一。

除了落户政策与房价友好，互联网大厂腾讯、阿里、字节、京东、亚马逊等纷纷在成都设立分部或子公司 ，多数是人力密集型业务——创造了大量就业岗位，也提升了人才需求层次。

新兴产业在成都多点开花，让多元的“梦想职业”，成为成都人才包容性的又一证明。

在电竞还在被嘲讽“不务正业时”，成都便开始打造“电竞之都”，争取到王者荣耀KPL官方职业赛事的承办权，拥有西南最多的职业电子竞技俱乐部。

成都造王者荣耀、万国觉醒为代表的现象级手游，吸引了众多游戏研发公司在成都生根发芽，共同托起了“千游之城”的野心。

2023王者荣耀共创之夜在成都举行

在直播带货蒸蒸日上之时，成都反应迅速，引入快手直播电商全国总部项目落户新川，推动直播产业规模化发展。

科技创新也是成都成绩单上的亮眼一笔——2021，成都新增科创板上市及过会企业 11 家，总数居中西部城市第1位；高新企业数量在新一线城市中位列第4。

成都高新瞪羚谷

对于西部地区的适龄劳动力来说，背井离乡到东部沿海打工不再是必选项，在成都也能奔赴美好的前程。

对于被996困住的北上广打工人，成都则是卷不动时的“退路”。

2020年，在落户来源地中，北京、上海、广东到蓉青年人数分别位列第6位、第18位和第4位。

在“北上广深”四大一线城市人口同时减少时，成都常住人口达到2126万人，跃升为人口第四大城。

相对较低的生活成本和人口红利，使成都人得以释放巨大的消费能量。

◎2023，成都汽车保有量超过600万辆，位居全国第一。

◎市场化的音乐节会年均举办超2000场次、演出票房近10亿元，仅次于北京、上海。

◎“音乐之都”“美食之都”“科幻之都”等美誉频频引发网络热议。

高峰期的剑南大道

繁华的背面，是年轻人在快速发展中感受到的无措。

求职竞争指数、单程通勤时长、周末加班时长、深夜出行订单量……各种数据都在释放一个信号——

“少不入川”式安逸已是过去。“成都，同样很卷”才是现实。

逃离北上广的年轻人，没换来想要的悠闲。

来到“休闲之都”成都，小王过得更卷了。

她成长于四川自贡，毕业于四川大学，去上海当了3年金融民工，当地高额的房价和生活成本让她把目光瞄准了成都。

刚来成都的半个月，她在朋友家借住，追随着小红书上的美食地图打卡最地道的苍蝇馆子，喝坝坝茶晒太阳，活得像个土著。

成都式的悠闲生活

直到她入职了高新区一家公司，凭借上海的经历，她击败了一众有着海外留学经验的面试者。

为了抢占有限的转正名额，她用3个月熟悉了别人需要半年掌握的流程，有加班需求总是第一个响应。

工作之余，她还在备考CFA，每周日到川大上MBA。

其他同事笑称她是卷王，不愧是上海奋斗过的。当别人聊着周末看了谁的演唱会、川西两日游的快乐，她只能尴尬笑笑。

毕竟她是抱着明确的目的来的——在成都买房定居。但目前的薪资并不足以实现这个梦想。

KPI做到全公司第一，可以每月多挣2000块，把证书考下来，还有一笔奖金和调薪机会，弥补一些从上海到成都的薪资落差。

她知道同事在抱怨，因为她的卷，把整个公司的基础KPI都提高了。

在钉钉打卡又一次发送深夜加班的心灵鸡汤，她不由得思索“自己是否遗忘了来成都的初心”。

“成都像是另一个北上广。”

灯火通明的夜晚，依然有不少人在加班

当不想卷的人都把这里作为退路，成都就成为了新的“卷都”。

像小王这样的人，在成都还有很多。

他们大多来自金融、互联网行业，在北上广待过一段时间，因为“加班严重、买不起房、没有生活”，选择移居成都。

但北上广“移民们”，早已把原本的那套工作效率和管理模式内化于心。周报、OKR绩效，从北上广到成都无缝衔接。

当HR的Rita发现，公司从深圳部门调过来的员工，工作节奏完全不一样。

本地员工经常与其就任务交付时间产生矛盾。深圳来的，为了项目准时上线，可以睡在公司，但程序员们已经习惯了6点准时下班。

在成都，加班并不少见

“这样的员工更专业，但同事就不好过了，得跟着卷。”

行业是另一重限制，想要拿到“足够买房的薪资”，就得从事金融、互联网等行业。这类行业，无论在哪里，都奉行着效率至上模式。

受到北上广迁徙潮的影响，成都人的职业习惯，也在逐步与之靠拢。

在工作与生活的对峙中：“太古里不上班，天府三街不下班；九眼桥夜生活丰富，软件园夜班生活丰富。”成了这批移民无奈的自嘲。

关于内卷的另一重困惑，发生在应届毕业生身上，吐槽工作难的比比皆是。

22岁的南南，还没有出过省。在乐山长到18岁，在成都读了四年大学。她非常喜欢成都的生活气息，离家又近，但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并不容易。

成都的招聘需求虽然旺盛，但以销售岗、客服岗居多。在南南的眼里，这类岗位可替代性高，不稳定，还需要有社牛的天赋。“8000的销售岗位和3000的图书馆管理员，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销售客服岗位是万不得已的选择。

成都客服需求旺盛

在多次双选会无疾而终后，辅导员暗示她的学历还不够有竞争力，应该去读个研。

一想到还要再像高中一样刻苦学习，南南就充满了抗拒，但是面对众多985硕士博士竞争者，她也清楚自己的竞争力落于下风。

据她观察，身边同学就业的困境主要为：竞争者学历太高、专业不对口、岗位需求在成都还没打开。

她室友面上的公司，在成都没有部门，只能先去上海呆2年，找机会转岗调回成都。

学广告学的朋友则抱怨成都的营销工作外包太多，或者一个人一个部门，连学习的对象都找不到。

竞争激烈的招聘会

应届生们的困惑，是成都处在转型期，产业结构和就业结构适配度不高导致的。

成都的产业结构升级与高技术岗位发展很快，但暂时还未追上人才数量迅速增长的高端岗位要求。

成都不仅本土市场庞大，还是辐射整个西部的门户城市，所以不少大型企业，把成都当作开拓西部市场的第一选择——需要支持性岗位人才如客服，支撑产业发展。

图源网易数读

最活跃的市场主体——中小企业，基于拓展市场的需求，大量招聘销售人员。

那些梦幻的新经济职业，所属行业仍处于发展阶段，覆盖面有限。一旦有机会空出，高学历、素养强的人才就会一拥而上。

高端岗的内卷，让优质企业在招聘时，得以“优中选优”。甚至有公司看中成都高端的人才素养和较低的用工成本，专门搬到成都。

优质工作会收到大量应聘简历

但对求职者来说，这一切正好坐实了“卷都”的名号。

事实上，成都的卷，正是发展过快的结果。

成都目前的产业结构基本处于“三、二、一”（即第三产业GDP比重高于第二产业高于第一产业）的合理状态。

但作为一座典型的内陆城市，成都的工业基础相对薄弱，缺战略性的产业集群。第三行业中的科技、互联网行业还待发展，难以为数量庞大的求职者提供匹配的岗位。

对相关问题认识最清楚的，当属成都政府。

《中共成都市委关于坚持科技创新引领加快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决定》，就明确了成都未来的产业发展方向：

做大做优做强制造业是提升城市发展质量、赢得竞争主动、维护经济安全的关键所在。同时，要把加强科技创新、赋能产业优化作为拉长板、补短板的战略之举。

在创造良好营商环境上，成都也是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政务环境、社会服务方面高居全国第一，在众创空间、税收、补贴等方面鼎力支持。

中国依然处于发展大浪潮当中，城市格局是由经济结构变迁决定的。芯片制造、人工智能、互联网、新能源汽车、数字经济等行业，才是未来城市乃至国家竞争的主赛道，也是吸引人才的最大动力。

在这个层面上，注重产业布局、持续释放经济活力、营商环境优秀的成都，注定未来可期。求职难的困境，会随着经济结构调整得到解决。

大规模的内卷讨论并未阻碍年轻人的步伐，人口流入数据诚实地显示出：成都依然是最具吸引力的新一线城市之一。

“内卷”的吐槽，本是个人与社会之间的压力与隔阂的缓冲带。但调侃“卷都”的短视频，逐渐落入内卷的传播逻辑之中，越能引发焦虑，就越有传播力。

为了获得更高的关注度和点击量，“卷都”的吐槽往往落入了内卷与躺平的二元对立，努力与内卷被模糊了界限。

努力这一积极主动的行为被贬低为一种需要他人激发的被动行为，添上了消极色彩。

怀抱梦想的人，来到成都，希望买房定居、职业谨慎，付出更多努力，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然而在一个以“悠闲、安逸”为标签的城市，这样的努力似乎格格不入，甚至可能“卷”到别人。光明正大的努力似乎不值得被赞扬。

对成都的认知上，城市发展的复杂性和动态性也被简单的“卷都”二字消解了。

多元的成都

不可否认，成都是一座宜居的城市，却不是所谓的快耍慢活版北上广。它无法同时满足“逃离超一线的压力”和“获得同等水平的回报”。

产业结构与就业结构的匹配问题，也是众多新一线城市发展过快的通病。转型并非朝夕之功。

事实上，每一个吐槽成都卷的人，都有一颗不甘躺平的心。

他们享受着大城市的资源，期望成就一番事业，却也舍不下快耍慢活的生活方式。

吐槽过后，生活向前。他们会继续打印新的简历，写好周报，没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

某种程度上，如今能够卷起来的人是幸福的。这意味“努力进取”依然是人生的主旋律。

想要跳脱“被卷”的循环，首先需要舍下“成都是舒适版北上广”，“成都是进阶版家乡”的想法。

成都从来不是一种生活的替代方案，它一边用美食、美景疗愈着我们的身心，一边用快节奏的发展，证明脚踏实地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