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英雄立马起沙陀

◎得得（媒体人）

雁门关的天险门外有个镇边祠，供奉着22位史上著名的守关武人。这是一个欢乐的去处，诸君若造访雁门关，一定要进去看看。它给22位英雄排座次的逻辑十分清奇，有一种价值多元的气度、严肃又活泼的趣味。

比如，著名的杨家将堂堂皇皇安坐于“忠武堂”，但在偏殿也给杨家的死对头潘美安排了“武惠堂”，只是杨业有七郎八虎陪祀，父慈子孝济济一堂，潘美则是孤独一枝地站着。说明牌上特此解释：“出于历史形象，为其塑像；出于民间形象，让其孤立。”楹联内容也有点意思：“万里鞍马高低路，一朝是非荣辱身。”

最能体现山西人民别出心裁的还不是“潘杨会”，而是“武安堂”。它将不同时代的李家将们撮堆儿，同居一室，共享一炉香火。身居C位的是战国“守关第一名将”赵国李牧，左右分列着汉将李广、隋将李景、唐将李大恩、李靖、李克用、李嗣源。

看到李克用，立马笑喷，但见他左膝曲起，双手搭弓射箭，一只眼睁一只眼闭，作认真瞄准状。哈哈，这都谁想出来的呀？实在是太有才了！

——这位出身沙陀的豪杰是骑射天才，《旧五代史》中屡屡提到他的本事，“年十三，见双凫翔于空，射之连中，众皆臣伏”；“达靼指双雕于空曰：‘公能一发中否？’武皇（注：指李克用）即弯弧发矢，连贯双雕，边人拜伏”；“百步驰射马鞭，或以悬针树叶为的，中之如神，由是部人心伏”。这位神射手却天生有残疾，“眇一目”，时人称之“独眼龙”。他一直很忌讳别人提到这个缺陷，为此挨打者有之，送命者亦有之。

有一则民间故事，说是两个青年，外貌各有遗憾，女生塌鼻子，男生地不平，媒婆想了一个巧宗儿，相亲时令女子拈花轻嗅，男子威武跨马，两下里一相就中，拜天地入洞房后才知各自端底。“武安堂”给李克用塑像的这位工匠，和媒婆一样有急才。他给李克用拿捏的这个姿势，既忠实于历史真实，又完美规避了本尊的身体缺陷，绝了。所以，李克用虽然叨陪末座，但完全抢了其他正襟危坐的李老师们的风头，让人笑得停不下来。

戏曲舞台上，有一出以李克用为男一号的《珠帘寨》，至今还常常上演。黄巢起事，唐僖宗逃到了四川。皇家使者程思敬到李克用处搬救兵，李仍记恨着曾经的朝廷责罚，程思敬心急如焚，他却“哗啦啦”地东拉西扯，你说城门楼子，他说胯骨轴子，这就是最著名的那段“昔日有个三大贤”。

戏虽不是史，不过，透过“戏说”的幔障，或许可以看到更生动更曲折的真实：强枝弱干皇权衰颓，君臣关系发生了微妙倒转。就如被装扮成家庭喜剧的《打金枝》，平定安史之乱的郭子仪固然戒慎恐惧谨守本分，但功臣之子却敢于挥拳向金枝玉叶，并说出诸如“没我们家你们家早就完蛋了”之类没天理的话，而皇帝皇后最后也是和的一手好稀泥。到了大厦将倾的唐末，情形自然只有更尴尬，为了借助军阀的力量，朝廷也须使大钱，说小话。

《珠帘寨》的结局自然是皆大欢喜，在一番撒娇式耍赖后，李克用带着他的十三太保出征勤王，路上还顺便收服了珠帘寨寨主周德威。这是一出骨子老戏，我想，在其大演特演的民国，外侮当前而军阀林立，伶人未必没有借古讽今、醒世劝世的意思在里头。

戏是戏，史是史，按照《旧五代史》的记载，发生国难时，李克用不仅没有拿糖，简直是一种时刻听从组织召唤的姿态。彼时他正率部族奔逃于达靼部中，“俄而黄巢自江淮北渡，武皇椎牛酾酒，飨其酋首。酒酣，谕之曰：‘予父子为贼臣谗间，报国无由。今闻黄巢北犯江淮，必为中原之患。一日天子赦宥，有诏征兵，仆与公等向南而定天下，是予心也。人生世间，光景几何，曷能终老沙堆中哉！公等勉之。’”

李克用平叛有功，被封为晋王。历史上，胡帅番将往往叛服无常，但李克用的人生后半段，对大唐称得上是驯服而忠诚。甚至在唐天子禅位、朱温称帝、各地军阀纷纷关起门来搞独立王国时，蜀地的王建劝他“各王一方”，李克用的回信却义正词严：“善博奕者惟先守道，治蹊田者不可夺牛。誓于此生，靡敢失节，仰凭庙胜，早殄寇雠。如其事与愿违，则共臧洪游于地下，亦无恨矣。”

这简直就是末世孤臣了。清人有诗赞之曰——“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只手难扶唐社稷，连城犹拥晋山河。”

在大笑“镇边祠”之后两天，我们再次“见到”了李克用先生——晋王墓在代县阳明堡镇七里铺村，可搬动文物已经放在了博物馆，这里可看的是墓室的砖雕壁画，需搭梯子小心翼翼下到五六米深的底下去。墓室曾清理出三个人头骨，经鉴定为一男二女，男性头颅额上部有一个1厘米直径的圆形伤疤，专家认定为李克用。但不知道那两位女性可是刘银屏、曹玉娥——《珠帘寨》里李克用的两位娘娘？

戏里头，她俩一胡一汉、一庄一谐，是程敬思与李存勖的神助攻，她俩联手“整治”老公，李克用有几句唱留下了时代印记：“如今的事儿大变更，桩桩件件要维新。别的事儿孤不足论，最可恨男女自由要平行。唯有孤王家法紧，她比那平权自由还狠十分……沙陀国中访一访来你再问一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各供观世音。”

有一个细节不能不提，晋王墓杂草丛生，我们战战兢兢下到墓室，专心观瞻时，突然“噌！”的一下，本人右脚传来一记尖锐刺痛，寻常蚊蚋断没这个力道，怎么也得是容嬷嬷那个烈度。即将结束行程，我的旅伴亲爱的李女士开始发烧，很快我也烧了起来。试纸一测，我俩竟双双中招，一直严防死守的李女士首阳，本人复阳。

啊，一定是因为面对“李克用射箭图”笑得太大声，惹恼了晋王吧？他施以薄惩，我们中的，或许是“李克用毒株”呢。

哈，也算是这次旅程的特别馈赠。

2023.11.2

（北京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