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谚有云:“穷人的房子风可进,雨可进,未经允许国王不可进。”
在同时代的欧洲社会,像中国皇帝一样任意剥夺私人财产,是不可想象的。
我上学时读世界史,书上说欧洲的国王们很穷,要打仗要办事得向商人们借钱,借得多了还不起,就被商人们控制,不得不听商人的话,制定有利于资本主义发展的政策,结果资本主义就这样发展起来了。(在日本也是这样,到明治维新前,一些大商人家族控制了大部分领主的财政收入,因此有“大阪商人一怒,天下诸侯惊惧”的民谣。)
我读了之后大惑不解:怎么君主还会被商人控制?抄了商人的家,商人的一切不就都是君主的了吗?西方的君主怎么那样笨?
我的想法是典型的中国人的思维方式。
虽然私有制在中国起源很早,然而,中国人从来没有真正确立起“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概念。
中国社会和西方社会本质上的区别是组织方式的区别。
西方社会的统治者的权力总是或多或少产生于契约关系。
在封建时代的君主制下,国王只能对他的直属附庸的封地享有契约规定的某些权利。
所以,“你的附庸的附庸就不是你的附庸”。
而在以希腊为代表的民主制下,权力的产生基于这样一种假设,即每个公民都是平等的,公民们在一个国家之内共处,要通过公开的竞争,组织起政府,把权力自下而上赋予它,使它合法地为众人服务。
所以西方行政权力的表情有点像一个雇工,毕恭毕敬,一副被选票所操纵的窝囊样。
而当古代中国人群聚之时,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明上下”“辨尊卑”。
他们较量武力,比赛智谋,来进行颇似大猩猩群中争夺首领的惨烈斗争,用朱元璋的习惯语言,就是:“其天下土地人民,豪杰纷争。”
最后,唯一的一个胜利者穿着血迹斑斑的征衣,踩着失败者的头颅登上王位,对所有人发号施令,生杀予夺,即:“遂扫平群雄,使百姓息于田野。”
而其他活下来的竞争失败者和那些胆怯的旁观者,于是立刻匍匐在地,山呼万岁,从此成为王者统治下的顺民,即:“诸臣下皆曰生民无主,必欲推尊帝号”,成为天下人民的“主人”。
学者林沄曾对“王”字的起源作过专门研究,发现“王”字本是斧钺之形,是杀伐的象征。而“臣”字的本义是奴隶。
它的字形是一个卑躬屈膝的人。东汉许慎《说文解字》说:“臣,像屈服之形也。”伪孔安国《传》讲:“役人贱者,男曰臣,女曰妾。”唐人孔颖达疏《礼记》也说:“臣,谓征伐所获民虏也。”
因此,同样是分封制度,中国的封建与西方的封建并不是一回事。
两周时代的分封关系不是在大小贵族之间经过博弈产生的,而是作为最后的战胜者的王,以帝国土地和臣民的最高所有者的资格,向臣下“授民授疆土”。“授”下去以后,“王”仍然拥有最高的所有权;而且授受双方之间,只存在下级对上级的单方面服从关系,而不存在契约性的相互制约关系。
因为权力的取得是沾满鲜血的,所以中国式权力的表情是居高临下、威严无比的,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霸气和“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大气。没有一个国家像古代中国那样,政治权力决定着一切。
每个社会成员,都被政治权力所牢牢控制。政府与他统治下的人民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从这样一个词,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古代中国称统治人民曰“牧”。《淮南子》直截了当地说:“夫牧民者,犹蓄禽兽也。”
在以暴力起家的统治者眼里,被统治者是自己用刀剑猎获来的猪羊,自己对他们拥有绝对的产权,生杀予夺,任由己便。
有了鲜血和头颅做底气,古代中国的最高统治者做起事来,从来都是大刀阔斧,乾纲独断,没有和皮鞭下这些猪羊商量的习惯。
上古时代,史载商王盘庚欲迁都于殷,但许多人留恋故土,盘庚声色俱厉地说:“不听话的人,我就把他们斩尽杀绝,不让这孬种留在新邑蔓延滋长。”
秦始皇时代大规模的移民、修长城,也没听说征求过百姓的意见。甚至到了清朝康熙时代,尚可一道迁海令下,沿海三十里内,人民搬迁一空。如此巨大的行政动员能力,让当时的西方传教士惊叹不已,说欧洲任何一个帝王,也不可能有此威权。
所以,如果一个人能掌握帝国的最高权力,便可以对天下一切人随意“生之、任之、富之、贫之、贵之、贱之”。
所以,朱元璋才可以凭一己之喜怒,把帝国像揉面团一样揉来揉去。
底层社会的成长经历,使朱元璋终生对官僚阶层保持着底层视角。
在传统中国,庞大的官僚体系就是一丛吸血的庞大根须,每一滴膏血最终都源自社会最底层。
因此,从社会底层向上望去,视野中所见的景象自然是一张张贪婪的面孔,是“无官不贪”“无官不可杀”。
中国的农民起义,与其说是农民阶级与地主阶级的斗争,不如说是农民阶级对官僚阶层的反抗。
逼得百姓揭竿而起的,其实不是地主黑手里悬的霸主鞭,而是各级官吏们催粮催款敲诈勒索时的凶残嘴脸。中国老百姓说得简单而明白:“官逼民反。”
一方面怀抱对官僚体系根深蒂固的反感与怀疑,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依靠这个体系,这一矛盾反映在朱元璋给官员们的待遇上。
在中国历朝历代中,朱元璋对官员们是最苛刻的。
一方面,朱元璋对自己的亲戚家人待之唯恐不厚,宗室贵族的俸禄异常丰厚。
皇子封为亲王后,年俸有五万石,是最高官员的数十倍,还不包括其他各种赏赐。
另一方面,朱元璋又把官吏的俸禄定得出奇之低,对普通官员以“薄俸”为主流,史家因有“明官俸最薄”之说,官僚们“月不过米二石,不足食数人”。
按照惯例,官员的部分幕僚、随从的报酬和部分办公费是要在年俸中开支的,所以官员们依靠正常的俸禄无法过上舒适的生活,低级官员更连养家活口都有困难,“不足以资生”“困于饥寒”的抱怨不绝于口。
除了低薪制,朱元璋还取消了官员的许多其他特权。
唐宋两朝,官员的子弟会得到“荫封”,可以直接做官,而朱元璋则取消了这一做法,大官之子虽有“荫叙”,但所叙的只是“禄”而非“官”,想做官仍要参加考试。
和今天的“降级撤职”作为一种惩罚一样,明朝以前,官场上一直实行“以官抵罪”,即官员犯罪,以降职或夺官作为一种抵罪措施。
然而,这一特权也被朱元璋毫不留情地勾销了。
官员犯罪,与百姓同样,该坐牢坐牢,该流放流放,一点也不予宽容。
清人薛允升因云:“唐律于官员有犯除名官当,免官免所居官,委曲详备,其优待群僚之意溢于言外。明律一概删去,古谊亡矣!”
很明显,在分配帝国利益蛋糕时,朱元璋把官僚体系排除在外了。一个前贫民对官僚阶级的下意识里的报复欲望,朱元璋用这种方式表达出来。
唯有对于农民,朱元璋是关怀备至的。
坐在皇位上,朱元璋发现,一个皇帝心中的蓝图与广大农民的梦想居然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