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管”来了

近日，峨眉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峨眉山管委会”)消息，为提升景区管理服务工作水平，现面向社会公开招聘男性猴群管理员15名，用工性质为合同聘用。

消息一出，网友们纷纷在社交媒体上自荐：“不敢想象这份工作有多快乐”“我打弹弓很准，能录用不？”“被猴子打了算工伤不？能放几天假？”。

在招聘信息发布后，有网友表示，只招聘男性是对女性的不尊重，涉及性别歧视。对此，峨眉山管委会回应称，面向社会公开招聘的猴群管理员需要经常在野外山林穿行，需要很好的体力，对年龄也有一定的要求，并非歧视女性。

峨眉山管委会的回应说得很委婉，其实除了需要体力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身为一名“猴管”，您打得过猴么？

“打赢坐牢，打输住院”

位于四川省乐山市境内的峨眉山风景区，景区面积150多平方公里，有丰富的动植物资源。

根据峨眉山管委会统计，峨眉山景区内活跃的猴群约有14个，共582只猴子，其中清音阁片区就有3个猴群约106只猴子。

峨眉山风景区内的猴子为猕猴属藏酋猴种，作为21个猕猴属动物之一的藏酋猴，是我国范围内体型最大的猕猴，也是我国特有物种，广泛分布于我国南部地区。

藏酋猴 图/视觉中国

“顽劣、凶猛、不怕人”是游客们对峨眉山猴子的评价。据不完全统计，峨眉山风景区全年会发生超300起猴群伤人事件，平均每天都有一名游客受伤。

峨眉山猴子的确“劣迹斑斑”“罄竹难书”。随手检索便可以看到，游客们被峨眉山猴子花式欺负的消息，被抢走食物、被抓破衣物、被咬伤或者抓伤身体者大有人在。

在峨眉山景区外，有不少贩卖竹竿和弹弓的商家因此获利。5元一根的“打猴棍”成为了上山游客们的标配，价格不贵、有猴防猴、没猴当拐，主打一个心理安慰。

事实上，“打猴棍”并不见得有用，不然店家为什么还在柜台上同时摆放上弹弓售卖？可弹弓就好用么？

一位曾多次在峨眉山景区外购买弹弓的游客孙先生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不好用，猴子很聪明，他会看是谁拿着弹弓，它们对弹弓有反应，但是更重要的是拿着弹弓的人，我拿着的效果，就要比女儿拿着的效果好得多。”

峨眉山上的猴子的确很聪明，就像拥有漫画《七龙珠》里拉蒂兹的战斗力探测器，仅需一眼便能分辨，哪个是高手，哪个是“战五渣”。

峨眉山的猴子和青少年“亲密接触” 图/中新社记者 刘忠俊

相比起游客来说，峨眉山景区周边的百姓，更是深受“猴害”。四川农业大学生物科技学院教授徐怀亮，不久前刚刚受省林业部门委托，对四川部分地区的人猴冲突展开走访和调查。

徐怀亮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藏酋猴一般群体行动，一个群体数量大概在30只左右，它们成群结队、拉帮结伙，而四川部分农村地区，空心化比较严重，留在家里的都是老年女性和孩子，他们根本不具备和猴群作战的能力。”

徐怀亮介绍称，当冬天来临，山上的食物资源相对匮乏的时候，猴群们便会集体下山去祸害山下百姓储备的食物。“它们不光祸害食物，有的甚至还会拆坏老百姓的房，顺走屋顶的瓦片，妇女和儿童面对猴群，绝大部分处于束手无策的状态。”

这样就很好理解，峨眉山管委会，为什么要向社会征集15名年龄在18到45周岁的男性“猴管”了。面对“不讲武德”的泼猴，仅凭借简单的“接化发”，怕是无法起到任何作用的。

藏酋猴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根据我国《刑法》第三百四十一条规定，非法捕猎、杀害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构成非法猎捕、杀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想必，针对愈演愈烈的人猴冲突，“猴管”也只能采用相对温和的方式进行管理。

因为，“打赢坐牢，打输住院”。

它只是个猴子，能有什么错？

多年研究灵长类社会行为学的多伦多大学人类学系博士后研究员黄鹏真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没有科学证明，藏酋猴的性格要比其他猕猴更顽劣、更凶猛。现有的灵长类个体性格研究通常通过量化个体社会行为实现，但由于个体的攻击行为可由外界环境诱发产生，因此仅通过峨眉山藏酋猴的高频次攻击行为来断定这个物种顽劣或凶猛，并不科学。”

在黄鹏真看来，峨眉山的猴子之所以“进化”成为现在这种样子，根源还是在人。是人的行为最终影响了它们的行为。而猴子的族群内又具有文化传承的特点，亲代个体会将自己的习得和认知在族群中传给下一代。

徐怀亮对黄鹏真的观点表示认同。在他看来，峨眉山的猴子是经过了几代猴子不断和人的接触最终呈现出现在的状态。

“在峨眉山景区还没有公开面向游客时，猴子就在此居住，那时当冬天食物匮乏，就有猴子下山讨食或者叨扰农民的情况发生。”

徐怀亮回忆，最初是寺庙的僧人给予猴群食物，形成了投喂关系。随着峨眉山景区的开发和运行，越来越多的游客参与到了投喂猴群食物中来，慢慢地猴子改变了只在冬日下山讨食的行为。

峨眉山市委宣传部工作人员曾在2001年发表《峨眉山灵猴大迁移》一文称：峨眉山最初有4群猕猴，后来发展到了6群，约400只。1983年，长期居住在海拔1800米仙峰寺附近的猴群，分化出了一支猴队，由一只缺嘴老猴带领向海拔1100米的中山风景区洪椿坪转移，最初的猴队约30只，在当地迅速扎下了营盘。每天都要到庙里玩耍，甚至有的还进入寺庙的食堂和僧人共餐。

1988年，随着峨眉山旅游公路的建成和客运架空索道的开通，解除了登山之苦，游客改变了旅游线路后，猴子索食的线路也随之改变。最终，它们选择在海拔700米左右的清音阁、一线天一带，拦截游人，索要食物。

上述文章最后，有一段格外醒目：“峨眉山灵猴大迁移，使活动范围由过去的30多平方公里发展到约现在的50平方公里。无论是中山区、高山区还是低山区，游人都能见到峨眉山灵猴，都能享受戏猴的乐趣……”

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在上世纪末，峨眉山景区曾经采用工作人员“唤猴”的方式，将猴子聚集到游客多的地方，以便让游客近距离和猴子接触。这种方式加强了游客的游玩体验，却为今天的猴患埋下了种子。

峨眉山景区中的猴子 图/中新社 郑劭淳

“如今，猴子成了‘打工人’，一天三班倒，它们不仅知道哪里游客多，还知道游客大概在什么时间进入景区，因为它们获取食物的方式完全改变了。”徐怀亮说。

徐怀亮介绍，峨眉山的猴子，已经从索要食物，发展到了“抢劫”甚至“敲诈”等方式，“有一年我去峨眉山，斜刺里杀出一只猴子，抢了我的相机就跑了，最后我掏出了食物，才把相机换回来。”

徐怀亮表示，灵长类动物会通过反复这样的行为来验证行为的可靠性，“它通过抢走我的相机，换到了食物，它就会认为，抢别人的相机，也能换到食物。它不仅自己会抢，还会告诉自己的孩子，也去抢。”

从自然生态的角度上来说，峨眉山的猴子发展到现在这个状态，除了严重威胁游客的安全之外，对于猴子本身也百害而无一利。它们失去了原本具备的在大自然中寻找食物的手段，还失去了本来平衡的饮食结构。

“它们从游客手中获取的食物，和在自然界中获取的食物完全不一样，时间长了之后，整个猴群的健康和身体状态，都会发生变化，这也是我们一直呼吁游客不要随意投喂猴子的原因。”徐怀亮说。

至于猴子出现的攻击性行为，黄鹏真表示，当猴子以家庭型族群出现的时候，保护幼猴就成为整个族群共同的使命，这个时候猴子就会变得更加敏感，一旦认为幼崽有可能受到伤害，就极有可能出现攻击性的行为。

“一般来说，向人类乞讨的猴子，多为离群个体，甚至是老年离群个体，它们因为各种原因被猴群驱逐后，无法通过群体获得食物，这样的个体，攻击性反而较小。但峨眉山的猴子，已经是以家族方式进行索要食物了。”黄鹏真说。

峨眉山猴子如今混成了“人人喊打”的现状，都不是猴子的本意。峨眉山管委会设立“猴管”一职，显然并不是单纯为了管理猴子，而是更多约束人的行为。

给“猴管”一点时间

“人猴矛盾”并不是只在峨眉山景区出现的问题，而是目前全世界许多地方共同面对的难题，印度、日本都曾曝出相关的城市问题。

我国香港也曾经面临着猴子数量太多，影响人们生活的情况。为此从2007年开始，香港当地采用了笼捕猴子的方式。随后，雌性注射避孕针，雄性结扎输精管（后改为内窥镜永久绝育）以此来控制猴子的繁殖数量。

对此，徐怀亮认为，采用这样的方式来控制猴子的数量，并不是我国当下最适合采用的方式，也与自然生态保护的先进观念不符。

此前峨眉山管委会曾多次提醒，游客在观猴时务必注意，禁止违法伤害、猎捕、交易、食用野生动物和破坏野生动物栖息地；严禁游客投喂野生猴、招猴、逗猴、戏猴、抚摸等行为，避免人与猴子近距离接触，发生疫病共患传染；严禁游客瞪视、追赶、惊吓、吼叫、踢打等刺激或攻击猴子动作，以免发生意外，但提醒的效果并不理想。

峨眉山景区实行“人猴分离”管理模式 图/中新社记者 刘忠俊

提醒但凡好用，也不用招聘“猴管”了。

关于公开招聘的15名“猴管”，究竟要承担怎样的工作，目前招聘的情况进行到何等程度，11月1日中国新闻周刊多次致电峨眉山管委会在招聘启事上留下的咨询电话，但始终无人接听。

此前峨眉山管委会公开表示，峨眉山景区管委会设置“猴管”，是为了预防猴子抓人挠人伤害游客的情况出现。猴群管理员是游客与峨眉山野生猴之间一道有效的“屏障”，日常工作是在峨眉山猴区进行监测和保护，在游览区域引导游客文明观猴、确保游客安全通行等。

招聘启事上也明确表示，本次招聘的猴群管理员，将分布于金顶管理处、南山管理处、万年管理处以及洗象池管理处等四个点位。

对于招聘“猴管”一事，黄鹏真认为，这能切实有效地缓解一些突发人猴冲突带来的风险，但是对于从根本上解决“猴患”，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并且这个过程一定是渐进式的。

“它们下山也不是一下子就下来，让它们回到山上去，也需要时间。”黄鹏真说。

至于“猴管”究竟如何工作，有网友表示，倘若15名男性“猴管”每天在固定时间固定位置对前来讨食的猴子进行持续殴打，能否会对猴子的行为产生震慑？

黄鹏真表示，15个“猴管”一起殴打猴子，肯定可以产生震慑效果，但是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会发生人员受伤等情况，这样的方式是不可取的。

“15个男人打一个猴子，最后还搭进去一个，亏大了。”黄鹏真说。

在黄鹏真看来，“猴管”除了保障猴子不要伤害游客外，更重要的工作是对人如何与野生动物和自然相处进行宣传和劝导，引导游客安全游览并且看到猴子的行为展示。

峨眉山景区中猴子和游人互动 图/中新社 翰墨

徐怀亮则认为，由于猴子是高社会化、高智商的灵长类动物，游客会不自主地挑逗它，并试图与它亲近，投喂则是和它互动的最好方式，很难短时间通过规劝和宣传起到作用，但这不代表就要放任游客的行为，只有约束游客的行为，才能从根源上解决猴子的问题。

无论怎样，对于峨眉山的猴子来说，“猴管”来了，一定不是个好事。不知道它们会不会趁“猴管”到岗之前，干一票大的。

作者：胡克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