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会,字士季,论其出身属于颍川士族钟氏,大书法家、曹魏太尉钟繇之子。他的一生,概括起来很简单——官宦子弟,少时天资聪颖,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成年后也兑现了自己的天赋,屡次献策,帮助司马昭夺权、平诸葛诞、力主伐蜀,位极人臣。最终毁灭于拥兵自重,想要依托蜀地争取天下的野心。
小时候读三国演义,对钟会这个人的评价很简单,这人是个野心家,和司马昭蛇鼠一窝。
然而,接触了越来越多的资料后,我渐渐发现,也许简单事实的背后并没有那么简单。钟会身上潜藏着那个时代最危险的各种因素由一个小小的导火索集中迸发了。最终的结果,是后三国时代的为数不多的三位英杰——姜维、邓艾、钟会同时殒命。这场残酷的政治斗争,或许是后三国时代最精彩的死斗,所以,我想写些什么。
【自幼聪慧】
《世说新语·言语》记载了这样两则故事:
(一)钟毓、钟会少有令誉,年十三,魏文帝闻之,语其父钟繇曰:“可令二子来。”于是敕见。毓面有汗,帝问:“卿面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复问会:“卿何以不汗?”对曰:“战战栗栗,汗不敢出。”
(二)钟毓兄弟小时,值父昼寝,因共偷服药酒。其父时觉,且托寐以观之。毓拜耳后饮,会饮耳不拜。既而问毓何以拜,毓曰:“酒以成礼,不敢不拜。”又问会何以不拜,会曰:“偷本非礼,所以不拜。”
这两则小故事可以看出,钟毓行事规矩本分,甚至有些迂直,而钟会则才思敏捷,更兼行事胆大、遇事不慌,但也暴露出钟会隐约的自负与傲慢气质。
《三国志》记载,中护军蒋济看到五岁的钟会评价:“真是不同寻常了不起的人啊。”
钟会是神童吗?是,但是他同样足够努力。按《全三国文·锺会·母夫人张氏传》(该传记是钟会自己为母亲所著):夫人性矜严,明於教训。会虽童稚,勤见规诲。年四岁授《孝经》,七岁诵《论语》,八岁诵《诗》,十岁诵《尚书》,十一诵《易》,十二诵《春秋左氏传》、《国语》,十三诵《周礼》、《礼记》,十四诵成侯《易记》,十五使入太学,问四方奇文异训。用现代化的语句解释,就是钟会十四岁完成了到大学所有语文科目的学习,十五岁成为北大副教授。也该他能说会道!
【初露锋芒】
钟会的世家地位和人望,使得他注定能在官场干出一番事业。然而,在那个时局不稳的时代,如何站队才是真正关键的问题。钟繇是曹魏三世老臣,屡次授以重任,在曹操艰难的时期,钟繇力挽狂澜,领司隶校尉,持节镇守重镇长安,帮助曹操稳住马腾、韩遂,又在官渡之战时期为曹操雪中送炭,送去战马。曹家也不负钟家,最终钟繇先升太尉,再晋升太傅。按理说,钟会应当坚定不移地维护曹家荣誉地位。不过,钟会又一次给出了满分答卷。
《三国志·钟会传》裴注引《会为其母传》:是时大将军曹爽专朝政,日纵酒沈醉,会兄侍中毓宴还,言其事。夫人曰:「乐则乐矣,然难久也。居上不骄,制节谨度,然後乃无危溢之患。今奢僭若此,非长守富贵之道。」嘉平元年,车驾朝高平陵,会为中书郎,从行。相国宣文侯始举兵,众人恐惧,而夫人自若。中书令刘放、侍郎卫瓘、夏侯和等家皆怪问:『夫人一子在危难之中,何能无忧?』答曰:『大将军奢僭无度,吾常疑其不安。太傅义不危国,必为大将军举耳。吾儿在帝侧何忧?闻且出兵无他重器,其势必不久战。』果如其言,一时称明。钟会当时侍奉曹芳,在帝侧,可知这时候明面上,钟会仍然是曹家阵营,而其母张氏在司马懿发动政变时仍然不慌不忙,并且早就预言到钟会无恙和曹爽必败。其时,钟会必然也早已预料到政权将归司马家,毫无疑问得选择了司马家。。
《世说新语·排调》记载:“晋文帝与二陈(陈泰、陈骞)共车,过唤钟会同载,即驶车委去。比出,已远。既至,因嘲之曰:“与人期行,何以迟迟?望卿遥遥不至。”(犯钟会父钟繇音讳)会答曰:“矫然懿实,何必同群?”(陈泰父陈群、祖陈寔shi、陈骞父陈矫、昭父司马懿)帝复问会:“皋繇何如人?”答曰:“上不及尧、舜,下不逮周、孔,亦一时之懿士。”这里钟会一个人舌战司马昭、陈泰、陈骞三人,可谓战力彪悍,一则反应钟会机智过人,二则在此时期,曹魏权力衍生的第二代权贵们俨然已经结成以司马昭为首的利益集团,钟会当然也属于此列。
刚开始,钟会是司马师掌管机要的秘书,毌丘俭作乱后,司马师死去,此时危机又一次产生,权力出现了真空。钟会真正崭露头角的时机终于真正到来了。
《三国志钟会传》记载:“卫将军司马文王为大将军后继,景王薨于许昌,文王总统六军,会谋谟帷幄。时中诏敕尚书傅嘏,以东南新定,权留卫将军屯许昌为内外之援,令嘏率诸军还。会与嘏谋,使嘏表上,辄与卫将军俱发,还到雒水南屯住。于是朝廷拜文王为大将军、辅政,会迁黄门侍郎。封东武亭候,邑三百户。”陈寿一向惜字如金,短短几十字背后却暗藏玄机,曹氏一直没有放弃夺回权力的机会,借司马师去世,曹髦下诏命令尚书傅嘏领六军回朝,这等于是逼迫司马昭远离政治中心,同时削去兵权。然而,曹髦并没有想到,缚嘏一直是司马师的心腹,早在曹髦知道司马师死讯以前,司马昭就已经秘密从京返回许昌执掌军权,详见《三国志缚嘏传》,钟会与缚嘏合谋上书,不过是掩人耳目。所以三国志里面说司马昭统领六军,钟会运筹帷幄。应当说是钟会与缚嘏两人,立下汗马功劳帮助司马昭平稳完成权力过渡。
【晋室股肱】
钟会为司马昭立下的的功劳巨大,《钟会传》记载:“甘露二年,征诸葛诞为司空,时会丧宁在家,策诞必不从命,驰白文王。文王以事已施行,不复追改。及诞反,车驾住项,文王至寿春,会复从行。”钟会率先预计诸葛诞必反,注意措辞,这里三国志写司马昭认为已经施行了,所以不再改正。换言之,对于钟会的见解和谋略,司马昭是认可的,之后讨伐诸葛诞,也多依赖钟会献策。语见《三国志钟会传》:
“寿春之破,会谋居多,亲待日隆,时人谓之子房。军还。迁为太仆,固辞不就。以中郎在大将军府管记室事,为腹心之任。以讨诸葛诞功,进爵陈侯。屡让不受。诏曰:“会典综军事,参同计策。料敌制胜,有谋谟之勋,而推宠固让。辞指款实。前后累重,志不可夺。夫成功不处,古人所重,其听会所执,以成其美。”迁司隶校尉。虽在外司,时政损益,当世与夺,无不综典。嵇康等见诛,皆会谋也。”在这里,钟会已经是司马昭的心腹兼头号谋士,当时内部甚至有称其为张良的声音。
钟会为司马昭立下的另一件大功就是谋诛嵇康,这可不是件小事,嵇康当时相当于天下文坛领袖,被杀时三千太学生请命。他本人的身份是曹氏之婿,娶了曹操儿子沛穆王曹林的孙女,她也是嵇绍的母亲。嵇康的政治立场非常明确,他是坚定地支持曹魏正统的,因此司马昭对嵇康一向忌惮,钟会设计密谋陷害嵇康,令司马昭有机会得以除去此心腹大患。钟会本人和嵇康也有一段恩怨,确切说,钟会是非常羡慕和敬佩嵇康的,还拿自己的著作给嵇康去评价,结果吃了闭门羹。很多人说钟会是出于怨恨才杀掉嵇康,我认为这是比较幼稚的,嵇康之死在于他的政治立场,钟会也明白嵇康必须死。
此后,司马昭迁钟会为司隶校尉,钟会终于做到了当年其父钟繇坐过的位置。
【位极人臣】
钟会到达人生顶峰,是完成了伐蜀平蜀的功业。应该说,钟会对司马昭的了解甚至是高于贾充的,当然忠心不及贾充。三国志说司马昭欲讨饭蜀国,只有钟会赞同(其他人反对)。这其实是建立在洞悉了司马昭的真正意图上作出的决定,当时发生了什么事?260年,贾充公然弑杀曹髦,已经稳定的政权架构再一次发生动摇,司马昭又一次站在风口浪尖,所谓伐蜀,现在看是一招矛盾转移,从战略角度讲并不是好的选择,大将邓艾即表态伐蜀不可。
钟会再一次站在司马昭一边,这次司马昭命他为伐蜀最高统帅,假节都督关中诸军事。因此,作为前线最高统帅,邓艾是钟会的下属,因此说伐蜀功劳当然最后要算在钟会头上,虽然邓艾并未按照钟会的部署行动。
《三国志·钟会传》:十二月诏曰:「会所向摧弊,前无强敌,缄制众城,罔罗迸逸。蜀之豪帅,面缚归命,谋无遗策,举无废功。凡所降诛,动以万计,全胜独克,有征无战。拓平西夏,方隅清晏。其以会为司徒,进封县侯,增邑万户。封子二人亭侯,邑各千户。」
钟会位极人臣,危机也终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