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猛了，齐天大圣孙悟空正在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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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创造的神魔世界在东亚文化圈家喻户晓，神通广大的孙悟空更是许多人童年时代的偶像。《西游记》的读者可能记不住唐僧会念哪些经卷，但说起孙悟空的本事，真是如数家珍：火眼金睛、七十二变、如意金箍棒、筋斗云十万八千里……难怪打工小妖奔波儿灞听到九头虫布置的“除掉唐僧师徒（含孙悟空）”任务后，现场演了一个“当我被领导布置任务”的呆滞状态。

来源/86版《西游记》截图

其实，孙悟空除了武力值超强，还有个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隐藏技能——撒娇。在读者的惯性思维里，孙悟空作为天地化育的石猴，还曾经大闹天宫，应该不通人情世故才对，但从书里诸多细节不难看出，纵观三界五行、六道众生，撒娇能力如果猴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当然，孙悟空的撒娇大招并不是随便放的，偶尔一用便达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充分体现了双商在线。这一高超的为人（猴）处世技巧，让他成为神仙、妖怪各界公认的社交达人，也让师徒四人在神佛们的及时帮助下，一走就是几万里。作为肉眼凡胎的读者，即使学不会七十二变，总可以学几招猴哥的撒娇技巧，下面就来看看孙悟空是怎么做到的。

向领导撒娇也要有充足的实力支撑，不然将如图。来源/86版《西游记》截图

猴哥撒娇第一招

适当示弱，准确表达需求

从石头中蹦出的猴哥，起初并没有名字，只被叫作“猴王”。在辗转来到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向须菩提祖师拜师学艺后，才得名“孙悟空”。虽然启蒙师父对孙悟空的要求仅仅是“日后你惹出祸来，不把师父说出来就行了”，像极了驾校教练对多次不过的学员的无奈之语，但有目共睹的是，孙悟空的众多绝学本领都是来自这位师父的传授。而后来的师父唐僧则更像工作伙伴，对徒弟的指导仅限于《紧箍儿咒》，有时还得靠弟子反过来给唐僧解释佛理。

来源/86版《西游记》截图

须菩提祖师门下弟子众多，孙悟空入学后的头几年，没什么存在感，“扫地锄园，养花修树，寻柴燃火，挑水运浆”。尽管仅有跑腿打杂的活计，孙悟空也毫无怨言，还向师兄们积极学习“言语礼貌，讲经论道”。

七年过去，总算有机会现场聆听祖师讲课，孙悟空抓耳挠腮、手舞足蹈、眉开眼笑，人类这么做已经足以引起台上演讲人的注意了，猴子做出这些动作更是格外吸引眼球。被点名的孙悟空先做了诚恳解释，自己没有不认真听讲，主要是师父讲得太好了，听得心花怒放。当祖师继续问他入门多久的问题时，孙悟空的回答则是恰到好处的撒娇，不仅适当、客观地说出自己遭遇的不易，又有小猴子的可爱萌点：

“弟子本来懵懂，不知多少时节。只记得灶下无火，常去山后打柴，见一山好桃树，我在那里吃了七次饱桃矣。”

试想，如果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对须菩提祖师倒苦水：“师父啊，我入门七年了，天天就是砍柴烧火，您也不教我一招半式……”那师父很可能一句“道心未足，修炼不够”就打发回去了。

接下来，须菩提祖师主动问孙悟空想学什么道，孙悟空先是一口答应：尊师教些什么，我就学什么。但在祖师列出清单后，孙悟空得知学这些都不能长生，回应了一串儿的“不学！不学！”特别像家长面前撒娇的熊孩子：我就不吃青菜！我就不睡觉！

不过，孙悟空始终目标明确：能得长生的我学，不能的我就不学，师父我知道您还有压箱底儿的本事，教我嘛！

最后祖师似乎也失去了耐心，当着其他徒弟的面走上前，在悟空头上打了三下，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了。其他人都觉得这是孙悟空活该，只有孙悟空知道，这是祖师要将长生之道传授于他，“打他三下者，教他三更时分存心；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上者，教他从后门进步，秘处传他道也”。祖师说：“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门下弟子看上去为数不少，却没有值得他传授顶级心法的，只有这个小猴子值得。孙悟空的这次撒娇，换来了他与师父的双向奔赴。

祖师在悟空头上敲三下。来源/86版《西游记》截图

86版电视剧《西游记》里，增加了一个原著里没有的催泪细节：孙悟空闯祸推翻五庄观人参果树，众多神仙都认为没救了，不得已回到灵台方寸山求助师父，却发现人去洞空，到处只有尘埃蛛网，任他在竹林里到处呼唤，也见不到师父的身影。最后，在虚空中响起须菩提祖师的声音，提醒他可以去找南海观世音起死回生。

在原著中，孙悟空告别须菩提祖师后，师徒再也没有见过面，孙悟空在天庭闯下诸多大祸，也的确没有将师父说出来。这背后并没有什么“阴谋论”，主要为了满足主角独立成长、学会面对困难的设定需要，不然后面的情节就没法展开了。

尽管如此，电视剧的这一改动仍不会让观众感觉太违和。在《西游记》的世界里，能够无条件容忍孙悟空撒娇耍赖的，可能只有他的第一位师父。

来源/86版《西游记》截图

猴哥撒娇第二招

创造条件，见好就收

太上老君在道家地位至高无上，孙悟空却对他不太客气，见面只是唱个诺儿，还公然对他发动撒娇技能。对此，老君虽然吐槽无数，却也每次都老老实实帮忙，没让猴子赔他的经济损失。

太上老君和孙悟空的恩怨由来已久，堪称“相爱相杀”五百年。齐天大圣大闹天宫被抓获，就有太上老君的一臂之力，二郎神和孙悟空打得不相上下，天庭众神准备扔下法宝偷袭，观音要扔玉净瓶，太上老君扔下金刚琢将悟空打中。孙悟空被抓后，神仙想出的刀砍斧剁、雷打火烧的办法，完全伤不到他一根毫毛，根本原因就是偷吃了太上老君新炼的五壶仙丹，成就金刚不坏之体。在玉帝也治不了孙悟空的时候，太上老君主动提出把孙悟空放进八卦炉里炼成灰烬，自己的金丹也能复原了，原理和从王水里提取出被溶解的黄金差不多。

不过太上老君是怎么炼的呢？“将大圣解去绳索，放了穿琵琶骨之器，推入八卦炉中，命看炉的道人，架火的童子，将火扇起煅炼”。恢复了自由身的孙悟空马上在炉里找到最合适的位置，原来那炉内部是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他钻在“巽宫”位下，这里有风则无火，不用担心被烧死，只被烟熏了四十九天，双眼熏红，成了“火眼金睛”。

这么看，老君要炼化孙悟空是假，给他加血条才是真。不然干嘛还要解绳索、放开琵琶骨呢！孙悟空当然心知肚明。后来太上老君对他说起这事，也是一派你知我知的调侃：“送在我丹炉炼了四十九日，炭也不知费了多少！”

有了这层交情，乌鸡国国王在井中淹死三年、需要一粒金丹重生时，猪八戒挑唆唐僧逼着孙悟空上天庭救援，孙悟空对太上老君提出的要求显得相当离谱：“万望道祖垂怜，把‘九转还魂丹’借得一千丸儿，与我老孙，搭救他也。”太上老君当然不干：我的丹药是土块搓的吗！什么一千丸、二千丸，敢情拿来当饭吃，我看你像一千丸！孙悟空笑嘻嘻地撒娇：“百十丸儿也罢。”老君道：“也没有。”孙悟空继续降低要求：“十来丸也罢。”老君故作生气：“没有，没有！出去，出去！”

这时候，孙悟空并没有对老君来软磨硬泡的伎俩，而是干脆转身就走，太上老君内心反而不踏实了：这猴子说去说去，只怕溜进来就偷，只好白送了他一丸，揪着猴毛轰了出去：“去罢！去罢！再休来此缠绕！”

影视剧中的太上老君与孙悟空。来源/2000版《西游记》截图

孙悟空这次撒娇的要诀是：在有把握的情况下，适当降低对方的心理预期，漫天起价，坐地还钱。平时严肃的老君，也配合猴哥说了一回相声，生气是假，互相逗乐儿是真。

猴哥撒娇第三招

使用苦肉计，占据舆论制高点

唐僧被陷空山无底洞的金鼻白毛老鼠精抓走，意欲成亲，孙悟空在洞中发现供有“尊父李天王位”“尊兄哪吒三太子位”，马上有了上天庭告御状的主意。玉帝从头看了，“即将原状批作圣旨，宣西方长庚太白金星领旨，到云楼宫宣托塔李天王见驾”。太白金星带着原告孙悟空，去找被告调查情况，李天王大怒：“且莫说我是天上元勋，封受先斩后奏之职，就是下界小民，也不可诬告。”原来李靖的女儿按天庭年龄换算也年纪幼小，想来法力还没到成妖的能力，他马上命人用缚妖索捆了孙悟空，声称要拿刀砍头。孙悟空笑道：“老孙的买卖，原是这等做，一定先输后赢。”

果然，关键时刻哪吒说出老鼠精是结拜义女的真相，没想到李天王的记忆力感人，早已把这事忘得干净，哪吒一提醒才想起来，赶紧要给悟空松绑，孙悟空这下不干了：“那个敢解我！要便连绳儿抬去见驾，老孙的官事才赢！”随即使出了打滚撒赖的终极大招，躺地上就是不起来。

来源/86版《西游记》截图

太白金星只好帮忙劝说：咱们去见玉帝，也得解了绳子不是？孙悟空继续对李天王施加压力，表示自己可以一路滚过去，这下天庭都知道了！太白金星再拿出自己曾在孙悟空当弼马温和被封为齐天大圣上出过力的理由，请孙悟空卖自己几分面子，才算同意松了绑，并且也不忘抢白太白金星：“你吃他的茶，受他的私，卖放犯人，轻慢圣旨，你得何罪？”金星道：“不吃茶！不吃茶！连我也赖将起来了！李天王，快走！快走！”被捆过的孙悟空正好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要求玉帝派李靖、哪吒父子一同去降妖，将老鼠精顺利拿获。

全书里，孙悟空虽然也打滚过几次，但都是因为被念了紧箍咒而被迫打滚，只有这一次是主动打滚，直接命中问题要害，让李天王父子无话可说，乖乖接下了擒拿老鼠精“义女”的任务。

猴哥的日常嘴甜小技巧

唐三藏虽然在大唐俗世生活了几十年，处事能力却远远不如当妖精的徒弟们。各种对外联络的事务，基本由孙悟空牵头实施，书中对话里也可以看出其人情练达，见人说人话，见妖说妖话。就拿在火焰山与铁扇公主会面来说，孙悟空一见她便躬身行礼，口称“嫂嫂”，介绍自己和铁扇公主的丈夫牛魔王是结义兄弟，又讲明红孩儿到观音座下实受正果，直面谈话对象最关注的问题。铁扇公主虽然因为红孩儿被孙悟空设计“陷害”满怀愤怒，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便宜小叔子是个“巧嘴的泼猴”。

影视剧中孙悟空向铁扇公主求借芭蕉扇。来源/86版《西游记》截图

猴哥作为大师兄，还亲自指导过师弟们如何说话。唐僧被老鼠精抓走后，八戒想打听师父消息，看到两个女妖怪打水，走过去就叫妖怪，挨了好几杠子，打得抱头猪窜。孙悟空教育他：“温柔天下去得，刚强寸步难行。你就去叫他做妖怪，他不打你，打我？”还给八戒手把手地教了和人打招呼的细节问题：“你变了去，到他跟前，行个礼儿，看他多大年纪：若与我们差不多，叫他声‘姑娘’；若比我们老些儿，叫他声‘奶奶’。”八戒按这个建议再次实施，果然成功打探到情报。

悟空教你说话之道。来源/86版《西游记》截图

孙悟空为何如此能说会道？

《西游记》并不是一人之功写成，它是在历代传奇的基础上汇聚而成的，孙悟空的形象也经过诸多变化。元末明初杨景贤的《西游记》杂剧里，孙行者不仅偷得仙桃和仙丹，还摄了金鼎国公主强占为妻，被李天王父子捉拿，压在五行山下，尚且在思念凡人妻子：“我害相思，好重山呵，担不起沉沉一担儿。”这部杂剧虽然已经有了不少后来小说里的情节，但孙悟空很明显不太擅长与人沟通，遇事不决便来一句：“我耳朵里取出生金棍来，打得你稀烂!”最后取得正果，三个徒弟都圆寂涅槃，各自作诗，孙悟空、沙和尚的诗不见得有太多新意，倒是猪八戒的让人印象深刻：“猪八戒自幼决断，一路将师相伴。回寂时砍下头来，连尾巴则卖五贯。”

到小说《西游记》成书时，受明代市民文化影响，孙悟空的形象更加丰富，作者不断突出他的手段灵巧、语言伶俐，体现出鲜明的江湖特色。书中孙悟空常说：“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这正符合明代城市逐渐成熟的商业社会的思维习惯。孙悟空与猪八戒等人的俏皮斗嘴，和其他角色的言语有来有往，大多是市民喜爱的滑稽曲艺风格，既有趣又贴合实际。就连小妖精也显得精打细算，很有几分人情味。玉华州的黄狮精偷走唐僧师徒的兵器，准备开“钉耙会”庆祝，给了小妖二十两银子采购费，小妖们打起了“虚报发票”的算盘：“拿这二十两银子买猪羊去，如今到了乾方集上，先吃几壶酒儿。把东西开个花帐儿，落他二三两银子，买件棉衣过寒，却不是好？”这种特殊的喜剧特点，与孙悟空的英雄气概相结合，造就了独一无二的美猴王。

参考资料：

1.（明）吴承恩著. 西游记.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4.08.

2.林庚著. 西游记漫话. 北京：北京出版社, 2004.01.

3.李安纲.孙悟空形象文化论.陕西师范大学博士论文（2000）.

4.张檀.《西游记》“三趣”论.东北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18）.

5.王平.“西游戏”与《西游记》的传播[J].明清小说研究,2006,(第2期).

本文经“国家人文历史”（微信ID：gjrwls）授权转载。

作者 | 瑶华

编辑 | 詹茜卉 陈麒伊（实习）

校对 | 古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