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瑀 众醉独醒的艺术家｜艺术栗子

背景作品为《进城的王囊仙》

时至午夜，当大巴车接开幕式嘉宾回到酒店之时，从下午三点便开始喝酒的高瑀，被姐姐扶上了车。爱喝酒，这是很多人对高瑀的印象。一个真正喝醉的人，不会记得喝醉的那一刻，而高瑀可以清晰地描述那种迷离感，并形成文字。或许，他并未真正醉过。就像看似戏谑甚至蒙太奇的画面，在落笔的那一刻，他一直是清醒的。

高瑀与亲友们的“表情包”

2023年知美术馆个展“逃避的艺术”中，高瑀特别准备了戏曲《醉打》，《龙虎图》为背景，《哼哈二将》立于两侧，鲁智深与酒保上演了一段绝妙的川剧昆腔。演出结束合影时，在一众黑衣的演职人员中，一袭白衣的高瑀格外醒目。当他双腿微曲，摆出一个S形的时候，特别地高瑀。

《醉打》演出现场

高瑀《龙虎图》

布面油画 250×165cm×3 2021-2023

高瑀有两种状态，喝酒中和喝开后。9月22日下午三点见面时，他刚起床不久，正在喝着一杯白葡萄酒。他说要借这杯酒，透一透昨晚的大酒。在清晰且简洁的回答中，艺术家理性的底色在发挥效用。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高瑀是出了名的爱喝酒，经常写些充满诗意的杂谈。经常以英伦风的打扮出现，与他常驻的山城重庆有着相似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外在的感性与画面中的理性，形成有趣的对照。

“逃避的艺术”展览现场

《高更在大溪地》

“逃避的艺术”展览现场

左：《一蓑烟雨任平生》

右：《醉酒艺术家》

2008年，高瑀作品在拍卖市场一战成名，成为首位进入百万梯队的青年艺术家。那一年，高瑀27岁，从四川美术学院毕业仅5年，快速随着“卡通一代”的崛起而被艺术界熟知。

“高老板”这一称呼却与艺术市场无关。2004年，高瑀在丽江开了一间青年旅社“熊猫小堂”，有了“第一桶金”后，他可以不因牟利而做作品，也无需为某个展览而画画。可以随性画画，这是艺术家最宝贵的自由。

“当dada创造panda”展览现场

与“逃避的艺术”同期展出的“当dada创造panda”展览，回溯了艺术家的早期创作，本次展览的策展人、知美术馆馆长王从卉将“达达”与高瑀的创作相连接，直指艺术家创作中以另类幽默表达对现实的洞察与思考。

早在2003年，高瑀便以熊猫的形象在艺术圈立足，戏谑、乖张、激情、愤怒等情绪在可爱的“外衣”下，直白且尖锐，作品背后的故事有着脱离外在表象的沉重。从艺20年，其间发生了几次创作的转变。两个展览近40件早期及近期作品，呈现了高瑀的创作编年史。

高瑀《阴阳界》

布面丙烯 300×150cm×2 2005

高瑀《憧憬》

布面丙烯 300×120cm+300×160cm+300×120cm 2017

“当dada创造panda”展览现场

以2005年作品《阴阳界》为界，改变以往的硬边加平涂，从用人类学办法塑造体制熊猫学，转为熊猫社会学；2017年作品《憧憬》为另一个节点，开始从平面化逐渐回归绘画性，在这一过程中，高瑀的个人语言愈发清晰了起来。

2005年开始使用喷漆、2007年专门去福州学习漆艺、2010年开始练习书法、雕塑中使用了传统根雕工艺……高瑀在与助手的一次闲聊中，提及自己大约三年便会发生一些变化。这种变化是艺术家内在的需求，能够发生变化则是艺术家的能力。

“逃避的艺术”展览现场

左起：《黑色大丽花》《黑凤梨》《黑猫》

高瑀《闷倒驴》

布面丙烯 150×150cm 2022

这样的变化，也在“逃避的艺术”中出现。《闷倒驴》是出自内蒙古的一款烈酒，高瑀画了一头酒醉倒地的驴子，画面上的屋漏痕与肌理处理，与此次展览的其它作品形成强烈反差。问起画这张作品的缘由，高瑀的回答是自己经常尝试很多方法。

在这些方法中，可以寻到一条艺术家的兴趣主线。流传有序，这是高瑀作品中一个鲜明特点，从经典图示到传统工艺，都成为他创作的养分。在这一手法上，高瑀是走在前列，且思路清晰的。他借用经典串起过去与现在的关联，用创作唱一出“戏”。

“逃避的艺术”展览现场

《哼哈二将》

“逃避的艺术”展览现场

《做作》

每一幅作品都是一个故事，尤其当高瑀喝了一些酒，手舞足蹈讲起作品来，故事显得愈发精彩。高中读到的书籍，后来寻访到的传说，以及与血缘相关的故事，中西方历史人物和典故一股脑儿汇入到画面中。

高瑀《翻白眼艺术家》

布面丙烯 100×100cm 2022

高瑀《见齐桓公》

布面丙烯裱铝板 150×200cm 2022

《翻白眼艺术家》中的八大山人、《见齐恒公》中的扁鹊、《高更在大溪地》中的高更、《一蓑烟雨任平生》中的苏轼，还有《进城的王囊仙》中的王囊仙——高瑀老家贵州的一位清嘉庆年间的传奇女子，这些历史人物此次全部“汇聚”到知美术馆的展厅内。

既能撒得出去，又能收得回来，这是高瑀特有的本领——逻辑缜密的天马行空。从现实中取材，不凭空臆造，这也让绘画与现实产生强相关。

高瑀《不存在的任务》

布面丙烯 120×240cm 2022

高瑀《三缺一》

布面丙烯 30×40cm 2022

此次展览题目“逃避的艺术”，源自詹姆斯·C·斯科特的著作《逃避统治的艺术》，探讨了从云贵山地到东南亚地区的山地边民与集权政府之间的关系，展现了山地居民如何逃避国家控制的人类学研究。高瑀选择这一个题目，既与自己的出生地相关，也是寻求身为大历史中的小人物，一时半会从现实抽离的路径。

“人有没有一种可能从现实里面，至少有一时半会儿能抽离出来，所以在这些作品里面表达了逃避的想法。喝醉至少是快速而有效地短暂逃离现实世界的一种方式。”高瑀对《艺术栗子》说。

《太白之死》与《闷倒驴》在高瑀工作室

高瑀《太白之死》

布面丙烯 280×160cm×3 2022

《太白之死》局部

喝酒是高瑀生活中的乐趣，却不是绘画的催化剂。在为此次展览特别拍摄的纪录片《逃避的艺术》中，他正在创作本次展览中最大的作品——4.8米长的《太白之死》，他反复揣摩、理性推敲，成熟艺术家对于技术的确定性以及绘画的理性，在这一瞬间表露无遗。

《太白之死》描绘的是传说中李白醉酒捞月溺亡的故事，高瑀使用大量弧线构建画面秩序，这是他一贯的手法。李白脸上的老生脸谱，恰是高瑀另一爱好的体现——听戏，戏曲脸谱近些年频繁出现在作品中。

“逃避的艺术”展览现场

高瑀《丧家犬与老找不着道》

布面丙烯 220×150cm×3 2023

展厅内与《太白之死》相对展示的是《丧家犬与老找不着道》。2023年5月，高瑀在知美术馆所在的老君山驻地创作一个月，本来想画些风景，最后还是画了位道士。4.5米长的作品中，画面的构成以及色彩的运用，构成主义的乱入，以及卡通元素的沿用，艺术家用理性编织了一个极度平衡的画面秩序。

画面中一个圆锥体突然击中一颗圆球，瞬间爆发的力量感喷涌而出，莫名其妙中透着神秘主义的诱惑。画面左侧橙色的蜿蜒的路，与右侧红色的几何色块，突兀却和谐，这是艺术家驾驭画面和色彩的勇气和能力。

《丧家犬与老找不着道》局部

此次展出的新作都是高瑀2022年和2023年创作的，它们既是艺术家对绘画性的重新探索，也是艺术家对个人兴趣的再确认。“今年是进入这行的20年，我在重新学习绘画的感觉。这是最好的状态，每一张画都有新感觉。”高瑀对《艺术栗子》说。

高瑀的新感觉，来自对个体的内观。早期作品以熊猫为指代，折射个体与国家命运和时代的强相关；新作中出现了清晰的“我”，2018年推翻自己的所有经验和做法后，艺术家在自己的世界找到最舒服的状态。

高瑀工作室内景

故乡是最初的庇护所和武器库，经历了让他感到不适的北京生活，回到曾经读书的重庆，仿佛寻到了自己的根。重庆有很多民国建筑，高瑀特别喜欢将工作室置于这类建筑之内，小洋楼内除了创作工具和作品，显得空空荡荡。对物质的“放空”，让艺术家变得更为专注和清醒，一无所有不怕失去，这也是他洞察力的来源。

“逃避的艺术”展览现场

高瑀《下五屯的艾略特》

布面丙烯 154×214cm 2022

《下五屯的艾略特》中，一个男孩回到了出生地贵州下五屯，背后的山村风景虽然不是艾略特的《荒原》，却是艺术家的起点，也是心灵最终的归属。

每位艺术家最终都要回到找自己，这是一个让“无脚鸟”落地的过程。高瑀形容自己很像马和枭，马是他在老家集市上接受艺术启蒙时常见的动物，枭是希腊智慧、战争与艺术女神雅典娜的爱鸟。

高瑀在开幕式的坝坝宴上

当高瑀展览开幕的坝坝宴上，捧着10斤的黄酒坛子畅饮的时候，这一架势像极了《醉打》中的鲁智深。鲁智深用的是浑铁禅杖和戒刀，高瑀用的是画笔。鲁智深是否醉过，我们不得而知；生活中的大醉，高瑀从未带入艺术中，别人都醉了，他的大脑还是醒着的。

高瑀在小说《醉酒艺术家》中写道，醉酒艺术家喝干了搪瓷盅，原地转圈儿说：“真正的悲是哭不出来的。那是解决不了的问题，是逃避不了的问题。”

文字｜顾博

图片｜玉兰堂画廊、知美术馆

高瑀、顾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