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战争后期法国炮兵改革的背景、过程及成果

克雷西战役、普瓦捷战役和阿金库尔战役的惨败证明了英国长弓对法国重装骑兵的 战术克制，法国军事贵族已经认识到长弓和火炮这样的新式武器的强大威力。然而，他 们在面对这种可能对自身地位产生冲击的新事物时却选择了视而不见。此时，死守传统 的骑士作战观念必然会导致再一次的失败。在这种情况下，查理七世进行了部队改革， 炮兵部队的建设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查理七世将这项任务交给了平民出身的炮 手比罗兄弟。改革之后的炮兵部队在进攻阿夫勒尔、贝叶、翁夫勒尔（Honfleur）等重 在战役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并且在卡斯蒂永战役中第一次以野战形式击败英军， 从而取得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

1346 年的克雷西战役，英军的兵力处于绝对劣势，只有 2000 名重装骑士、500 名 轻装枪骑兵，还有 7000 名英格兰和威尔士弓箭手和 1500 名刀斧手，总共约 1.1 万人（不 同研究者估算的结果略有差异）。法军兵力几乎是英军的三倍，其中包括了 2 万名重装骑士。英军将部队分成三道防线，第一道防线由王子①率领 2000 名弓箭手和 1800 名 步兵组成，第二道防线由北安普顿伯爵率领的 1200 名弓箭手和 500 由重装骑士组成， 英王自己带领剩下的骑士在山顶负责垫后。

英军在这场战役中胜利的主要原因在于有 效利用了长弓强大的压制作用以及法军对于该类武器信息的缺失。英军指挥官了解长弓 和重骑兵的优缺点，法国重装骑兵此时还没有装备针对长弓的全身板甲，他们的装备多 是锁子甲，但是骑兵的机动性非常高，近身作战能力强，所以其作战方式是以骑兵为主 列队冲锋与敌人进行主力对决，持枪步兵与弓弩手于侧翼掩护。长弓比手弩射程更远， 射速更快，杀伤力更强，不仅在射程上能够完全压制住法军的热那亚弩手，而且可以对 绝大部分法军骑兵造成有效杀伤。即使部分骑士本人可以在前几波箭雨中幸存下来，失 去马匹的他们也就失去了骑兵的机动性优势，逃不过被敌军围杀的命运。但是弓箭手的 防御能力和机动性很差，一旦被敌方骑兵近身，将是对他们的毁灭性打击。

针对这两种 兵种的特性，英军一般会率先占据有山地、河流或密林这种天然地形优势的地点进行战 斗部署，令弓箭手和己方下马骑士配合作战，弓箭手呈半月形分布于队列两侧，前方布 置树篱、木桩等障碍物予以保护，下马骑士们则位于阵型正中以正面应对突破箭雨的漏 网法军骑兵。这样一来，当法军向中间的重骑兵发起冲锋时，弓箭手就可以将法军包围 起来。狭小的地形不仅能够阻挡敌军骑士的列队冲锋，保护己方弓箭手，而且能使弓 箭手的有效攻击最大化，前排的马匹倒下之后又会绊倒其身后的骑兵，从而使整个进攻 队列陷入混乱，这种情况在战斗中对进攻方来说是致命的危险。

我们可以看到，英国弓箭手有两个致命的缺点：首先他们非常依赖有利地形，一旦 到了开阔地带或者被突袭，很容易就会被击溃；其次弓箭手只能打防守战，如果法军骑 士想要逃跑，他们没有能力进行追击。虽然他们作战的限制因素很多，但是法国重骑兵 碍于“骑士精神”的约束，很少会做出偷袭、逃跑这样的行为。如果说第一次与英国战 弓手交战是因为缺乏对敌人的了解，那么百年战争中的另外两场著名战役——普瓦捷战 役和阿金库尔战役中法国骑士们的惨败则更应归结于指挥官对战场形势的盲目判断、将 领不服从指挥以及整体缺乏作战纪律等问题。

在普瓦捷战役中，英军同样在人数上远少于法军，如克雷西战役中的做法一样，他们率先占据了有灌木、树林保护的高地，并将部队分成三个纵列进行梯次攻击。此次战 役中法军针对英国长弓手进行了一定战略调整，在主力部队中加入了大量由德意志雇佣 兵构成的步兵，令他们优先攻击敌军弓箭手，并且令重装骑士下马步行作战。但是这些 指令在作战时出现了一些偏差，以克莱蒙元帅（Clermont）为首的先锋部队仍是骑马冲 锋，将跟在他们后面的步兵落在身后。结果他们胯下的马匹或被箭矢射杀压倒在他们身 上，或受惊逃窜冲击己方阵列。此外，在英军箭矢用尽，不得不与法军近身作战时，作 为预备生力军的奥尔良公爵腓力本应加入战场彻底击溃英军，但是他却和之前法国王太 子的败军一同离开了战场，这成为了法军失败的重要伏笔。

在另外一场战役——阿金库尔战役开始之前，法军已经装备了应对英国长弓的板 甲，可以有效保护骑士们不受敌军箭雨的伤害，而且兵力和装备仍处于绝对优势地位， 但是这场战斗最后仍以法军的战败告终。全身板甲虽然提供了更高的防御力但是增加了 骑士和马匹的负重，牺牲了之前的高机动性。双方正式展开决战之前，阿金库尔附近连 续下了三天的大雨，战场已经称成了一片泥泞，这种烂泥地对英国轻装步兵的影响较小， 但是却会极大程度上影响法国重装骑士的发挥。

法军如往常一样主动发起进攻。冲在前 面的法兰西骑兵在泥泞中经过奋力跋涉,刚好进入了英格兰弓箭手的射程。他们还未发 起进攻,便被射落马下。骑兵后面大批徒步冲向英军的法兰西骑士深陷过膝的泥泞之中, 动弹不得,最后精疲力竭地暴露在英格兰士兵面前。后面的数波进攻也不过是重蹈覆 辙，如果法军可以善用战术，谨慎战斗，那么英军是难逃灭顶之灾的。德蒙斯德也认为， 法军既无秩序，又缺乏机动性，正是这两点导致其输掉了战斗。

长弓和火炮的发展使中世纪晚期的战斗方式发生改变，传统的骑士作战观念已经不 能适应战场多变的形势，面对这种情况，法王查理不得不对军队进行变革。在此之前， 法国从没有在正面战场上使用过火炮，但这并不意味着查理七世之前的国王不了解火 炮。

14 世纪在圣米歇尔山城墙和布朗克福（Blanquefort）、圣马洛堡（Saint-Malo）发 现建有炮台；商人和驻军首领似乎不受王室控制，几乎持续不断地买卖火药武器；1369 年在鲁昂和 1370-75 年在圣索沃尔－勒维孔特（Saint-Sauveur-le-Vicomte）分别任命了 当地的“大炮师傅”；布列塔尼公爵在 1375 年后为了抵御英国人以保卫自己的公国，几乎总是不得不依靠自己的火炮资源①。事实上，法国在进行炮兵改革之前许多城市就 已经使用火炮来进行防守，查理五世和查理六世等人也并非认识不到火炮的潜力，但他 们似乎并不愿意建造或保留自己的火药武器。法国火炮发展迟滞的原因可能包括以下几 点：

1.火炮本身存在的缺陷。正如本文第一章所述，14 世纪欧洲火炮发展处于起步阶 段，技术有太多不成熟之处。首先，火炮威力小、射程近、移动不便，需要熟练炮手进 行操作且后坐力大，野战发挥不出威力，城防战中甚至会对己方城墙造成冲击。其次， 早期火炮一般由青铜或者铜铁合金铸成，炮管脆，容易炸膛，在火炮制作技术出现大的 进步之前，火炮在战争中对己方士兵的威胁同样很大。最后，法军主力为骑兵部队，火 炮发射时巨大的响声会惊扰马匹，扰乱己方进攻节奏。

2.战争形式的限制。在 1453 年之前，火炮只在攻城战中有过良好的表现。在耳轴 发明之前，火炮不能随时调整射击角度，因而野外作战时，只能将火炮固定在类似壕沟 这样的地形；早期的火炮射程不比弓箭远，但是装弹效率却极低，己方部队处于劣势时 火炮会被对方抢夺，己方优势之下火炮并不能起到追击敌军的作用，所以火炮只是用于 阵地战。但是，百年战争主战场是在法国境内，英法双方进行的多为攻城战和遭遇战， 而在攻城战中法军一般作为防守方存在，火炮的铸造和使用由各个城市自己负责，但城 市自身的收入不足以支持火炮大规模的发展。

3.传统观念的阻碍。法军火炮发展缓慢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传统观念上对辅助兵种的 轻视。虽然中世纪一直保持对步兵的招募和训练，但是对他们的定位却是辅助和保护兵 种。欧曼爵士认为步兵在 12 世纪和 13 世纪是绝对无足轻重的:步兵陪伴军队的目的无 非是在军营中做些卑微的工作，或者在围攻中协助作战。例如，在十字军东征时期， 即使经常被撒拉逊人的骑射战术所压制，十字军也很少发展步兵作战，因为他们认为步 并不足以承担正面作战的任务。事实也确实如此，缺乏训练和装备的步兵面对骑兵的冲 锋时，不仅无法联合起来进行有效的抵抗，反而一旦他们发生溃逃会对己方阵营造成冲 击，这不但会妨碍友军骑兵的作战，对部队整体士气也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高贵的骑士 身份认同和浪漫的史诗文学宣传使贵族们认为战场就是骑士的舞台，他们对步兵的轻视 并没有因克雷西战役和普瓦捷战役的失败而有所改变，反而令他们对弓箭和火药武器更加反感。迈克尔·霍华德提到：人们痛苦地抱怨它们就像我们今天抵触凝固汽油弹一样， 这不仅是因为它不人道的效果，更因为它们贬低了战争，将出身高贵的骑士们的生命交 到了出身卑微的人的手中。

15 世纪 30 年代，圣女贞德以上帝的名义解救奥尔良城并带领法国骑兵取得正面战 场的胜利，这不但使法国军队的士气和信心受到巨大的鼓舞，而且带来的宗教狂热激起 了法国人心中的民族情绪，这场战争从王室之间的斗争逐渐演变为民族之战。而英军在 占领区的暴行和前摄政王贝德福德的去世则使英国人在法国的统治陷入困境。

勃艮第公 爵腓力也在 1435 年与查理七世签订了《阿拉斯协定》，承认查理七世为法国国王。法 国的社会和经济虽然饱受战争的摧残，但是随着自由军团（free companies）的没落和 英国军事行动的减少，法国形势渐渐好转。1438 年，法军进攻吉耶纳，成为近 20 年来 法军发起的首次重大攻势。国内经济的复苏和战场上的进展促使法王查理加快了军队改 革的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