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6月中旬,在朝鲜中部的志愿军司令部所在地的空寺洞,一个年逾五十岁的老军人每天黄昏之时都要孤身一人伫立在小山坡上向南眺望。
近十天内,不管刮风下雨,从不间断。
不认识的人根本不会想到,这个明显心事重重,一身旧军服、貌似一个伙夫的老军人,就是横刀立马、威冠诸军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统帅彭德怀。
南面乌云密布的天空,虽不时地被爆炸的火光照亮,但他知道,那不是他所想要看到的那个战场,虽然看不到,但还是天天来。
距这里百里之外的铁原,彭德怀麾下三万多名世界上最优秀的志愿军官兵,正在进行着一场需要用生命换取时间的大战。
那是一场虽然战略上处于不利局面,但志愿军却以出神入化的各种战术,让全世界军事研究学家叹为观止、眼花缭乱、堪称教科书般的巅峰之战。
同时,那更是一场撼天动地、悲壮惨烈、尸山血海的生死阻击。
每天的伤亡数字,使戎马一生、杀伐决断、见惯了各种硬仗和恶仗,以及经历了太多流血和牺牲的彭德怀,仍然感到触目惊心,心中一阵阵的绞痛……
这是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后期,最危险、最关键的时刻。
除了中国军队最得心应手的大穿插、大迂回的运动战,战史上也并不乏杰出的阻击战例。
但这次除了对手不同,最主要的是和以往有依托的山地阻击战也不一样。
这次志愿军第十九兵团第63军,面对拥有战争史上最密集的火力覆盖,与数倍于己的、世界上最强大的机械化联军,要在正面25公里,纵深20公里,一马平川的平原上正面硬抗。
稍有一点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这几乎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更何况,这个任务的阻击时间不是几天,而是半个多月。
第五次战役是我军军史上规模空前的一次战役。在打出去后,脆弱的补给线导致战局极其不利的情况下,志愿军需要退回来在三八线站稳脚跟、构筑坚固的防线。
当第十九兵团司令杨得志,和政委李志民接到彭德怀“死守铁原15到20天”的电报时,手上可用的只有已经作战月余、弹药奇缺、官兵疲惫的第63军了。
他们即将在平原上面对的,是美第八集团军司令范弗利特指挥的四个美军整师五万余人,一千六百余门火炮,四百多辆坦克,和上千架次的飞机轰炸。
一个军史学家曾分析道,如果铁原一旦被快速突破,志愿军就没有集结的时间,就会陷入溃散的境地。到时,不光三八线将守不住,鸭绿江可能被突破,东北也甚至可能不保……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第63军出乎常规的拼死一搏,和辉煌而悲壮的结果,诠释了这个说法的正确性。
彭德怀告诉第63军年轻的军长傅崇碧,就是把全军打光,也要为全军组织战略防御线,争取十五到二十天时间。
这是事关志愿军全军、甚至事关国境安危的生死之战,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这也是第63军军史上最为辉煌、悲壮、惨烈的一战。
铁原战场离志司不过百里,仅仅是美军坦克两天的突进距离,但彭德怀拒绝撤退。在空寺洞山坡上伫立的日日夜夜,这位身经百战的铁血将军憔悴的如同风烛老人。
战争本来就是此消彼长、各领风骚的较量。
第五次战役是志愿军刚刚更换了苏式装备的第一战,也是志愿军准备最充分的一次。
此役创造了朝鲜战场上歼敌最多的记录,也扭转了第四次战役以后的不利局面,虽然战果也是辉煌的,但未达战役目的,自身伤亡也第一次超过了对方。
这次在平原上阻击世界上战力最强、机械化程度最高的军队,彭德怀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中国士兵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阻挡美军的钢铁长龙,他们承受火力的密集度甚至创造了世界战争史上的最高记录。
前所未有的残酷,和前所未有的惨烈。曾经跟随彭德怀征战大西北的第63军将士要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时间,让志愿军完成三道防线的构筑。
据彭德怀的警卫员回忆,他们有时惊讶地发现,这位戎马一生的铁血将军望着铁原的方向,大多数时间瞩目远眺,有时喃喃自语,有时竟然会泪流满面。
远处映红的天空不知是因为炮火还是晚霞,形成扯地连天的一道红色大幕,如同充满悲壮色彩的一幅动人心魄的油画。
极目远眺,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波澜壮阔的抗美援朝战争,是中国历史上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立国之战,也成了百年积弱的中国人民民族自尊心绝地反弹的基石。
另外,抗美援朝战争通过展现新中国的实力,赢得了苏联在经济、金融、科技等各方面的援助下,有体系的工业建设在全国范围内迅速扩张,奠定了新中国全方位的工业基础。
新中国成立之前,国外列强们想什么时候打进来就什么时候打进来。朝鲜战争之后,列强们再也不敢觊觎这个近代百年以来,饱受蹂躏的古老国度。
不显示实力,这一切都无从谈起。
最重要的是,朝鲜战争后,中国的国防力量也已经脱胎换骨。
尽管这根本不是一场实力对等的战争,但从1950年10月25日至1951年6月10 日近八个月时间内,作为志愿军统帅,彭德怀指挥装备落后、因没有空军而只能在夜间作战的中国军队,与美国为首的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集团进行了五次大规模全力以赴的对抗和碰撞。
之后的两年多,则是边谈判边武力较量的局部阵地战。
而志愿军更换苏式装备,正是在第四次战役之后,才陆续开始的。
前四次战役,中国人民志愿军完全是凭借自身不怕牺牲和顽强的意志,用最简陋的武器装备与以美国为首的、世界第一流军事集团的联合国军展开较量并取得了骄人的战绩。
在撼天动地的五次战役中,第一次战役具有里程碑式的象征意义。它的意义在于将原本准备在平壤一带打防御战的计划,改为了利用运动战术,建立了打大歼灭战的决心。
真正震惊世界的是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它是五次战役中,最难打、最激烈,也是战果最为辉煌的战役。
志愿军从东线长津湖,和西线的清川江发起攻击,用犁庭扫穴、痛快淋漓的骄人战绩,收复了包括平壤在内的三八线以北全部土地,并拿下了三八线以南的部分地区。
这就是载入史册的“清长大捷”。
美军从东西两路全线溃败。国务卿艾奇逊称之为:“美国战史上最长的撤退。”
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凡是沾“洋”字的国家,就有资格欺负中国,而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一直到今天,放眼全世界,能把世界第一强国的美军王牌精锐,及列强组成的联合国军打成这等模样的,也只有中国军队了。
面对三十八万志愿军雄杰,当时的联合国军只有一个共同信念和目标:“尽可能地跑到远离中国人的地方。”
第三次战役,志愿军攻占了南朝鲜首都汉城。武装进入他国首都,这是中国历史上仅有的一次;第四次战役,打到了汉城以南的三七线。而第二、三次战役以后,整个西方世界充满了悲观失望的情绪。
第四次战役后期,小小的砥平里成了整个朝鲜战争中,攻防转换的转折点。
幸运和偶然让李奇微意外地赢得了砥平里赌局,从而开始慢慢撬动了整个朝鲜战场上的天平。
由于战线越拉越长,再加上美军的空中绞杀战,后勤给养成了志愿军第四次战役后,退回三八线以北的最主要原因,也使志愿军重武器严重不足、没有空军只能夜间作战的缺陷暴露无遗。
前四次战役也已经使美军摸透了志愿军的战术和后勤巨大的缺陷所在,制订出“磁性战术”以应对志愿军的进攻。
面对只能夜战的志愿军,在志愿军刚刚开始进攻之时,美军先退出一夜行军时间,白天再利用飞机和重炮的优势发起反击。取代麦克阿瑟的李奇微甚至精确地算出志愿军由于后勤供应的不足,一次大型战役的进攻只能维持不到七天。
而第四次战役后期的砥平里攻坚失利,除了只能夜间作战外,则将志愿军严重缺乏重型火力的缺陷完全暴露在美军面前,使美军不再认为志愿军不可战胜,一定程度上建立了可以坚守的自信……。
1951年4月21日,惨烈的抗美援朝第四次战役宣告结束。此役,志愿军伤亡五万三千多人。联合国军以七万八千余人的代价,向北推进了一百多公里。
三月中旬,志愿军第二批入朝作战的部分兵力开始正式亮相。而到为期87天的第四次战役结束时,第一批入朝作战的志愿军,已经在朝鲜战场上苦斗恶战了整整六个月之久。
当第一批入朝的志愿军撤离了占领了70天的汉城退回三八线以北,并稳住阵脚的时候,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士兵和一半的军官。
但他们已经完成了使命。
打满前四次战役的第十三兵团第38、39、40、42军退至朝鲜北部后方补充休整;第50、66军回国休整。
即便在撤退的艰难日子里,打一场更大规模的战役、消灭更多的敌人,和一举扭转朝鲜战局的想法,也从来没有从毛泽东和彭德怀的脑子里消失过。
杨得志的第十九兵团已经到达作战位置;陈赓、王近山的第三兵团正在从东北赶往三八线;长津湖之战后,宋时轮的第九兵团已经休整完毕、摩拳擦掌。
志愿军在朝鲜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七十多万人,包括新组建的大批特种兵,外加四个地面炮兵师,三个高炮师。
第三、第十九兵团已经换装苏式装备,各师都成立了炮兵团和炮兵营,各团都配备了五后坐力炮连、高射机枪连和120毫米迫击炮连。各种火炮已增至六千余门,大口径火炮一千余门。
中国军队的火力从来没有这么强大过。
今日长缨在手,彭德怀踌躇满志。新锐部队大量入朝,改变了彭德怀用兵捉襟见肘的局面。
发动第五次战役,短期内解决朝鲜战争的想法也与毛泽东不谋而合。
整个志愿军上上下下充满必胜信心的同时,也弥漫着一股轻敌的情绪。
即将进入休整的十三兵团向刚入朝的两个兵团介绍经验时,都说美国的防御像鸡蛋壳,表皮硬,中间空,正好有利于我军的迂回穿插。因此,新入朝的部队根本看不起联合国军,甚至军中流传着一个小调:“从北到南,一推就完……”
领袖和统帅的意见高度一致:反攻,打出去!
1951年3月1日,毛泽东提出第五次战役构想:
“双方应尽量避免僵持在三八线上,在第二番入朝部队到达后,在4月15日至6月底,以2个半月时间实施战役反击,在三八线南北地区成建制消灭敌军几万人,然后向汉江以南地区推进。”
人数和装备的大幅提升,使彭德怀的胃口也空前巨大。
然而,在第五次战役的战前讨论中,就“放进来”,还是“打出去”的战术构想上,彭德怀与诸将领出现了极其少有的分歧。
洪学智首先发言:“第四次战役后,敌人仍然处于进攻态势。我主张把敌人放到金化、铁原地区再打,如果在铁原、金化南面打,我们出击,敌人一缩,达不到成建制消灭敌人的目的。把敌人放进一些来,我们可以拦腰一截,容易解决问题。同时,刚入朝的部队可以以逸待劳,多一些准备时间熟悉战场,粮草也有保证。”
这与彭德怀决心在铁原、金化以南打的决心不符,他摇头说:
“我们不能再退了,把敌人放到这一线来坏处很多。铁原是平原,是很大的开阔地,敌人坦克进来,对付起来很困难。另外,让敌人打进来,物开里那里还储存了很多物资、粮食,怎么办?不行!不能把敌人放进来打,还是得在金化、铁原以南打。”
志愿军第一副司令员邓华、参谋长解方、政治部主任杜平都认为洪学智的打法更好一些。韩先楚副司令员当时身在前线,但他的意见与洪学智也是一致的。
另一位副司令员兼第三兵团司令员的陈赓在国内养病,第三兵团司令暂由王近山代管。
见大家都不同意自己的打法,彭德怀不高兴了:“这个仗你们到底打不打?”
邓华、洪学智等都回答,自己的意见只提供参考,最后的决心当然还是由彭总下。
当然,彭德怀也有自己的道理。他自始至终一直对美军可能在志愿军侧后再搞一次类似仁川登陆的企图抱有极大的警惕。他的战术出发点就是想赶在美军未登陆前抢先从正面施加压力,粉碎美军的登陆企图,消除我军侧后的威胁。
会议不欢而散,彭德怀决心已定,起身出门起草电报,决定还是按照自己的打法办。
中午,洪学智一人陪着彭德怀吃午饭,又见缝插针:“老总啊,我当参谋的有三次建议权,我已经向你提了两次建议,现在,我再向你提最后一次建议,最后由你决定。”
洪学智再次陈述了把美国人放进来打的好处。
彭德怀听罢,放下筷子对着饭碗发怔,半晌才说道:“你的意见也有道理,我就是考虑战场狭窄,把敌人的坦克放进来不好办呀。”
洪学智道:“敌人坦克放进来固然不好办,我们打出去更不好办。我们往前进,敌人就要往后退。我们是靠两条腿,敌人是坐汽车跑。我们的人又疲劳,地形又不熟,追不上敌人的汽车!另外,打远了供应线也接不上呀!”
彭德怀再不做声了,洪学智也没有再说。
多年以后,彭德怀承认:“洪学智的意见是对的!”
4月6日,在志愿军党委扩大会议上,彭德怀提出了作战计划和作战部署:
“在铁原和金化以南发起战役反击,采取战役分割与战术分割相结合的打法,以王近山的第三兵团从正面突击,宋时轮的第九兵团与杨得志的第十九兵团,从左右两翼进攻。
第三兵团中央突破后向两翼展开,协同第九、第十九兵团包围歼灭南朝鲜军一师、英39旅、美三师、土耳其旅和南朝鲜六师共五个师。然后,集中兵力歼灭美二十四师和美二十五师。”
呈报中央军委后,战役发起时间定为1951年4月22日。
从计划上看,此役投入兵力之多,攻击正面之宽,预定突击距离之远,设想歼敌规模之大,都是中国军队参加朝鲜战争以来之最。这一次空前规模的战役构想,决心坚定而远大,预想接近完美,歼敌目标是联合国军五个整师。
然而,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