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游》描写了历史上所有类型的君主，但实际上反对君主制｜文史宴

文/包刚升

本文是专业学者对《权游》的政治学分析，值得大家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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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由美国 HBO 电视网制作、跨度几乎长达整个 21 世纪 10年代的全球热播美剧《权力的游戏》（Game of Thrones）恰恰以一种既虚构又真实的方式展现了许多不同类型的统治者。

该剧改编自美国作家乔治·马丁的史诗小说《冰与火之歌》。1

这部作品描写了在一块名为维斯特洛（Westeros）的大陆上，在中世纪封建主义体制背景下，各个王室围绕七王国的最高统治权—铁王座（Iron Throne）—归属而发生的权力角逐。

这部虚构的史诗作品恰好给观众提供了一个考察许多不同类型的统治者的机会。剧中的许多统治者或潜在统治者有着差异甚大的知识、能力、德行、个性与观念。当他们有机会掌握最高政治权力时，这种个体差异就会给他们的统治方式带来很大的不同。

由于《权力的游戏》篇幅巨大、人物众多，这里仅选择 12 位重要的统治者或潜在统治者进行人物分析，参见表 4.1。

下表所列的 12 位人物，并非全部都是实际的统治者。他们有的是整个七王国的最高统治者，有的是各个诸侯国的统治者，有的则只是王室成员与潜在的统治者，还有个别人物是教会领袖。这些统治者可以归入拜拉席恩、史塔克、兰尼斯特、坦格利安四大王室家族和代表宗教势力的教会。

问题是，即便有这么多统治者可供选择，究竟谁是理想的统治者？或者说，这 12 人中究竟有无理想的统治者？要想回答这个问题，似乎并不容易。逐一考察这些统治者的素质与个性，或许会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个问题。

得过且过：劳勃·拜拉席恩

在《权力的游戏》开场就执掌王权的劳勃·拜拉席恩不管年轻时如何叱咤风云，当时已经是一个较为平庸的统治者，他希望将朝政托付给一位能干的贵族首相，然后自己可以纵情享乐。他的主要爱好是喝酒、女人和打猎。

劳勃·拜拉席恩的最大优点是，无论对贵族还是对普通臣民，他都并无恶意。

即便如此，他当然够不上是一位理想的统治者。实际上，拜拉席恩家族在他死之后面临的政治危机，在他的生前早已埋下伏笔。

政治低能的宰相：狼爸

艾德·史塔克是临冬城公爵和北境守护者，也是劳勃·拜拉席恩所倚重的七王国首相。

在整部剧中，艾德·史塔克算得上是一个品质极佳的人，他心地善良、处事公正、宽厚仁慈，具有相当的治国与行政能力，还具有受人之托、终人之事的忠诚品质。

即便如此，他的最大弱点是由于过分的仁慈和善良，在关键时刻无法采取有效的政治行动，因而在随后到来的政治搏杀中竟然无力自保。

结果，他完全不是七王国王后瑟曦·兰尼斯特和兰尼斯特家族的对手，最后竟死于非命。

无论作为组织的执行官，还是作为父亲、丈夫或是朋友，艾德·史塔克身上都有很多极佳的品质，但他作为政治家的最大弱点是在政治上无力自保。

所以，倘若在韩非或马基雅维利的眼中，他注定是一个无力胜任的统治者—无论他是多么的仁慈与公正。

恶性皇权的样本：乔佛里大帝

乔佛里·拜拉席恩是劳勃·拜拉席恩法律意义上的长子和合法继承人，他继位时尚未成年，实际权力主要掌握在母后瑟曦·兰尼斯特及其家族的手中。

但乔佛里的短暂表现已经可以让他名列整部剧中的最坏统治者。

他的基本特点就是刚愎自用，喜怒无常，胡作非为。他一出场，就把国王原本的绝对权力变成了彻底的专断权力，他时时不忘在自己的仆从甚至王室成员面前炫耀和行使他的专断权力。

他最后的结局也算得上是因果报应，就是遭人毒杀。

极度冷酷的统治机器：泰温·兰尼斯特

在整部剧中，凯岩城公爵、西境守护者泰温·兰尼斯特可算得上是一位权力大师。只听他讲话，观众就容易被他的气势征服。

他大体上是一位政治手腕高超的统治者，能时时洞悉复杂的政治局势，并从兰尼斯特家族的利益出发判断应该跟谁结盟、与谁为敌。

如果诚如亚里士多德所言，人天生就是政治动物，那么泰温天生就是超级政治动物。

当然，他的缺点是显而易见的，他对他人并无任何善意，甚至毫无怜悯之心，他时刻都生活在一个非友即敌、你死我活的世界里。

总体上，泰温是强大而冷酷的谋略者，认为家族利益与荣誉高于一切。

正是因为这些复杂的性格，加上他的侏儒儿子、合法继承人提利昂·兰尼斯特被误以为是弑君者，他决心要将提利昂置于死地，但结果却是被提利昂抓住机会反杀。

有人认为，泰温身上只要多一点仁慈，就会是一个合格的统治者。但实际上，多添加了百分之十仁慈的泰温·兰尼斯特，就不会再是泰温·兰尼斯特。

政治不成熟的军事家：罗柏·史塔克

在艾德·史塔克因冤屈被杀以后，作为长子的罗柏·史塔克决定起兵复仇。

他年纪轻轻，但勇敢无畏，一路攻城略地，展现了相当优秀的军事才能，似乎有可能成为整部剧中年轻一代统治者的杰出代表。

在行兵打仗过程中，罗柏为了政治需要，决定与佛雷家族联姻，缔结婚约。但随后，他不顾已经跟大贵族缔结的婚约，不仅爱上另一随军女子，而且公然与其同居。

在兰尼斯特家族的策反下，感到蒙羞的佛雷家族在一次盛大宴会上发动突袭，杀死了罗柏和史塔克家族的许多重要将领。

罗柏尽管骁勇善战，富有军事能力，但弱于权谋，并且因为男女私情而置家族利益、政治联盟于不顾，最终不仅梦想破灭，而且身首异处。

在日常生活中，如果罗柏是一个为了自由、爱情而不顾名利的男子，或许还值得称道，但在一场战争中，这对统治者来说就是一个毁灭性的弱点。不仅他本人，而且他的家族与许多部属，都要为他的这种弱点陪葬。

傀儡：托曼·拜拉席恩

乔佛里之弟托曼·拜拉席恩继承王位时年龄尚小，并未成年，实际权力完全控制在他的母后瑟曦·兰尼斯特及其家族的手中。

托曼总体上是一位宽厚仁慈、富有善心的君主，同时又个性软弱，但他其他方面的能力与素质尚未充分展现。鉴于他尚未成年且并未实际掌权，这里不再做进一步的讨论。

邪恶天才：瑟后

作为《权力的游戏》的女主角，瑟曦·兰尼斯特出场时非常惊艳，是一位集美貌与才干于一身的女子。

作为劳勃·拜拉席恩的王后和兰尼斯特家族的长女，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后来，在她尚未成年的儿子托曼当上国王之后，她更以摄政太后的身份直接执掌朝政。

综合来看，瑟曦在形象、个人魅力、行政才干与领导能力方面均不输于绝大部分统治者。但她同样继承了父亲泰温·兰尼斯特的冷酷无情与心狠手辣。

比如，她为了自保而不惜设计害死自己的丈夫劳勃·拜拉席恩，为了夺权而不惜冤杀艾德·史塔克。

瑟曦的名言是：“在权力的游戏之中，你不当赢家，就只有死路一条，没有中间地带。”连她的亲兄弟提利昂·兰尼斯特都称她为一个“邪恶的女人”。

甚至到第八季的最后一刻，面对丹妮莉丝·坦格利安领导的强大联军，她明知机会渺茫，仍然不惜以整个君临城的将士和民众生命为代价，试图跟联军决一死战，最后落得战败身死的下场。

革命者：龙母

该剧的另一位女主角是丹妮莉丝·坦格利安，她是“疯王”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的幼女。

由于疯王的胡作非为，坦格利安家族竟然失掉了七王国的统治权，最后她跟她的兄长不得已流落民间，几乎没有任何倚靠，唯一的光环就是他们是曾经的王族坦格利安家族的继承人。

仅仅凭借这样一个背景，丹妮莉丝几乎是白手起家，艰苦经营，包括借助蛮族的力量和许多奇异经历—比如她获赠的三颗龙蛋最后竟然孵出神龙，逐渐积累起越来越大的势力。

丹妮莉丝的早年经历，可以说是一个自力奋斗的创业型统治者典范，尽管她是一位女性，但在战略、用人、作战方面都展现出过人的能力。

但是，随着整个战局的推进，丹妮莉丝身上的某些特点愈发凸显。

首先，她实际上是一个社会革命者，她试图颠覆当时七王国及其周边政治体的社会秩序。比如，她试图废除当时盛行的奴隶制，要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

其次，她一旦成为手握实权的统治者，就逐渐显露出残酷无情的个性。

在君临城的决战中，由于瑟曦·兰尼斯特起初不愿投降，后来尽管敲钟投降，但丹妮莉丝异常愤怒，她决定对君临城的普通将士和民众痛下杀手，肆意任由喷火的神龙发动了一场针对许多平民的大屠杀。

这场决战最终演变为丹妮莉丝对君临城居民的一次大清洗，也展现了她对不服从者的残酷无情。

这场大屠杀让丹妮莉丝失掉了她身边有良知和正义感的人们的忠诚，其中就包括她的恋人琼恩·雪诺。借助丹妮莉丝，《权力的游戏》塑造了一个无情的革命型统治者的形象。

除了上述八位统治者，《权力的游戏》还塑造了若干潜在的统治者或准统治者形象，其中较具代表性的包括英雄人物琼恩·雪诺、绰号“大麻雀”的宗教领袖、提利昂·兰尼斯特以及布兰·史塔克。

堪称英雄：琼恩·雪诺

在整部剧中，琼恩·雪诺这个人物是按英雄形象来塑造的。他一直被寄养在史塔克家族，是史塔克家族的养子，起初被认为是艾德·史塔克的私生子。

到了后来，谜底才揭开。他原来是坦格利安家族的私生子，甚至是继承权排在丹妮莉丝之前的坦格利安家族继承人——当然，这是一个极少人知道的政治秘密。

作为一个潜在的统治者，琼恩·雪诺身上有着无数的优秀品质，他多次置身无比凶险的境地，包括深入蛮族的腹地跟蛮族首领协商联手对付鬼王的方案，算得上是出生入死。在实际战斗中，他身先士卒，奋勇杀敌。

整部剧从前到后都在展示他的善良、勇敢、坚毅、责任感、合作精神、领导力和骁勇善战。

当他最后认定自己心爱的女人——丹妮莉丝—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独裁者甚至是既有秩序的颠覆者时，他不得不狠下心来，用剑刺死了丹妮莉丝，使得整部剧达到了高潮。

按理说，琼恩·雪诺是一个较为理想的统治者。在《权力的游戏》这部剧的第一到八季，琼恩·雪诺活到了最后。但是，在《冰与火之歌》这部原著中，他其实是一个早夭的政治人物。

实际上，在如此凶险的政治环境中，多次出生入死的政治人物难以存活很长时间，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神权国主：大麻雀

在《权力的游戏》中，大麻雀的身份有些特殊，他并非世俗的统治者，而是一位宗教领袖。

他的真实名字或许无人得知，他衣着朴素，信仰虔诚，意志坚定。更重要的是，他的身边聚集了一大批虔诚的教徒。

他试图以宗教戒律来规训整个社会，目的当然是要人人都过上一种有信仰、有德行甚至是圣洁的生活。

按照该教会的清规戒律，整部剧中各大家族的主要政治人物，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普通人，过的都是有罪的生活。整个社会就是违背宗教戒律的有罪的社会。

倘若大麻雀成为七王国的最高统治者，可以想见的是，他一定会设法建立一种宗教统治或神权政治，宗教戒律会被置于政治与社会生活的中心地位，所有成员都应该服膺于这种宗教统治。

在大麻雀眼中，这才是正义而圣洁的理想社会，这种生活才是一个人生而为人应该过的生活。

当然，对许许多多习惯世俗生活的普通人来说，这种以宗教戒律为核心的生活可能更有德行、更圣洁，但注定更不自由，人们在许多方面都会失去自由选择的权利。

最有担当的政治家：小恶魔

很多人都赞同的是，《权力的游戏》中极具政治能力的重要人物是提利昂·兰尼斯特，绰号“小恶魔”。

他酷爱读书与思考，不仅具有很高的政治智慧、判断力与勇气，而且他考虑问题的出发点常常是七王国作为整个共同体的利益和福祉，而非他自己的权位或者自己家族的利害得失。

他既有良好的战略观，又有成熟的策略观，这帮助他在极其艰难的背景下仅仅凭借自己的才华和能力，就能实现重新崛起。所以，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政治人物。

就这些素质而言，提利昂算得上是这部剧中一位相对很称职的统治者。然而，他却有着一个重大的身体缺陷——他是一个侏儒，一生都保持着孩童般的身高。

或许这正是剧本的吊诡之处。极具政治才能者恰恰是一个侏儒，就不大可能成为国王或统治者——即便他是兰尼斯特家族的继承人。

所以，一个极具统治才能的人却无法成为统治者，可能要传达的恰恰是原书作者的一个隐喻。

转向君主立宪：布兰·史塔克

在丹妮莉丝·坦格利安被刺杀以后，《权力的游戏》第八季的最后一集则是以贵族共和的方式选出了七王国的新统治者——布兰·史塔克。

布兰是艾德·史塔克的幼子，年幼时从一个高塔上被人推下，摔成了高位截瘫。但他由此也获得了某种神秘能力，能够跟乌鸦对话，并具有预知未来事件的能力——当然，这里的情节刻画带有某种神话色彩，我们不必深究。

重要的是，布兰固然有着相当的智慧，但由于高位截瘫，他实际的行政才干与领导能力是非常有限的，甚至生活都无法自理，他大概也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后代与继承人。

这恰恰是《权力的游戏》第八季一个寓意深刻的结尾，大体上意味着七王国最终要从封建主义的君主制政体向贵族共和政体过渡。

到此为止，我们讨论了《权力的游戏》这部剧中的12位主要统治者或潜在统治者。问题是，他们之中究竟谁是理想的统治者？

假如我们生活在这部剧中，生活在那样一个时代，一定要凭借自己的判断力挑选一位理想统治者的话，我们又会在其中选择谁？

或许，我们比较有把握说，哪些统治者不是理想的统治者，不是我们想要的君主。但至于谁是理想的统治者，这个问题恐怕就很难回答了。

或许可以坦率地承认，恐怕很难说哪位统治者是理想的统治者。

即便其中少数统治者具有理想统治者的部分特质，但要么由于身体条件（比如提利昂·兰尼斯特是一位侏儒），要么由于某种经历（比如琼恩·雪诺很可能早就战死沙场），他们实际上又无法成为统治者，更谈不上成为理想的统治者。

《权力的游戏》这种人物与情节设计，或许就包含着人类常常难以获得一位理想统治者的隐喻。

到了第八季的末尾，七王国的主要诸侯家族共坐一处，以贵族共和方式推举布兰·史塔克出任七王国的新国王。这一结尾，就其政治意涵而言，已经是对绝对君主制的偏离。

由主要贵族家族共同推举一位身体残疾、行政能力有限且无法拥有自己子嗣的人出任七王国的新国王，意味着七王国有可能要从封建主义的君主制转向贵族共和制。

既已转向贵族共和制，人类或许可以大大缓解对于能否拥有一位理想统治者的焦虑。

本文节选自《抵达：一部政治演化史》，已获出版社授权独家首发。该书的内容是政治学者对各文明政治演变的分析以及比较，对这方面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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