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纪事：西大街上，草市胡同变身果市胡同

有时候觉得历史很无情，会任由时光将一些曾饱含深情的事物淘汰；有时候又觉得历史并非无情，总有些细枝末节会被幸运地以特殊的形式保留。搜寻这些细枝末节时，会发现地名无疑就是一种特殊的遗孓，不管城市风貌怎样变化，某些特殊的地名往往会固执地保留着一些信息，来证明此地原本“那样过”。

沿着北京路西行，一过北大街，第一条与北京路相交的小巷叫做果市胡同。据记载，胡同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果市胡同与西大街交汇处附近，自清代起就是吉林城最著名的“果木”市场。在现代汉语中，“果木”更偏向于果树概念，但在老吉林人的口语里，果木的“木”只发一种稍显含糊的尾音，含义就是水果。直到今天，一些老人不经意说到“院子里到处都是果木”，并不是说院子里到处都是果树，而是说这个院子就是果园，到处都是水果。

不过，在考量为胡同命名时，西大街东端却有比果木市更能影响市民生活的市场——草市。解放前，吉林市有数处草市，今天吉林市西部就有“柴草市”这个地名，不过从相关记载上看，西关“柴草市”出现得比较晚，而且带有“柴”字，说明市场上主要的交易物应是“燃料”——木柴，这与西大街东端的草市有很大的不同。

自清代起，在吉林城城内，官、民饲养的马、驴、骡等牲畜数量就非常庞大。这些牲畜不仅是交通工具，还为豆腐坊、粉坊拉磨提供畜力。张嘴过日子，自然撇不开“人吃马嚼”，所谓“马嚼”即泛指牲畜需要喂食草料。有消费就会有市场，这市场就在江沿的草市街。草市街位于今天越山路最南端，即北京路与松江中路之间。草市上贩卖的饲料草以谷草为主，由此还派生出许多专门以“铡草”为业，卖力气的“草棚子”。

另外，谷草还是吉林城皮革业重要的“生产资料”。在皮革行业，熏皮是一项重要工序，无论是老百姓穿着的皮靰鞡，还是使用的各式皮具，在制革过程中，都离不开熏皮。该工序所使用的“熏皮灶”会消耗大量谷草。清代的吉林城，是柳条边外最大的城市，皮革业很早便是城内重要的手工业，乾隆年间即形成了“靴、铁、皮、木四行工艺会”。皮革业各商户的熏皮灶并不在城内，而是设在致和门北侧的山坡上，但草市却设在皮革业作坊云集的西大街、北大街等繁华街道的交汇点上。

有人说从前的人在冬季都穿皮靰鞡，垫鞋保暖的靰鞡草每年消耗量极大，草市是不是也销售靰鞡草？通常靰鞡草都是在靰鞡铺销售，铺面中的靰鞡草大多是零星收购的。不过据记载，许多草市都有“砸乌拉草”的人，他们把靰鞡草集束，垫在石板上，用木锤反复敲砸，直至松软，然后论斤两或捆、把销售。不过综合各种记载看，北大街南头江沿的草市，应该是以售卖大宗谷草为主的市场，即便那附近有许多靰鞡铺，靰鞡草也并不是市场上的主角。

在吉林城内，谷草远比水果要更关乎民生，因此在街道命名时，草市街就当仁不让地成为北大街南侧一小段街道的名称。甚至草市街西侧的第一条大胡同，也被叫作草市胡同。

在许多旧地图上，草市胡同还被标注过东胡同、世一堂胡同、草市西胡同，可是在大多数解放前的地图资料中，草市胡同一直是最常用的名称，由此可以推断，谷草交易在生意兴旺时，摊贩贸易的活动区域，肯定伸到了这条胡同之上，至少应该能波及到胡同南侧临江一带。至于胡同北侧，是吉林城响当当的老牌商业街——西大街，店铺商业是不喜欢草竿儿横飞的气氛的。

据记载，草市胡同与西大街交汇处，曾是许多大药铺的门面。草市胡同北口隔西大街斜对着威名远扬的世一堂药店总店，世一堂对过则是德庆祥、三益堂、达德升（名医王仙舟经营）等大中药铺。清末民初，吉林城不断发展，谷草交易市场也逐渐转向城市周边，果品、花卉、玩具轮番影响着草市胡同，可胡同名称却一直是“草市”，并延续到解放后。

在影响草市胡同商业风格的各个行业中，“果品”的影响最大。当年西大街东头，有许多售卖水果的摊贩，此即吉林城“果木市”。据说四乡农户不仅进城卖草，也在秋冬时节将乡间的果品贩运到城里销售。由西大街零售水果，顺草市胡同至江边，则批零兼售（批发以早市为主）。

“七月核桃八月梨，九月榛子晒红皮”，秋天的果木市，各种干鲜瓜果集中上市，红、绿、黄、褐、紫五色杂糅，一派缤纷的秋天色彩。每年中秋前后，是水果销售旺季。除地产水果外，自吉长铁路开通后，外地水果也涌入吉林，尤其是中秋节前后。民国版《永吉县志-礼俗志》专有记载：“中秋节鲜果列市，皆贩自奉天医巫闾山（医巫闾山，满语意为翠绿的山，今辽宁省锦州市北镇市），以供月”。

当年吉林城果木市，摊位鳞次栉比，摊床上干鲜果品琳琅满目：外销而来的白梨、苹果、西瓜、石榴、葡萄、柿子、海棠、李子、栗子，本地山里出产的山葡萄、山梨、软枣子、山里红等，品种极为丰富。去果木市逛一逛，是许多市民，尤其是孩子颇为心动的行程。

或许是源于草市的淡出，或许是因为水果市场的鼎盛，亦或“草”字与繁体的果字——“菓”有些相似，总之在解放后，草市胡同被更名为果市胡同，胡同的也一再北延。胡同从最初只是西大街到江沿一段，发展到跨过西大街，把财神庙南胡同并入。新世纪前后，胡同又进一步跨过北京路（原财神庙胡同）直达城建大厦后身。

对于今天的吉林市而言，能够以鲜明特征记录城市发展历史的地名并不多。无论是草市还是果市，都是吉林市发展历程中颇具历史韵味的特殊一笔，历经几十年的城建改造，对于一座有着“历史文化名城”称号的塞外城市而言，这一笔或浓，或淡，或精彩，或平凡，有了总比丢弃要好，毕竟再精彩的画卷，也都是由这样的一笔笔勾画而成。

特别鸣谢贾大为（易林学馆）先生对本人撰写此文给予的支持和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