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匠心摆渡人 | 纪念恩师陈仲庚先生

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南侧的哲学楼有一间十分特别的房间。不同于北大校园内的任何其它教室与办公室，这间挂着102号的房间不仅培养了很多优秀的心理学专业的学生与心理咨询工作者，它更是很多人的心灵家园。只要能正常进出北大燕园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少，不论是想诉说心中的苦恼纠结，或咨询实际生活中遇到婚姻、家庭、人际、学习、教育等问题想找到合适的应对方法，甚至只是想要体验一下心理咨询的人们，都可以来到这里预约登记，寻求免费的心理服务。

每次我回到北大，每当我路过这里，“陈仲庚临床心理学培训基地”几个字都会让我回忆起我的导师陈仲庚先生的音容笑貌。这所以先生的名字命名的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临床方向的教学与培训基地中云集了北京大学临床心理系最优秀的老师、接受系统专业训练的北京大学临床心理研究生、博士生和督导队伍。其背后，更有一个覆盖更多临床心理学科研、教学与社会服务的“陈仲庚临床与咨询心理学发展基金”做为支撑。每一个走进陈仲庚临床心理学培训基地的人，都会被这里的恬静、温情所感染。这种氛围，一如陈仲庚先生的个性一样——专业且温暖、平和且坚定。

在中国现代心理学的发展历史中，特别是临床心理学与心理咨询领域，陈仲庚是一个无论如何都绕不过的名字。陈先生被誉为中国最杰出的临床心理学家，也是北京大学现代临床心理学的奠基人。陈先生1925年生于浙江嵊县，1950年毕业于辅仁大学心理系，同年入燕京大学研究部心理系攻读研究生，兼任助教，1952年毕业，同年调任北京大学哲学系心理学专业（后北京大学心理系）教师。历任助教、讲师、副教授、教授，病理心理教研室主任，生理心理学专业博士生导师，并在医学院校兼心理学课程。陈先生和同事一起组建了北京大学临床心理学教研室、以及全国第一个直接以心理治疗和咨询命名的二级组织——中国心理卫生协会下属的心理治疗与咨询专业委员会，并担任了第一届主任委员。陈先生还曾担任中国心理卫生协会常务理事、中国心理学会理事、医学心理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中国临床心理学》杂志副主编等要职。先生于2003年2月6日因病逝世于北京，享年78岁。

陈先生一生沉浸于学术、教学、人才培养，学富五车，著作等身，桃李天下。他身上有着特别典型的老派学人的风格。在为人上，先生一生淡泊名利，与世无争，平和恬淡，温和善良，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谦谦君子”。在学术上，先生学风严谨、精益求精、钻研文献、秉烛夜读，是一位受人敬佩的“匠人”。在为师为教上，先生因材施教、重德查行、提携后辈、以身作则，是一位极受学生爱戴的“摆渡人”。他身上融合着中国传统士人“仁义礼智信、恭谦慎谨让”的鲜明特质与现代科学心理学为教治学所坚持的探索真理、实证理性、求实务实与人文关怀。所以，在我心中，陈仲庚先生就是君子与匠人的结合体，而这种结合与他的个性相得益彰，又造就了先生在治学、治教与育人各方面成为一位不折不扣的摆渡人。他不仅摆渡了中国现代心理临床科学、心理咨询与现代中国人格的心理学之舟，摆渡了实验测量与基础学科建设的发轫，更摆渡了许多像我一样从启蒙走向成熟的心理学后辈。他像一束光，虽然不明亮耀眼，却温暖持久，让我们一路前行的路上，无比的踏实与安心。

我与陈先生结缘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1979年，我考入了北京大学，被分配到了心理学专业。1983年，我从北京大学心理学系毕业留校工作，被分配到临床心理学教研室。当时教研室主要有两位老师，一位是张伯源老师，一位是陈仲庚老师。因为我当时主要是讲心理测量方向的内容，于是成为了陈老师的助手，陈老师也自然成为了我最主要的指导老师。陈先生当时已经50多岁了，因为早年为暗疾所袭，所以陈先生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为了避免先生劳顿，我们经常就跑到陈先生未名湖边的家里去讨教。窗外荷塘树影，屋内娓娓道来……这是深深留在我记忆深入的风景。

陈老师当时知道我要写一本心理测验的书籍，他对此十分支持。因为当时国内几乎没有几个人在做这个事情。于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先生都对我备课、讲课、研究与写书提供了全面的帮助。陈先生做学问十分注重文献，他的学问也自然做得扎实。跟着先生，我自然也偷不了懒，更不敢偷懒。我在看来，我最后能写出新中国最早的一本《心理测验》专著，正是得益于先生带着我一路走过来，并为我打下了杂实的实验分析测量学术基础与文献基础。后来，我留学美国密歇根大学，无论是做“文化与归因”还是“辩证思维”，甚至我任教加州柏克利所从事的跨文化沟通及之后的积极心理学都离不开这个地基。“楼盖得越高，地基越要稳”，这是先生给年轻时代的我最好的一份馈赠。

陈老师给我的另外一份馈赠是他的一句话，“不要让未来的你为你现在的决定感到后悔。”我当年留校后除了担任陈仲庚先生的助手，还同时担任北京大学心理学系的班主任、辅导员和系主任秘书，最后是系主任助理。有段时间，我有机会去中央机关工作，走上仕途的道路。当时有很多人都为我感到高兴和祝贺，因为“学而优则仕”毕竟是我们中国很多读书人古往今来的成功标志之一。当我试图把我这一个重大的人生变化的可能性告诉给我的恩师陈仲庚教授的时候，他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他说：“年轻人，一定要认真思索自己最适合做什么样的事业，特别是不要让未来的你为你现在的决定感到后悔。”

当时，他和我仔细分析了我的性格特点，我的学术背景和心理学学科在中国的地位和影响，我们一致觉得，作为十年浩劫之后第一批北大心理系留校任教的毕业生，留在心理学界，其实是可以为自己、为北大、为中国心理学界，作出更多的贡献。换句话说，中国的政坛不缺一个北大的毕业生，但做为当时中国方兴未艾的心理学界开始展露头角的一个潜力新人而放弃自己的学术生涯，有可能会让未来的我感到后悔。正是在陈老师这样的谆谆教诲之下，我坚定了从事心理学研究的决心，也为这样的梦想和未来做出了毕生的努力。

后来，伯克利加州大学心理学系的博士后研究生艾玛·博茹尔曼（Emma Bruehlman）知道我这个故事后，将陈先生的这个说法作为她的论文研究主题，竟然发现：想象未来的自我如何看现在面临的问题，可以帮助我们克服决策的艰难与痛苦，做出相对更正确的决定！

2017年，我做为校友嘉宾受邀在北京大学认知与心理学院开学典礼上讲话，我把这段经历讲给年轻的学生们，也是希望陈先生当年对我的醍醐灌顶能够对后来的年轻人们有所启迪。人生之路虽然漫长，但要紧处只有几处，把握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路，这不仅考察我们的智慧，也考察我们的心力。

如今，陈仲庚先生已仙逝整二十年。这二十年来，中国的心理学取得了巨大的发展，国家也将建设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做为国策，心理学真正印来了繁花似锦，百鸟齐鸣的好时代。有越来越多的心理学后辈正沿着先生的足迹走向更加美好与充满希望的未来。但无论何时，我们都怀念并铭记着陈仲庚先生这位君子匠人摆渡人以及像陈先生一样的老一辈心理学家们，他们所开创的事业需要我们发扬光大，为国家，为人民做出更大的贡献。我想，这也是陈先生的一生所求吧。

与如今已经90多岁高龄的师母合影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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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 吴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