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 被她羞辱后，我曾想过去死！

原创插图：喵喵夏，讲述：李老师，女

01

大家好，我是李老师。

这几天，长沙老师打碎九岁女生头骨的事情沸沸扬扬。

作为老师，我是坚决反对体罚学生的。

我也不止一次跟有家暴倾向的家长强调：不许打孩子，打骂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问题。

今天，我想以自己的经历跟大家聊聊体罚这件事。

02

我出生在1980年，算是70后的尾巴，80后的头儿。

70后80后大概都有过被老师责罚的经历。

扔粉笔头、拍脑袋、打掌心，或者朝屁股上踹两脚，甚至还有暴躁一点的老师因为学生调皮捣蛋或者没考好，扇耳光的。

那时候，孩子被老师打了，在家长看来是一种荣耀——老师是在意我孩子的。

那时候的家长，经常跟老师说一句：“孩子就交给你了，该打打，该骂骂。”

所以，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以至于现在很多人怀念那个时代：老师对学生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也没见家长去学校讨说法，也不见哪个孩子出现心理问题。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03

我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换了一个新班主任，姓蒋，四十多岁的样子，是个女老师，教数学。

她真的很会骂人，班上几乎每个学生都被她骂过，甚至打过。

女孩子在课间说话稍微大一点声，她就会揪出其中一个，当众羞辱：“一个女孩子，这么嘚瑟，是要孔雀开屏引关注吗？真不知道你爸妈怎么教育你的？”

有人作业没完成，她就让没完成作业的同学在纸上写一百遍“我是个骗子、懒汉。”

不写的同学，就一直在走廊里罚站。

记得班里有个女生被外班同学欺负，几个男生看不过去，替这个女生出头跟人打架。

蒋老师听说后，把那几个男生叫到讲台上，拿着尺子挨个扇耳光，那啪啪打脸的声音，在整个教室回荡。

她边打边骂：“轮着你们去逞英雄吗？管好自己不行吗？”

说一句，就是几声啪啪。

后来，她又把矛头转向那个被欺负的女生：“不好好学习，惹事第一名，人家怎么不欺负别人？这么多男生英雄救美，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台面？一个女生这么张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给我写检讨，不能少于1000字，写不完，就别来上学！”

教室里，鸦雀无声，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04

那时候，我们每天上学都过得很压抑。

但即便我们努力乖巧，不撞枪口，还是很难逃脱蒋老师的毒舌。

我也一样。

我那时是班里的学习委员。

记得有一次，我数学考得不好。

蒋老师让我去拿卷子，我刚上讲台，她就把我的卷子撕得粉碎，摔在我脸上，并质问：“你有什么脸当这个学习委员？说，是我教得不好，还是你学得不好？”

我当时羞愧极了，不敢出声。

她愤怒地喊道：“少在我面前装可怜，我最讨厌像你这种能装的，装什么装，将来要当演员吗？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

从小到大，我没被任何人这样羞辱过。

父母也是那个年代里，罕见的比较民主的家长，从来没动过我一根手指，是那种喜欢讲道理的知识分子。

所以，蒋老师的话刚开始让我觉得她是关心我，恨铁不成钢。

但她越说越过分，自尊心和反骨让我觉得没法再沉默。

05

于是，我看着她的眼睛，回了一句：“这次的题就是很难，我真的不会，这跟我装不装，将来当不当演员有什么关系？”

我的话，成功捅了马蜂窝。

蒋老师彻底炸了，她扯着我的衣服，把我连扯带拽地拉到教室门口，勒令我站到放学，并说：“让全校同学都看看你学习不好，还敢狡辩的嘴脸。再不服气，就把你家长叫到学校来。”

然后，那天我就那样从下午一点一直站到放学。

倔强的我，努力让自己不要哭。

觉得一旦哭了，就是认为自己错了。

06

结果，当晚回到家里，一看到妈妈，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我哭得惊天动地。

爸妈在弄清事情原委后，妈妈流着眼泪跟我说：“孩子，你什么都没做错，这件事情，不怪你。”

然后，父母用了一个晚上给我讲他们学生时代、工作生涯中，遇到的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事。

他们努力让我明白，这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坏人，老天不可能把所有的好人都安排在我身边，让所有人都像父母一样爱我。

身边出现一些坏人，是为了让我认识到人类、人性的多样性，这样，将来我走入社会，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我爸说：“一个人只有经历了不公平，经历了一些伤害，才会真正知道做一个公平、温暖、善良、给别人留有余地的人，多么可贵。”

妈妈则说：“如果你能在这样的老师手下，还能够保持好心态，保护好自己，那未来，你在任何人际关系里，都会游刃有余。她再批评你或者别人时，你给自己的眼睛耳朵装上一个开关，自己关上它们，这样，会好过一点。”

父母的理解、支持，以及成年人视角的分析，给了我很多安慰，也教会了我一些方法。

07

当然，爸妈为此私底下也跟蒋老师沟通过，大意就是说我这个孩子比较犟，希望老师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这是他们的无奈。

那个年代，转校、换班级、投诉老师难之又难。

如果事情办不成，反而会让我的境遇变得更为糟糕。

所以，父母只能如此妥协，不断做我的思想工作，希望我把遇见这个蒋老师，当成一场修炼。

但据我所知，因为这件事，我小学余下的时间，爸妈每天其实都过得很煎熬。

每天我放学后，都会装作无意地问我一些校园里的事情，努力逗我开心，不断给我讲他们遇到的正能量的事情。

我后来才慢慢明白，他们怕我在那个环境中，变得阴郁黑暗。

08

事实上，那之后直到小学毕业，我在学校都过得很压抑，好在有父母的理解和默默关注。

而且，父母那样跟蒋老师沟通过后，她也再没对我做很过分的事情。

但她依然暴躁易怒，像一个行走的火药筒。

而我的很多同学就没那么幸运。

他们在学校被老师批评甚至打骂，回家向父母吐槽，常常受到的是双重伤害。

父母会说：“老师打你骂你都是为你好，哪天人家不打你，不骂你，不理你，你就完蛋了。”

甚至，当一些孩子表现出厌学情绪时，父母还会对他们二次动手，相信棍棒之下出孝子。

09

很多人会说，70后、80后被老师、父母暴力喂养过，也没见他们中间谁抑郁，动不动就出现这样那样问题的。

而有些伤害，是有延迟的。

多年之后，我们这些孩子都为人父母。

我曾经接到过他们中间很多人打来的求助电话，有的是孩子厌学，有的是孩子叛逆，有的是亲子关系已经到了水火不融的绝境……

在教育问题上，他们都或多或少遇到很多问题。

而跟他们深度沟通之后，我发现，他们都或轻或重地家暴过孩子。

有句话说得特别对：愤怒是对自己无能的痛苦。

因为不会讲道理，也不知道怎么跟孩子讲道理，所以，家暴是见效最快的办法。

但猛药的副作用也是最强的，他们的孩子或多或少都出现了这样那样的问题，最终，他们无计可施，亲子关系一塌糊涂。

那种痛苦，我自己也是家长，且常年跟家长打交道，我感同身受。

但，当被霸凌者长大后成为施暴者，施暴者养大的孩子，将来继续做施暴的一代，这难道不是教育最严重的恶性循环吗？

当然，还有另外一群人，他们当年被老师霸凌，留下重重的心理阴影。

然后，在他们做了父母后，草木皆兵，把老师一概当作假想敌，孩子在学校有一点点风吹草动，他们会立马与老师对立，让家校关系变得对立而敏感。

这，难道不是后果吗？

10

记得有一次，同学聚会，其中一个女同学聊起当年这个蒋老师，说着说着，开始放声痛哭。

蒋老师当年断言：你这么蠢，将来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而那段时间，这个女同学恰巧生意失败、婚姻解体、青春期的孩子动辄离家出走，跟她像仇人一般……

她说，这些年，自己很努力，但内心里一直充满自卑，哪怕生意做得最好的那几年，也一直惴惴不安，觉得自己早晚会失去这一切，变成一个“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人。”

女同学的话似乎打开了大家记忆的闸门，那天的同学聚会，成了对蒋老师的控诉大会。

其中一个男同学说，他一个月前在公交车上遇到了蒋老师。

70多岁的她手里拎着菜篮，因为一个年轻人没给她让座，对人家一顿道德绑架，不依不饶，说出的话跟当年在教室里对我们说的话，一样恶毒。

全车人都用轻蔑的目光看着她，有人劝她：“你差不多得了，人家让是情分，不让是本分。”

结果，蒋老师舌战抱不平的人，口口声声喊着：“我可是退休教师，说不定你们爸妈都是我教的。”

11

那一刻，这位42岁的男同学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往上涌。

他说：“说真的，一看到她那个样子，当年所有的记忆都复活了，真想冲上去揍她一顿。但，她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一个这些年一点都没变，还那么恶毒的老人……”

那天的同学会，真的很沉重。

一条鱼腥了一锅汤，蒋老师当年的飞扬跋扈、当众侮辱，貌似当年没有压垮我们。

可是，她让很多人回忆起校园生活，记忆是灰色的，让他们对老师的印象，是灰色的。

12

而坐在他们中间的我，如今也是一名老师。

我也跟大家分享了当年被蒋老师当众辱骂后，我爸妈对我的心理救援。

尤其是爸妈对于人性的分析，让还是小学生，对人性一张白纸的我，受益良多。

后来的人生，每当我遇到不喜欢的人或事，就会想起爸妈的话，就会告诉自己，那些伤害我的人，是另外一本教材，教我识人、做人，不成为那样的人，他们是我人生的订正器。

我对人心工程，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也恰恰是蒋老师这种人的存在，让我当年在选择高考志愿时，最终选择了师范学院。

13

这么多年，不是自我标榜，我真的没对学生说过一句重话。

更别说体罚。

今天讲不明白的道理，明天再讲。

明天依然不被接受，那就告诉他们：“老师把道理先告诉你，总有一天，你会想明白的，我等你们。”

有的时候，道理很重要，但比道理更重要的，是让孩子们知道，老师把他们当成一个平等的人去尊重、去关心、去热爱。

我坚持认为，保护他们的自尊心与上进心，让他们被无条件地爱护，比强行提高他们的成绩更重要。

品质和爱，是教育的基石。

没有这个基石，就是在沙滩上盖房子。

14

我不体罚、语言暴力孩子，我也不允许家长家暴孩子。

没有不懂道理的孩子，只有认为动手比讲道理更有效的家长。

说实话，我没有权利要求家长。

这也是从教多年，我最无力的地方。

家暴的孩子有三种后果，要么暴力别人，要么伤害自己，要么长大后，继续暴力自己的孩子。

因为这是他们从成年世界里，继承来解决问题的方法。

却从没想过，这个方法本身就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所以，我希望我的学生们，除了跟我学习知识，还可以从我身上习得一种为人处事的方法：当矛盾发生时，我们能够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解决问题，而不是发泄情绪，立权威，争输赢。

如果你有幸看到那些被道理喂大的孩子是多么和煦幸运，能量源源不绝，你就会恨不得回到当年，在孩子还很小很小的时候，耐心地、细致地，把那些人生常识慢慢地传输给TA。

15

心理学上有一个“12秒效应”。

指的是，人被某件事情引起暴怒的时间只有12秒，过了这段时间，人会恢复往日的平静。

但很多人会被这12秒控制，说出或做出后悔的事。

可是反过来，我们也可以利用这12秒，帮助我们规避问题。

我的学生们几乎都知道这著名的12秒理论，我们也几乎天天在班级、校园里应用这12秒效应。

这种实践，对我自己，对培养一个情绪稳定的人，很重要。

教育，需要那么一点远视。

老师和家长，都应该从孩子一生的角度，来处理他们当下遇到的问题。

16

关于长沙那位教师打碎学生头骨这件事，我一样的心痛和愤慨。

但作为教师队伍里的一员，我想说点实话：哪里都有天使，哪里也都有魔鬼，这是老天的配置，我们改变不了。

我们也理应消除那种走到哪里，都遇到好人好事的完美幻想，我们谁也不可能在真空里养孩子。

我们能做的，就像当年我爸妈那样，给孩子最结实的理解、救援，把人性的AB面早一点说给孩子听。

既全方位地保护他们，也让他们学会自保。

我不是替那位施暴的老师辩解什么，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任何事情，因果饶过谁。

所以，这一次，我只想站在曾经被施暴者的角度，说一些我的往事与心得。

根除暴力，从家庭开始，从我做起。

这固然有些理想主义，但，少一个这样的家庭，少一个这样的人，就少一个恶性循环的链条。

这世界，本来就是环环相扣的。

以上。